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喝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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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致盯着屏幕上那份的文档，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文档里密密麻麻，全是高考真题——语文作文、数学函数题、英语完形填空……甚至还夹杂着几道物理受力分析和化学方程式配平。
谢致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看来陆迟醉得不清，连文件都发错了。
他敲字问：
［谢致（Y读-致远）：你发的是高考题。］
［谢致（Y读-致远）：喝多了，早点休息，明天再发我。］
消息发出去，过了好几分钟，没回复。
谢致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他看了眼时间，快凌晨一点了。
他想了想，拨了陆迟的语音通话。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自动挂断后，谢致皱了下眉，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他切回敲敲，发消息：
［谢致（Y读-致远）：睡着了？］
［谢致（Y读-致远）：看到回我。］
依旧石沉大海。
谢致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以陆迟刚才那个兴奋劲儿，就算困了，也应该不至于突然完全失联。
他犹豫了几秒，决定给陆晓打电话——虽然很晚了，但万一陆迟真跑出去了呢？
他翻了翻通讯录，才想起自己并没有陆迟家人的电话。不过，他有谢顷安的。
谢致拨通了弟弟的电话。
“哥？”谢顷安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这么晚，有事？”
“抱歉吵醒你。”谢致语气平静，“你有陆晓的电话吗？或者敲敲联系得上她吗？她哥好像喝多了，联系不上，我有点担心。”
谢顷安沉默了两秒，清醒了些：“我敲敲问问她。”
电话没挂，谢致听见那头传来谢顷安敲字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谢顷安说：“她没回，打电话也没接，可能静音睡了。”
谢致“嗯”了一声：“行，你睡吧，我再想办法。”
此时陆迟突然回消息了。
【路痴同学：谁睡了！我在……我在进行重要实践观察！为下一本书积累素材！[定位：XX公园]】
……
挂断电话，他拿起车钥匙，穿上外套。
深夜街道空旷，谢致开得不慢。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公园旁边。
这一带晚上还挺热闹，烧烤摊、便利店都亮着灯，零星有几个晚归的人在街上走。
谢致下车，沿着公园慢慢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谢致鬼使神差地往小路的方向走去。
他记得这地方走到尽头是个小广场，有几张长椅，平时是老人下棋跳舞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谢致正要转身，忽然听见旁边绿化带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昏暗的路灯下，一个人影蹲在灌木丛旁边，低着头，似乎在研究什么。
那人穿着深色外套，脖子上围着一圈灰色的围巾——正是谢致借出去的那条。
谢致松了口气，走上前：“陆迟？”
蹲着的人闻声抬头，眼神迷蒙，脸颊泛红，果然是陆迟。
他看见谢致，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然后慢吞吞地“啊”了一声：“谢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找你。”谢致蹲下身，和他平视，“怎么跑出来了？不是回家了吗？”
陆迟皱起眉，努力思考：“我……我想起来了，我饿了。烧烤不好吃，我想吃泡面……家里没有，我就出来买。”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便利店的方向，但人却蹲在灌木丛边不动。
谢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利店在对面，离这儿至少五十米。
“那你怎么蹲在这儿？”
“我……”陆迟低头看了看脚边，一脸认真，“我在看蚂蚁搬家。”
谢致：“……”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伸手想把陆迟拉起来：“别看了，蚂蚁晚上不搬家。回去吧，我给你买泡面。”
陆迟却躲开他的手，摇头：“不行，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因为……”陆迟抬起头，眼神有点委屈，“王伶风那个大嘴巴，他肯定告诉我妈我喝酒了。我妈知道了，肯定要骂我。”
王伶风？算了，这个现在不重要。
谢致哭笑不得：“那你蹲这儿就不挨骂了？”
“至少……至少晚点挨骂。”陆迟逻辑清晰地分析，“而且，我可以等你走了再回去。”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陆迟语塞，半天憋出一句，“我可以继续看蚂蚁。”
谢致叹了口气，直接伸手握住他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别闹了，我送你回去。你妈要是骂你，我帮你解释。”
陆迟被他拉起来，脚下不稳，晃了一下，整个人靠在了谢致身上。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物传来，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围巾上残留的独属于谢致的气息。
