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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借刀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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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临水殿。丝竹管弦之音隔着粼粼水波传来,添了几分虚幻的柔靡。瑠美人坐在偏后的席位,藕荷色宫装素净,发间只簪了皇帝新赏的、那支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簪,整个人像一株安静的水生植物,隐在繁华深处,目光却清明如镜。
她知道玫嫔今日必有动作。自己晋封后,玫嫔那口恶气憋了许久,这等场合,正是她彰显地位、敲打新人的好时机。
果然,酒过三巡,玫嫔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起身,先敬了上首的皇帝与皇后,眼波流转,便落到了瑠美人身上。
“瑠妹妹如今圣眷正浓,姐姐看着也替妹妹高兴。”玫嫔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临近几席听得清楚,“只是妹妹身子向来弱,前些日子又受了惊吓……这春日宴饮,酒水寒凉,妹妹可要仔细些,莫要贪杯,再引出什么旧疾来,或是……又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平白让皇上和皇后娘娘担心。”她刻意加重了“惊吓”、“不该瞧见”几个字,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瑠美人,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姐妹间的贴心提醒。
席间有短暂的静默。几位嫔妃交换着眼色,皇后微微蹙眉,皇帝执杯的手顿了顿,面上却看不出情绪。
瑠美人握着银筷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羞辱如冰针,细细密密扎过来。她抬眼,迎上玫嫔含着得意与恶意的笑容,却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放下筷子,拿起丝帕,轻轻按了按唇角。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柔弱的姿态。
然后,她转向皇帝与皇后的方向,离席,深深一福,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委屈:“皇上,娘娘,玫嫔姐姐关怀,臣妾感激。只是……”她顿了顿,眼眶似乎微微泛红,“只是姐姐提及旧事,臣妾……臣妾实在惶恐。那日井边所见,至今思之犹惧,夜不能寐。小桃她……更是无辜枉死。臣妾每每想起,心如刀绞,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为那可怜人儿讨个公道。”
她语速渐缓,哀戚之色更浓,却没有一滴泪落下,只将那种压抑的悲愤与恐惧,拿捏得分寸刚好。最后,她像是支撑不住般,身形微晃,一手轻轻扶额,露出腕上一截雪白的肌肤和微微发抖的指尖。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深不见底,最终只淡淡道:“既如此,便好生坐着,不必多思。”
轻描淡写,却并未斥责玫嫔。玫嫔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
就在这时,另一道骄横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哟,玫嫔姐姐倒是会心疼人,只是这心疼,怎么听着像是往人心口上戳刀子呢?”
说话的是元贵人。她位份不及玫嫔,但家世显赫,性子向来跋扈,此刻斜睨着玫嫔,手里把玩着一只金杯,满脸不屑。“自己宫里出了晦气事,压不下去,倒有脸拿出来说道,也不怕冲撞了圣驾,搅了大家的兴致!”
元贵人与玫嫔争宠已久,早有宿怨,此刻见玫嫔发难一个新人,本就想刺她几句,瑠美人方才那番“柔弱不能自理”的表演,更是给了她由头。她素来看不惯玫嫔那套矫揉造作的做派。
玫嫔脸色一沉,看向元贵人:“元妹妹这话何意?本宫不过是关心瑠妹妹身子,倒是你,无端攀扯些什么?”
“关心?”元贵人嗤笑一声,“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谁不知道你玫嫔娘娘手段了得,长春宫后殿那口井,怕是比冷宫还‘热闹’呢!”
