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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宠幸   那夜的 ...

  •   那夜的雪,落了很久。

      碎玉似的雪片敲打着窗棂,簌簌声被厚重的帘幕隔在宫外,殿内只余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混着窗外漫无止境的落雪,将长夜拉得绵长又朦胧。

      宋芋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下的。只记得烛火在眼前晃,晃成一团昏黄的光晕,把雕梁画栋、锦褥绣枕都揉软了,揉化了,连周身的空气都变得黏腻而温热,裹着他浑身的力气一点点抽离,只剩轻飘飘的恍惚。

      有人在身边。

      很近。

      近得能嗅到龙涎香清冽又沉郁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暖意,将他整个人圈在方寸之间。呼吸落在颈侧,温的,潮的,轻如蝶翼振翅,又重似落雪压枝,一下,又一下,拂过细腻的肌肤,激起细碎的颤栗,顺着血脉往心底钻。

      他闭着眼睛。

      不是想睡,是不敢看。不敢看身侧近在咫尺的龙颜,不敢看这深宫雪夜里,身不由己的自己。

      可闭上眼睛,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他看见一条长街,很长很长,青石板路被春雨浸得温润,两边种满了桃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嫣红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铺天盖地漫过视线。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漫天纷飞,像春日里不落的雪,迷了眼,乱了心。

      他站在街这头。

      街那头,站着一个人。

      隔着漫天纷飞的粉白花瓣,雾蒙蒙的看不清眉眼轮廓,可他心底偏生认得,那个人,是许糯。

      许糯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看着他。明明隔了整条桃花长街,远得像隔了半生光阴,可那双眼睛,却清清楚楚落在他身上,温柔又怅然,穿过纷飞的花雨,直直望进他的灵魂深处。

      那双眼睛在说——

      你来了。

      宋芋心头一紧,想抬步走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想开口喊一声那个名字,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踏着落花朝自己走来。

      脚步声很轻,踩在花瓣上,悄无声息。

      走近了。

      那张脸,骤然清晰。

      眉眼,轮廓,嘴唇,甚至眼尾那一点淡淡的温柔弧度——都和自己一模一样。

      许糯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远,近得能嗅到桃花的清香。他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凉的。

      像深夜落在肩头的雪。

      “别怕。”许糯的声音轻得像花瓣飘落。

      宋芋张嘴,拼尽全力想说话,想问问他为何离去,想问问他如今何在,可话还没出口,眼前的身影骤然消散,化作漫天飞花,没了踪迹。

      只剩那条空荡荡的长街,那些不停飘落的桃花,和孤零零站在原地的他。

      还有风。

      风里涌来无数声音。

      很轻,很远,飘飘渺渺听不清字句,可他偏偏听懂了。那是很多人的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乡间邻里的闲谈,有旧时光里的笑语,有压抑的喘息,有无声的叹息,林林总总,混在一起,像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摸他,捏他,掐他,揉他,攥着他的皮肉,扯着他的魂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由着那些声音,把他一层一层剥开。

      像剥一颗青涩的果子。

      粗糙的皮剥掉了。

      鲜嫩的肉剥掉了。

      最后只剩一副冰冷的骨头。

      骨头也碎了。

      碎成细细的粉末,被风一卷,散落在那些桃花下面,和许糯的身影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睁开眼。

      胸腔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里衣,黏在身上,凉得刺骨。

      烛火还在帘畔晃,昏黄的光依旧揉软了殿内的一切。身边还有人,温热的气息未曾散去,呼吸还在颈侧,温的,潮的,一下一下,沉稳而清晰。

      他侧过头,僵硬地转动脖颈,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皇帝。

      皇帝没有睡。他支着肘,侧身看着自己,烛火映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亮得惊人,像藏着漫天星辰,又像寒夜里不灭的星火,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沉地裹着他。

      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那一小簇烛火的倒影,近得能感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连心跳都仿佛缠在了一起。

      皇帝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龙涎香的暖意,轻轻盖住他的眼睛。

      瞬间坠入黑暗。

      彻底的黑暗。

      只有黑暗里细碎的声响,很轻,很慢,像殿外的雪在悄悄堆积,像身边的人在缓缓靠近,又像那些远去的时光在悄悄远去。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他只知道,自己在下沉。

      沉进很深的、很软的地方,像是陷进厚厚的雪堆,又像是落进绵软的云絮,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桃花长街,没有纷扰过往,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双手。

      稳稳地托着他。

      托住他不断下坠的身体,不让他继续沉进无边的虚无里。

      那双手是温的,带着帝王独有的暖意,熨帖着他冰凉的肌肤。可他还是觉得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是许糯消散的痛,是身不由己的苦,是长夜漫漫的孤,顺着血脉蔓延遍全身。

      他蜷起来。

      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只无处可依的幼兽,试图裹住仅存的一点温度。

      那双手没有松开。

      只是更紧地,更轻柔地,把他拢在怀里,用温热的胸膛裹住他冰凉的身体,像护住一件稀世珍宝。

      黑暗里,有人说话。

      声音很低,很沉,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汽,飘进他耳里。

      “朕在。”

      就这两个字。

      简单,却重如千钧。

      宋芋听着那两个字,一遍一遍,在心里反复碾过。

      朕在。

      在哪儿?

