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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烂掉 那年初 ...
那年初冬的第一场雪,皇帝来了。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个打伞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踏进那个偏僻的小院。
周嬷嬷跪在门口,头埋得很低。
皇帝没有看她,只是问:“人在哪儿?”
周嬷嬷起身,推开门。
宋芋站在屋里。
他刚刚沐浴完,头发还没干,披散着,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素白袍子,是周嬷嬷给他备的,料子寻常,剪裁也寻常,可穿在他身上,竟穿出几分不染尘埃的意思来。
皇帝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宋芋。
雪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有拂。
很久。
久到小太监的伞都快撑不住了,他才开口。
“过来。”
宋芋走过去,在门槛内站定。
皇帝伸手,托起他的下巴。
那张脸,凑近了看,比远看更惊人。
眉眼柔得浸了江南烟水,肤色是冷瓷般莹白,不见半分糙气。睫毛又长又软,微微垂着,像落了一层霜。嘴唇是淡粉色的,不施脂粉,却比世间最艳的胭脂还要动人。
皇帝看了很久。
久到宋芋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喜是怒。
“周嬷嬷,”他说,“你藏得好深。”
周嬷嬷跪在雪地里,没有抬头。
皇帝松开手,退后一步。
“传朕的旨意,”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宋氏女,德行端淑,性行温良,着封为……”
他顿了顿。
“容嫔。”
小太监愣住了。
周嬷嬷也愣住了。
容嫔。
嫔位。
从秀女直接封嫔,本朝从未有过。
更何况,这个“秀女”,连选秀都没走完。
宋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皇帝。
皇帝也看着他。
那目光,和那些“客人”的不一样。
不是贪婪,不是觊觎,不是那种恨不得立刻把他吞下去的眼神。
而是别的什么。
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东西。
“谢恩吧。”皇帝说。
宋芋跪下去。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林墨。
想起林墨说的那句话——“我护着你。”
护得住吗?
护不住。
谁也护不住。
从皇帝踏进这个院子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
不是逃不出宫。
是逃不出这个人。
封嫔的旨意传出去,宫里炸了锅。
皇后第一个来。
她带着几个妃嫔,浩浩荡荡进了那个小院,把宋芋围在中间,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长得倒是不错。”皇后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褒贬。
旁边一个妃子笑着说:“可不是嘛,要不皇上能一眼就看上了?”
另一个妃子掩着嘴:“听说连选秀都没走完,周嬷嬷藏得可真紧。”
又一个妃子:“容嫔妹妹,你今年多大了?”
宋芋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后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让她歇着。”
妃嫔们告退。
皇后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他。
“你知道,”她说,“皇上从没这样过。”
宋芋抬起头。
皇后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他看上的人,没有一个善终的。”
门关上了。
宋芋站在屋里,很久没有动。
那天夜里,皇帝来了。
不是那个偏僻的小院了。宋芋已经被挪到了储秀宫的一处偏殿,比从前宽敞,比从前暖和,比从前……
像一个真正的嫔位该住的地方。
皇帝走进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看什么?”
宋芋转过身,跪下。
皇帝拉起他,让他站好。
“以后不用跪了。”
宋芋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触感,和别人的不一样。
不是掠夺的,不是占有的,只是……碰了碰。
像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皇帝说,“朕等了你多久吗?”
宋芋愣住了。
皇帝收回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十六年前,朕见过一个人。”
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朕还是太子,跟着父皇去一个权贵家里赴宴。宴席上,他们叫出来一个人。一个……男人。”
他顿了顿。
“他长得很好看。比朕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那些穿金戴银的人中间,像……像落在泥塘里的一片雪。”
宋芋站在那里,听着。
“那些人让他斟酒,让他伺候,让他……做很多事。”皇帝的声音沉下去,“朕那时候小,不懂。只知道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让朕不舒服。”
他转过身,看着宋芋。
“后来朕才知道,那个人叫许糯。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也是这世上最脏的人。”
宋芋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死了。”皇帝说,“死在很多年前。朕一直想找一个人,像他一样好看,像他一样……”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走到宋芋面前,伸手,托起他的脸。
“你比他好看。”他说,“比他干净。”
宋芋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像看不见底的井。
“朕会护着你。”皇帝说。
又是这句话。
护着。
宋芋听过太多次了。
林墨说过,然后他被送进了宫。
周嬷嬷说过,然后他被推到了皇帝面前。
现在皇帝也说。
护着。
护到什么时候?