谢致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推开他，只是扶稳他：“能走吗？”
陆迟没回答，反而抬起头，凑近他，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忽然说：“谢致，你长得真好看。”
谢致：“……？”
他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你喝多了。”
“我没醉。”陆迟固执地反驳，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愤愤不平，“但是王伶风太坏了！他老灌我酒！”
“还有人还说我写的小说没人看……明明那么多人看！”
“嗯，很多人看。”谢致顺着他说，扶着他往车边走。
“他们还说……还说你和我是演的，说我们炒作。”陆迟越说越气，“他懂什么！我们明明是……是……”
“是什么？”谢致低声问。
陆迟卡壳。
他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是宿敌！是命中注定的对手！我要打你的脸！我要证明我写得超好！”
谢致听着他这中二病发作般的宣言，忍不住笑了：“好，我等着。”
两人走到车边，谢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让陆迟坐进去。
陆迟乖乖坐好，系安全带的时候又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谢致俯身过去帮他扣上。
距离很近，谢致能看清陆迟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湿润泛红的嘴唇。
他动作顿了一下，迅速拉好安全带，退回驾驶座。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这条路。
陆迟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谢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陆迟侧过头，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老拒我稿吗？还说我写得烂。”
谢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没说过你写得烂。”
“你就是那个意思！”陆迟撇撇嘴，“八字箴言，剧情冗杂，主题模糊……我记一辈子。”
“那现在呢？”谢致问，“还恨我吗？”
陆迟想了想，摇头：“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陆迟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意，“因为你后来夸我了。你还帮我找包，借我围巾，请我吃饭……虽然你直播逗我，但我知道你没恶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长得好看。”
谢致：“……”
又一个花痴？
陆迟和他妹妹不愧是一家子，连这一点都如出一辙。
他转头看了一眼，陆迟已经闭上眼睛，脑袋歪在车窗上，像是睡着了。
灰色的围巾松松地绕在颈间，衬得他皮肤很白，呼吸平缓，看上去毫无防备。
谢致收回目光，眼底情绪翻涌。
他知道陆迟只是喝多了，说话不过脑子。那些吃，不过是酒精催化下的胡言乱语。
但偏偏，这些话他又不可能装作没听到。
车慢悠悠地行驶。
陆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谢致，忽然说：“我不想回家，别送我回去。”
“为什么？”
“我怕我妈骂我。”陆迟重复着之前的理由，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而且……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陆迟盯着他，眼神因为醉意而显得很执拗。
谢致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说呢？”
陆迟眨了眨眼，没听懂。
谢致也没解释，“我现在只知道，你要回去睡觉，不然第二天你家人会把我认成人贩子。”
谢致看着陆迟因执拗的神情，那双半醉半醒的眼睛在车内昏暗光线下，执着地望着自己，等待一个答案。
“我妈现在肯定在客厅等着逮我呢！”
陆迟的声音软了下去，很耍赖，“回去就是一顿念叨，然后接下来整个过年，我都得被迫老老实实在家里当乖孩子。”
“应付一堆不熟的亲戚，被问东问西，还得看着一群小孩在我房间大闹天宫……谢致，求你了，别这么早送我回去。”
他认识路，知道谢致在往他家方向开，身体已经开始不安分地扭动，一副随时要扒车门或者开始无理取闹的架势。
“你再开回去……我就、我就下车自己走！”
谢致知道跟醉鬼讲不通道理，尤其是陆迟这种平时看着挺靠谱、一醉就显露出孩子气固执的家伙。
他无奈地打了转向灯，将车缓缓靠边停下，熄了火。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仪表盘微弱的指示灯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光影。
“行，不回去。”谢致妥协，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你想去哪儿？总不能真在路边看一夜蚂蚁。”
陆迟见目的达成，立刻安静下来，甚至有点小得意地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陷进座椅里。
他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含糊道：“哪儿都行……就这儿也行。车里暖和。”
