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苏醒 那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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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老太医来得更勤了。
不是从前那种夜里偷偷摸摸的来，是带着药箱、打着灯笼、大摇大摆地来。太后给的旨意——“容嫔身子弱，需好生调理”。
皇帝知道的时候，老太医已经在宋芋屋里待了一个时辰。
他冲进来，看见宋芋躺在榻上，衣衫完整，只是脸色比纸还白。老太医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你给朕的人喝的什么？”
老太医跪下，不慌不忙：“回皇上，是补药。容嫔娘娘身子虚，需得……”
“滚。”
老太医滚了。
皇帝坐到榻边，握住宋芋的手。凉的，比平时还凉。
“他跟你说什么了？”
宋芋看着他，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
“他说，”宋芋开口，声音很轻，“我和许糯，流着一样的血。”
皇帝的手顿住。
“他说我是许糯的……侄子。”宋芋继续说，“许糯有个姐姐，早年送去了江南，嫁了人，生了孩子。那个孩子，是我娘。”
皇帝沉默了很久。
“你信？”
宋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皇帝，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他说许糯死之前，留下了一样东西。”宋芋说，“一样只有至亲血脉才能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宋芋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老太医又被叫回来了。
皇帝坐在旁边，看着他把那碗药喂给宋芋。看着宋芋喝完，看着宋芋闭上眼睛，看着宋芋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去。
“他睡了。”老太医说。
皇帝看着他。
“你说的那东西，在哪儿？”
老太医笑了。
那笑容，在烛火里显得格外诡异。
“皇上想看？”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那个箱子——不是从前那个小坛子，是个更大的箱子，黑漆漆的，上面刻满了符咒一样的花纹。
皇帝盯着那个箱子。
老太医把手放上去，却没有打开。
“皇上，”他说，“有些东西，看了就回不去了。”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是一层又一层的绸布。
最上面那层，是一张皮。
人皮。
巴掌大，皱巴巴的，边缘烂得参差不齐。
皇帝认得这张皮。
老太医给他看过。
可绸布不止一层。
他掀开第二层。
是一截指骨。白的，细细的，像玉。
第三层。
是一缕头发。黑的，长长的，用红绳系着。
第四层。
第五层。
第六层。
越往下，东西越小，越细，越……
皇帝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层。
是一双眼睛。
泡在药水里，圆圆的两颗，隔着琉璃瓶，直直地对着他。
皇帝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个宴席。那个人站在灯火下，被人推来搡去，被人摸来摸去。可那双眼睛，始终是空的，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现在那两口井，就在他面前。
“他死之前，”老太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老奴把这些东西收着。说有一天，会有人来取。”
皇帝没有回头。
“他说那个人，会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老太医走近一步。
“他说那个人，才是真正的……”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皇帝站起来了。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可老太医看见他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
“你告诉他了？”
老太医点头。
“他怎么说？”
老太医沉默了一下。
“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他早就知道了。”
那天夜里，宋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长街上。桃花纷飞，落得满天满地。
街那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许糯。
是一个女人。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那女人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许糯一模一样。很淡，很凉，像冬日里最后的残雪。
“你来了。”她说。
宋芋想走过去，走不动。
那女人也不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等你很久了。”她说，“从你还没出生，就在等。”
宋芋张嘴，想问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那女人就不见了。
只剩那些桃花，落啊落，落啊落，落得满天满地。
他站在桃花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掉。
低头一看。
是他的皮。
一块一块，往下掉。
掉在地上，变成桃花。
和许糯一样。
他猛地醒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灯，幽幽地亮着。
老太医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醒了？”
宋芋没有说话。
老太医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心口。
“这里，”他说，“最晚烂。”
宋芋低头，看着那只手。
枯瘦的，凉的，像死人的手。
可那只手按着的地方，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心跳。
是别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醒过来了。
老太医笑了。
那笑容，和梦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他回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