      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还在下沉,可那双手,一直稳稳地托着他,不曾有半分松懈。

      一直。

      很久很久。

      久到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久到窗外的雪似乎都停了。

      他忽然又看见那条桃花长街了。

      花瓣还在悠悠飘落,粉白一片。可许糯不见了,空荡荡的街那头,站着另一个人。

      不是许糯。

      是皇帝。

      皇帝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袂被风吹得微扬,隔着漫天的花瓣,安安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和刚才在黑暗里看见的一模一样,亮得惊人,深邃又笃定,穿过花雨,牢牢锁住他的身影。

      宋芋站在街这头,没有动。

      皇帝也没有动。

      他们就那么隔着一条街,隔着满天纷飞的桃花,遥遥相望,不言不语,时光都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风起了。

      花瓣卷起来,打着旋儿,迷了眼睛,眼前一片朦胧。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皇帝不见了。

      长街也不见了。

      只有一片白。

      白得像雪,又不像雪,纯净,柔软,空茫,什么都没有,却又让人觉得安稳。

      可他不觉得怕。

      因为那双手还在。

      依旧托着他。

      温的。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点烛泪凝成蜡痕,殿内的昏黄渐渐褪去。窗外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穿过窗棂,落在锦被上。

      天快亮了。

      宋芋侧过身,静静看着那一点光慢慢变亮,慢慢染上淡淡的橘红,像墨色的画布上,晕开了一抹暖阳。

      身后有人动了一下。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他腰上,带着睡意的慵懒,缓缓拢住,将他更紧地贴向身后温暖的胸膛。

      他没有回头。

      只是看着那一点光,一点一点,从橘红变成灿烂的金红。

      变成太阳。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灼人的温度,只是亮着,清辉遍洒。

      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干净得晃眼。

      他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微微发酸。

      身后的人没有再动,呼吸很稳,一下一下,轻柔地落在他后颈。

      和夜里一样。

      温的,潮的,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乡下的老婆子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还小,卧病在床,老婆子坐在灶边给他熬药,蒲扇扇着炉火,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他记不清其余的话,只记得一句,轻飘飘的,落在耳里。

      “人这一辈子,就像河里的叶子。流到哪儿,就是哪儿。”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这话里的心酸与无奈。

      现在好像明白了。

      他是那片无根的叶子,随风飘,随水流,没有方向,没有归处。河往哪儿流,他就往哪儿去,流过乡间阡陌,流过红尘俗世,最终流到这条深宫长河里,流到这个人身边。

      流到这儿。

      流到天亮。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

      很脆,很快,划破清晨的静谧。

      然后又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

      不是想睡。

      只是觉得,这样闭着,好像能离那片刺眼的白远一点,离那些过往的怅惘远一点。

      那片白太亮了。

      亮得刺眼。

      亮得让他再次想起那条长街,那些桃花,那个消失的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站在很亮的地方,亮得看不清脸,可他知道,那就是许糯。

      许糯隔着很多很多年的光阴,静静看着他,看着他躺在这里,躺在这个九五之尊的身边。那双眼睛,和旧时画里的一模一样,很淡,很凉,像冬日里枝头最后的残雪,清冷又寂寥。

      身后的人动了动。

      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带着刚醒的沙哑,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

      “醒了?”

      他没有回答。

      只是闭着眼睛,由着那只手,把自己拢得更紧,任由身后的暖意包裹住全身。

      阳光一点一点爬进来。

      慢慢爬到被子上,爬到枕头上,爬到他微凉的脸上。

      温的。

      不是冷。

      是实实在在的温度。

      他忽然睁开眼,看着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明晃晃的阳光,暖得让人鼻尖发酸。

      那只手,还攥着皇帝的玉佩。

      攥了整整一夜,指节都泛着青白,勒出深深的印痕。

      他慢慢松开手,看着那枚温润的白玉玉佩落在素色的枕上,莹白的玉质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和阳光一样白,一样暖。

      身后的人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拿起那枚玉佩,垂眸看了看,又轻轻放回他手心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带着温热的触感。

      “你的。”

      他说。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宋芋握紧那枚玉佩。

      玉质温润,带着阳光的温度,像那个人托住他的手,暖得熨帖。

      窗外,雪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散去,晴空万里,阳光很好,倾洒下来,照得满世界亮堂堂的,积雪映着日光,晶莹剔透,再无半分昨夜的凄冷。

      他躺在那片温暖的阳光里,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轻轻闭上眼睛。

      听着身后那人沉稳的呼吸。

      一下,一下。

      和着窗外的暖阳,落进漫长的余生里。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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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到10个收藏再更下一章。 文笔逻辑仍有不足,多谢包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