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泪水 门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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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那一刻，宋芋就知道，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那间偏殿，是回不去原来的自己了。
皇后躺在他身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碗药里有东西，他知道。喝下去的时候，舌尖发麻，四肢发软，意识却异常清醒。
清醒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的心跳是活的，是暖的，是会害怕会欢喜会疼的。
现在的心跳，只是跳着。
像一座钟，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下一下，敲给自己听。
他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得窗纸白晃晃的。
那白里，渐渐浮现出一张脸。
是许糯。
许糯在月光里看着他，还是那副模样，眉眼柔得浸了江南烟水，肤色是冷瓷般莹白，不见半分糙气。
可那双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是空的，不是凉的。
是——
宋芋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有泪。
许糯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眼泪静静地流下来，顺着那张绝美的脸，一滴一滴，落在月光里。
宋芋张嘴，想问什么。
可他问不出来。
因为许糯不见了。
月光里只剩一片白，白得刺眼。
他眨了眨眼，那片白还在。
是窗纸。
只是窗纸。
他躺回去，看着房梁。
雕花的，繁复的，金碧辉煌的。
可他看着那房梁，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皇后忽然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身上。
温的。
可他还是冷。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在说——
快了。
快了。
快了。
第二天，皇帝来了。
他来的时候，宋芋正坐在窗边，看着那些花纹发呆。
皇帝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昨夜去哪儿了？”
宋芋没有回头。
“皇后那儿。”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皇帝的手落在他肩上，很轻。
“朕知道。”
宋芋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皇帝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愤怒，有痛苦，有无奈，有——
有什么？
宋芋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你知道还问？”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朕想听你说。”
宋芋看着他。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去。”
宋芋想了想。
“她想怀孩子。”
皇帝的手猛地收紧。
“你答应了？”
宋芋点头。
皇帝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把宋芋拉起来，拉到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宋芋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知道。”
皇帝的手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如果被人发现——”
“活不了多久了。”宋芋打断他。
皇帝愣住了。
宋芋抬起手，把袖子撸上去。
那些花纹，已经爬满了整条手臂，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这个，”他说，“快爬到心口了。”
皇帝看着那些花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芋放下袖子，看着他。
“所以，做什么都无所谓了。”
皇帝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宋芋揽进怀里。
很紧。
紧得像要把人揉碎。
“朕不许。”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朕不许你死。”
宋芋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个人的心跳。
一下，一下。
比他自己的，快多了。
那天之后，皇帝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不去前朝，不见大臣，连太后派人来请都不去。
他就坐在宋芋身边，看着他，守着，等着。
等什么？
不知道。
第十天，花纹爬到了心口。
那天夜里，宋芋忽然睁开眼睛。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灯幽幽地亮着。
皇帝睡在他旁边，眉头皱着，睡得很不安稳。
宋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张脸。
温的。
活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婆子说过的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就像一盏灯。油尽了，就灭了。”
他的油，快尽了。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你来了。”
他睁开眼。
许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和画上一模一样。
“你……”宋芋张嘴，声音沙哑。
许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凉。
“我来接你。”
宋芋看着他。
“去哪儿？”
许糯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宋芋的手。
那只手，凉的，软的，像不存在一样。
可宋芋觉得，那只手，比所有的手都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许糯一模一样。
“好。”
他闭上眼睛。
皇帝是被一阵冷意惊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宋芋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像纸。
皇帝愣了一瞬，然后扑过去，摸他的脸。
凉的。
比平时还凉。
“宋芋！”
没有回应。
他低头，把耳朵贴在他心口。
一下。
还有一下。
还有……
又一下。
很慢，很弱，但还有。
皇帝松了口气，瘫坐在床边。
可他没有看见——
月光里，有什么东西，从宋芋身上站了起来。
那东西，和宋芋长得一模一样。
它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皇帝。
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
那双眼睛，和宋芋的一样，黑得像井。
可那里面，有泪。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眼泪静静地流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月光里。
然后它推开门，走了。
皇帝忽然抬起头。
他什么也没看见。
可他觉得，屋里好像少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宋芋。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可他觉得，那脸，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看见那双眼里的光了。
窗外，天快亮了。
雪停了。
月光也淡了。
宋芋躺在他怀里，呼吸很慢，很弱。
可他还活着。
只是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