“你!”玫嫔霍然起身,保养得宜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元贵人当众揭短,直戳她最忌讳之处,让她颜面尽失。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皇后不得不出声呵斥:“够了!御前争执,成何体统!”她看了皇帝一眼,皇帝面无表情,只慢慢饮了口酒,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宴席不欢而散。瑠美人始终低眉顺眼,直到回到长春宫偏殿,关上房门,脸上那层哀戚柔弱才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一片冰封的平静。
她知道,火已经点起来了。元贵人那性子,被玫嫔当众顶撞,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她,只需要再轻轻推一把。
几日后,御花园牡丹初绽,帝后领众妃赏玩。瑠美人有意无意,走到一处僻静花丛附近,她知道,元贵人最爱在此处独坐,嫌人多嘈杂。
果然,元贵人带着宫女在此。瑠美人上前见礼,姿态恭谨。元贵人正为前几日宴上被皇后当众呵斥、皇帝事后也无安抚而憋着火,见了瑠美人,也没什么好脸色,只冷哼一声。
瑠美人却似浑然不觉,细声细气道:“前日宴上,多谢贵人姐姐出言维护……臣妾人微言轻,若非姐姐仗义执言,只怕……”她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后怕与感激。
元贵人听着,心头那股火更旺,尤其是对玫嫔的。“哼,玫嫔那贱人,惯会装模作样!仗着几分旧宠,便不知天高地厚!本宫迟早要她知道厉害!”
瑠美人垂着眼睫,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姐姐说的是。只是玫嫔姐姐似乎……格外在意那口井的事。臣妾偶然听说,前些年内务府处置过一个失足落井的宫女,好像……就与元姐姐宫里一位早年的嬷嬷,有点远亲关系?也不知是真是假,许是下人乱嚼舌根。”
她的话说得极模糊,似有若无,却像一颗毒种子,精准地投进了元贵人已被嫉恨填满的心田。元贵人瞳孔微缩,猛地看向瑠美人:“你听谁说的?”
瑠美人惊慌地抬头,连连摆手:“没、没有……臣妾也是恍惚听了一耳朵,许是记错了!姐姐千万别放在心上!”她越是这样否认,越是显得可疑。
元贵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变幻,最终冷哼一声,没再追问,但眉宇间的阴鸷却浓得化不开。
又过了几日,一个消息像惊雷般在宫中炸开:玫嫔“失手”打碎了太后赏赐给元贵人的一尊极其珍贵的羊脂白玉送子观音像。据说是在御花园狭路相逢,言语冲突,玫嫔气急推搡所致。
这无疑是捅了马蜂窝。那玉观音是太后亲赐,意义非凡。元贵人哭闹到太后与皇帝面前,状告玫嫔蓄意损坏御赐之物,诅咒皇嗣,以下犯上,言语间,更是隐隐牵扯出“井边冤魂”、“长春宫不宁”等语。
皇帝震怒。太后亦是不悦。玫嫔百口莫辩,她确实与元贵人争执,也确实碰到了那放观音像的锦盒,但是否“蓄意打碎”,却难以说清。偏偏当时只有她们各自的宫女在场,证词皆对玫嫔不利。
紧接着,更致命的一击来了。内务府忽然“查出”,当初伺候瑠美人、暴毙宫女小桃的尸身上,除了那块深青粗布片,其指甲缝里,还残留有极细微的、与元贵人所居景阳宫小库房里某种特供锦缎丝线一致的纤维。而景阳宫一个负责浆洗的粗使宫女,在严查下“畏罪自尽”,留下“遗书”,含糊承认曾受元贵人身边大宫女指使,处理过“沾了脏东西”的衣物。而这一切的源头,瑠美人早已暗中查明——元贵人因嫉恨自己初入宫时偶得皇帝一句垂问,又恼怒小桃无意间撞破她与某侍卫的私密往来,便下了毒手。那深青粗布,正是那侍卫当时慌乱中遗落之物。
一桩是损坏太后御赐、诅咒皇嗣(尽管元贵人并未真有孕),一桩是涉嫌杀害低位宫嫔的宫女,两件事撞在一起,瞬间将玫嫔与元贵人都拖入了深渊。
皇帝下旨:玫嫔褫夺封号,降为更衣,迁入北苑冷宫僻静处思过。元贵人虽家世显赫,但涉案嫌疑重大,禁足景阳宫,非诏不得出,宫人减半,份例裁撤。
旨意一下,昔日风光无限的两人,顷刻间零落成泥。
