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活着 那天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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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容嫔成了后宫最特别的存在。
不是最受宠——论宠，皇帝夜夜都去，确实无人能及。是特别。特别到没人敢靠近，没人敢说话，没人敢正眼看她。
那些流言还在，只是从明面转到暗处，从窃窃私语变成眼神交汇。
宋芋都看见了。
他只是不说话。
周嬷嬷每天来，教他规矩，陪他说话，看他吃饭。
有时候周嬷嬷会看着他发很久的呆。
那眼神，和那些“客人”不一样，和静妃不一样，和皇帝也不一样。
是别的什么。
像在看一个快死的人。
第十五天的夜里，皇帝来得比平时晚。
他来的时候，宋芋已经躺下了。听见推门声，他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听那脚步声一步步走近。
床榻微微陷下去。
一只手落在他脸上，轻轻的，像怕碰碎什么。
“醒着？”
宋芋睁开眼。
烛火已经灭了，屋里只有月光。皇帝的脸在月光里，看不太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今天有人跟朕说，”皇帝开口，声音很轻，“你是男的。”
宋芋没有说话。
皇帝的手指从他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捏住。
“朕说，朕知道。”
宋芋看着他。
“他们又说，这是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皇帝顿了顿。
“朕说，欺君的是宋家，不是你。”
宋芋的眼睫颤了颤。
皇帝松开手，躺下来，和他并排躺着，看着房梁。
“你怕吗？”
宋芋想了想。
“怕什么？”
“死。”
宋芋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皇帝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里，那张脸白得像瓷，眉眼柔得浸了江南烟水。他躺在那里，像一尊被人放在榻上的玉像，好看得不像真的。
“朕不会让你死。”皇帝说。
宋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房梁，看着那些雕花的纹路，在月光里明明暗暗。
“朕知道你不信。”皇帝又说，“可朕说的是真的。”
宋芋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两双眼睛，在月光里对望着。
“为什么？”宋芋问。
皇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把宋芋揽进怀里。
很紧。
紧得像怕他跑掉。
宋芋被他抱着，一动不动。
他在等那个答案。
可皇帝没有说。
只是抱着他，一直抱着，抱到两个人都睡着。
第十七天，皇后来访。
这是宋芋封嫔之后，皇后第二次来。上一次是带着妃嫔们，这一次是一个人。
她坐在宋芋对面，喝着茶，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她放下茶杯，“本宫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不是女子。”
宋芋的手顿了一下。
皇后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不是周嬷嬷说的。是本宫自己看出来的。”她说，“本宫在后宫二十三年，见过的人比你看过的花还多。一个人是男是女，瞒不过本宫的眼睛。”
宋芋没有说话。
“可本宫没有揭穿你。”皇后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芋摇头。
皇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和平时那个端庄的皇后不一样。
“因为本宫也想看看，”她说，“皇上会怎么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皇上十六年前见过那个人。从那以后，他就变了。”她说，“他不近女色，不立太子，不……什么都不。”
她转过身，看着宋芋。
“大臣们急坏了。太后也急坏了。可皇上就是不松口。他说，他在等一个人。”
宋芋坐在那里，听着。
“等谁？没人知道。直到你来了。”
皇后走回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
宋芋摇头。
“是药。”皇后说，“是皇上十六年的心病唯一的药。”
她的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可药也会有毒的。”
她走了。
宋芋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药。
他是药。
那药效过了呢？
药过期了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皇后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和看一个快死的人一模一样。
第二十三天，出事了。
那天皇帝本来要来，临时被太后叫走了。宋芋一个人在屋里，对着烛火发呆。
门忽然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太监，面生，宋芋从没见过。
“容嫔娘娘，”他低着头，“太后有请。”
宋芋站起来，跟着他走。
穿过一道道回廊，一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处殿前。
殿门敞着，里面灯火通明。
他走进去。
上首坐着一个老妇人，满头珠翠，面容威严。这是太后。
旁边站着几个嬷嬷，还有两个面熟的妃子。
宋芋跪下去。
太后没有说话。
就那么让他跪着。
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发麻，久到浑身发冷，久到不知道过了多久。
“抬起头来。”
宋芋抬起头。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和皇后不一样。
不是审视，是别的什么。
像在看一个早就该死的人。
“像。”太后说，声音很轻，“真像。”
她站起来，走到宋芋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你像谁吗？”
宋芋点头。
太后笑了。
那笑容，让他浑身发冷。
“那个人，哀家见过。”她说，“那时候哀家还是皇后，跟着先帝去赴宴。他们叫那个人出来斟酒，那个人身上……全是印子。”
她顿了顿。
“先帝看了，说了一句话。”
宋芋等着。
太后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他说，这样的人，脏了朕的地。”
宋芋的指尖掐进掌心。
太后直起身，看着他。
“你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宋芋没有说话。
太后笑了笑。
“他死了。死在冬天。死之前，已经烂得不成人形了。”
她转身，走回座位。
“你也会的。”
又是这句话。
宋芋跪在那里，听着那几个字在耳边回响。
你也会的。
你也会的。
你也会的。
太后挥了挥手。
“下去吧。”
他被人扶起来，扶出去。
走在雪地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后说那个人“脏了朕的地”。
那他现在，跪在太后面前，跪在这殿里……
是不是也脏了这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宫里，没有一寸地方是干净的。
那天夜里，皇帝来了。
他来的时候，宋芋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皇帝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太后找你了？”
宋芋点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了？”
宋芋想了想。
“说我会死。”
皇帝的手落在他肩上。
“你不会死。”
宋芋没有回头。
“许糯也死了。”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你，他是他。”
宋芋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里，那双眼睛黑得像井，深不见底。
“真的吗？”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和他平视。
“真的。”他说。
宋芋看着那双眼睛。
他想相信。
可他想起太后的话，想起皇后的眼神，想起那个坛子，想起那块皮。
想起许糯。
那个人，和他一样。
那个人，也曾经被人这样看着，这样护着，这样说着“你不会死”。
可他还是死了。
死得那么脏。
那么烂。
那么……
他闭上眼睛。
皇帝的手落在他脸上，轻轻擦过眼角。
那里有什么东西，凉凉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想了。
就这一夜。
就这一夜，让他相信。
窗外，雪还在下。
很大。
一片一片，落在窗棂上，堆成厚厚一层。
屋里很暖。
暖得像永远不会冷。
他靠进那个人怀里，听着那个人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在说——
活着。
活着。
活着。
他闭上眼睛。
那两个字，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
活着。
活着。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