护不住了,又会怎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皇帝看他的眼神,和那些人不一样。
不是不想要。
是太想要了。
想要到,愿意等十六年。
“你怕朕?”皇帝问。
宋芋摇头。
皇帝笑了。
那笑容,和许糯画上的一模一样。
很淡,很凉。
“那就好。”
那天夜里,皇帝没有留宿。
他只是坐在那里,和宋芋说话。
说十六年前那个宴席,说那些人的嘴脸,说许糯。
说很多很多事。
说到后来,宋芋靠在榻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皇帝不在了。
枕边放着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一条蟠龙,触手生温。
周嬷嬷站在旁边,看着那枚玉佩,脸色很复杂。
“这是……”她顿了顿,“皇上的贴身之物。”
宋芋拿起那枚玉佩,握在手里。
温的。
像皇帝的手。
那天之后,皇帝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候待一会儿,有时候坐一晚上,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他。
宫里开始有流言。
说容嫔是狐媚子转世,把皇上的魂都勾走了。
说容嫔其实是男的,皇上被蒙在鼓里。
说容嫔和那个许糯长得一模一样,是妖孽转世,要祸乱宫闱。
宋芋都听见了。
周嬷嬷问他,要不要处置那些传闲话的人。
他摇头。
处置什么?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他不是女的。
他和许糯长得一模一样。
他……
是妖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皇帝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不是那种想要占有的眼神。
是别的。
像在看一个……
故人。
那天夜里,皇帝来的时候,带了一壶酒。
他说,这是江南进贡的桂花酿,很甜,不醉人。
宋芋喝了一杯。
确实甜。
皇帝又给他倒了一杯。
他又喝了。
喝着喝着,头开始晕。
皇帝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成好几个。
他听见皇帝在说话,声音很轻,很远。
“……你知道吗,朕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他。”
宋芋愣住。
谁?
他?
“朕见过他。”皇帝继续说,“见过他在那些人手里的样子。朕那时候想,如果能重来,如果能早点遇见他,朕一定护着他。”
他的手落在宋芋脸上,轻轻摩挲。
“后来他死了。朕找了十六年,找一个人,像他一样。”
他看着宋芋。
“现在找到了。”
宋芋想说话,舌头不听使唤。
皇帝的脸凑近了,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
“你不是女子。”他说。
宋芋的心猛地缩紧。
皇帝笑了。
“朕知道。”他说,“第一天就知道。”
他的手滑到宋芋的衣领上。
“朕不在乎。”
宋芋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那只手在解开自己的衣带。
感觉到冰冷的空气落在皮肤上。
感觉到皇帝的呼吸,越来越近。
他想起那个坛子。想起那块皮。想起老人的话。
“你也会烂的。”
会的。
从今晚开始,就会了。
窗外,雪还在下。
很大。
一片一片,落在窗棂上,堆成厚厚一层。
屋里很暖。
暖得像要把人化掉。
皇帝的手落在他身上。
温的。
不像那些人的凉。
可宋芋知道,再温的手,最后也会把他捏碎。
就像那些人捏碎许糯一样。
他睁开眼,看着房梁。
雕花的,繁复的,金碧辉煌的。
可在他眼里,那房梁在慢慢变黑。
像那个坛子的口。
等着把他装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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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到10个收藏再更下一章。 文笔逻辑仍有不足,多谢包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