瑠美人站在长春宫偏殿的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北苑方向的凄厉哭骂(那是玫更衣),和景阳宫骤然死寂的压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手中,轻轻摩挲着那块深青色的粗布片。小桃指甲缝里的“锦缎丝线”自然是真的,但“畏罪自尽”的粗使宫女和那封“遗书”……冯姑姑办事,果然稳妥。至于那块布片真正指向谁,如今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小桃的仇,报了。
借刀杀人,刀已见血,持刀者亦自伤。一石二鸟,鸟雀哀鸣,而掷石者隐于幕后,纤尘不染。
她本以为,到此可以暂歇。除掉了明面上最跋扈的玫嫔,也剪除了杀害小桃的元凶元贵人。皇帝的恩宠虽不炽热,却也平稳。她只需小心维持,在这吃人的宫里,或许能争得一方苟安。
她开始着手处理元贵人这个“后患”。景阳宫禁足后,份例大减,连日常用度都开始克扣。瑠美人通过冯姑姑,悄悄将一批“上等”的安神香料,辗转送到了元贵人手中。那香料气味清雅,据说最能宁心静气,助人安眠。
元贵人在绝望惊惧中,得了这看似“雪中送炭”之物,起初尚有疑虑,但耐不住日夜煎熬,终于还是点上了。香料燃烧时,那气息确实让人昏沉欲睡,只是睡梦中,总觉心肺间隐隐发闷,醒来更是头重脚轻。
不过月余,景阳宫传来消息,元贵人“忧思成疾,心悸暴毙”。太医查验,只说是心脉骤停,郁结所致。无人深究,一个失宠被囚、家族似也因她蒙羞而态度暧昧的贵人,悄无声息地死去,在这宫里,连一点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
瑠美人听到消息时,正在用小银剪修剪一盆秋海棠的枯叶。手很稳,剪子“咔嚓”一声,利落断掉一截细枝。她看着那断口处渗出的、近乎无色的汁液,眼神空旷了一瞬。
结束了么?小桃,你可以安息了。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她以为是的。甚至开始盘算,如何能更进一步,或许……有个孩子?在这深宫,子嗣才是最大的倚仗。她悄悄留意起皇帝的起居规律,饮食喜好,甚至私下向冯姑姑打听一些温补助孕的方子,虽然明知希望渺茫。
直到某日清晨,突如其来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袭来,对着铜盆干呕不止,胃里翻江倒海。紧接着,是迟迟未来的月信。
隐秘的诊脉之后,年迈的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恭喜美人,是喜脉……只是脉象略有些不稳,需得好生静养。”
喜脉。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精心维持的平静假面。短暂的、几乎让她眩晕的狂喜之后,是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比那夜在井边更甚。
孩子?在这个时候?在她刚刚用香料悄无声息地送元贵人上路之后?在她踩着玫嫔和元贵人的尸骨,勉强在皇帝眼中挣得一点微末位置之后?
这后宫,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皇后?其他潜藏的嫔妃?皇帝?还是……那些隐匿在黑暗里、从未真正消失的鬼魅?
她猛地想起元贵人死前那“忧思成疾,心悸暴毙”的诊断,想起那批“安神香料”燃烧时,自己也曾远远嗅到过一丝的、极淡的异样甜腥。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冰凉。
这不是恩赐。这或许是另一口更深、更无法挣脱的“井”。
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咙,她扑到窗边,对着窗外一株在秋风中瑟缩的海棠,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那突如其来的“喜悦”和深不见底的恐惧,一并呕出体外。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的琉璃瓦。
斗争,远远没有结束。甚至,刚刚开始。而这一次,她腹中孕育的,不知是希望,还是催命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