谢致没再说话，只是将座椅稍微往后调了调，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夜景。
偶尔有晚归的车子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
陆迟也安静下来，酒精的后劲似乎又涌了上来，他半眯着眼睛，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谢致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从窗外，慢慢移到了身旁这个人身上。
陆迟睡着了。
头歪向车窗那边，脸颊压在围巾柔软的面料上，挤出一点弧度。
斑驳的灯光映在陆迟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很好看。
那圈灰色的围巾，松松地绕着他，衬得他脖颈的线条格外清晰。
谢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他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涟漪一圈圈荡开。
他想起第一次在后台看到“陆迟”这个真名账号，看到那份投错分区、带着稚嫩但又有闪光点的稿子。
那时他只觉得这是个有点潜力但需要打磨的新人，或许还是个粗心大意的未成年。
后来，是直播间里那个屡败屡战、会赌气转战平台、取得成绩后带着点小得意又努力憋着的“路痴”。
隔着网络和屏幕，他觉得这人有韧性，脾气好，情绪稳定，逗起来很好玩。
再后来，是家长会那天，猝不及防的线下相遇。
那时他带着谢顷安，心里莫名冒出个点子，他没犹豫直接决定去喝杯咖啡。
最后是沙龙。
那个沙龙的问题与活动都很没意思，甚至可以说整个沙龙都很平淡，只有陆迟值得一看。
而今晚。
陆迟本人醉醺醺地发错文件，迷迷糊糊地共享定位，蹲在冷风里看蚂蚁搬家，理直气壮地说着“你对我好”、“你好看”，耍着无赖求他别送回家……
这一切，都太超出“编辑与作者”、“网友与网友”甚至“刚认识不久的朋友”的范畴了。
太近了。也太不真实了。
他欣赏陆迟的才华和坚持，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帮助和引导，甚至不介意偶尔的调侃和互动。
他一直认为，这只是一种前辈对后辈的关照，或者，顶多是遇到一个合眼缘、聊得来的人。
可现在，在这只有二人的车厢里。
看着陆迟毫无防备的睡颜，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对方的微醺气息，谢致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他的所有感觉仅仅只是“合眼缘”和“聊得来”吗？
花痴？臆想？一见钟情？自我感动？
他是不是……也犯了和陆迟、陆晓一样的“毛病”？
为一个才见过寥寥数面、线上交集更多些的人。
在这样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深夜，因为对方醉酒后毫无逻辑的几句话、几个眼神、几分依赖，就……心动了？
这太荒谬了。也太不理智了。
明明在之前，他一直认为一见钟情是一种不负责任与对真爱的“亵渎”。
可此刻……
谢致移开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试图用理性分析压下心头那丝陌生的慌乱。
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回去。
陆迟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动了动，围巾滑落了一点，露出更多的脖颈皮肤。
谢致下意识地伸手，想帮他把围巾拢好，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柔软织物和下方温热的皮肤时，猛地顿住。
他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起来，握成了拳。
心跳，好像又快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审过的一篇稿子，里面描写主角怦然心动的瞬间：
“像是被月光吻过的湖面，乍看平静，内里却漾开了无声的涟漪。”
当时他觉得这描写过于文艺和矫情。可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不是惊涛骇浪，不是火花四溅。
就是在这样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无序意外的夜晚，因为一个人毫无章法的闯入，因为一些细小琐碎的片段。
自己就这么悄悄地、不受控制地“爱”上了？
这感情来的很不必然。
因为如果他没有看到那条信息，自己就不会来；不来，自己就不会这样想；自己不这么想，自然也不会觉得自己的心思不单纯。
他们两个之间全是巧合，根本没有太多的羁绊。
但他，似乎并不排斥这种感觉，也并不排斥这种经历。
谢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也许，他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和这位“路痴同学”的关系了。
不，是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对陆迟的感觉。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旁边传来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喟叹。
陆迟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也弯了起来，咕哝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然后脑袋一歪，彻底睡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