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皇后 ...

  •   有孕的消息,瑠美人咬紧了牙关,死死瞒下。太医是冯姑姑暗中寻来的可靠老人,拿了重金,也捏住了把柄,暂且无虞。但恶心乏力是瞒不住人的,她只推说春困秋乏,胃口不佳,将更多时间耗在偏殿内,连晨昏定省也寻了由头减了次数。皇帝那边,冯姑姑递了话,只说瑠美人前番受惊,心神未复,需静静将养,皇帝不置可否,赏了些寻常补品,便无后话。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几分,更多的却是冰凉的疲惫与警觉。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像怀揣着一捧炽热的炭,外面却裹着层脆薄的冰,不知何时冰裂炭燃,便是焚身之祸。

      这日午后,贤妃竟亲自到了长春宫后殿。彼时瑠美人正恹恹地靠在窗下榻上,对着本摊开的诗集发呆,闻报忙要起身见礼。

      “快别动。”贤妃已扶着宫女的手进来,脸上是惯常的端庄温和,止住了她的动作,“听说你身子一直不大爽利,本宫特来看看。”她目光在瑠美人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含笑道,“气色是差了些。正好,前儿内务府新贡上一些上好的阿胶,最是补气血,本宫想着你用得上,便带了些来。”说着,示意身后宫女捧上一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色泽乌润透亮的阿胶块,另有一个小巧的珐琅盒子,打开是细腻嫣红的胭脂膏子,香气馥郁。

      “这胭脂是江南新贡的,用鲜花汁子并珍珠粉淘澄净了配的,颜色好,也清淡,你年轻,用着正相宜。”贤妃语气亲切,仿佛真是关怀备至的姐姐,“总闷在屋里也不好,稍好些,也该匀面妆饰,出去走动走动,皇上见了也欢喜。”

      瑠美人心中警铃微作。贤妃统摄六宫,向来以宽厚示人,对自己这个并无多少宠眷、出身也不高的美人,这般亲自探视又赠厚礼,着实有些过了。她面上却不敢怠慢,忙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挣扎着要下榻谢恩:“娘娘厚爱,臣妾如何敢当……”

      “你身子弱,这些虚礼就免了。”贤妃伸手虚扶,指尖似无意般掠过瑠美人放在榻边的手腕,触感微凉,“好生养着才是正经。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底下人伺候不用心,只管来回本宫。”

      又说了几句闲话,贤妃便起身离去,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端庄模样。瑠美人恭送到门口,看着那簇拥着贤妃的仪仗消失在甬道尽头,才慢慢折回室内。

      锦盒与胭脂放在桌上,散发着混合着药香与花香的、并不难闻的气息。冯姑姑上前,低声道:“小主,贤妃娘娘这礼……”

      “先收起来,别用。”瑠美人声音很低,带着倦意,眼底却一片清明,“寻个由头,看看能不能让咱们信得过的人,悄悄验看。”

      冯姑姑会意,捧了东西下去。

      瑠美人重新靠回榻上,手心却微微沁出冷汗。贤妃……她为何突然示好?是真如表面那般宽厚,还是另有所图?自己这胎若曝露,第一个容不下的,恐怕就是这位看似无争的中宫之主。

      她闭上眼,脑中纷乱。井边女鬼湿漉漉的哼唱,小桃圆睁的惊恐双眼,玫嫔(如今是玫更衣)按她入井时的狞笑,元贵人临死前可能有的挣扎……还有皇帝那双深不见底、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如今,又多了腹中这块微微搏动的血肉,和贤妃莫名送来的“关怀”。

      这深宫,当真是一口巨大的井,所有人都在往下坠,拼命想抓住些什么,却只是把旁人踩得更深。

      翌日,冯姑姑脸色凝重地回来,屏退左右,附在瑠美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主,那阿胶……用特殊法子试了,里面掺了分量极轻、但长期服用足以令女子经脉凝滞、胎气不稳的凉药,若非精通此道又特意去验,寻常银针太医根本查不出。那胭脂……香气底下,混着一味西域来的秘药,平日嗅之无妨,但若遇着那阿胶里的凉药气息,两相激发,可致人短期内心悸血崩,于有孕之人……便是滑胎之祸。”

      瑠美人猛地睁大眼睛,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才没惊呼出声。凉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比那夜井边的阴风更刺骨。贤妃!她竟如此狠毒!表面送温暖补品,内里却藏着这般连环杀招!若非自己多了个心眼,若非冯姑姑有门路……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好……好得很……”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口剧烈起伏,腹中似乎也隐隐传来一丝不适,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药物气息残留的影响。她强迫自己镇定,“东西处理干净,一点痕迹不留。今日之事,绝不可外泄。”

      冯姑姑点头:“老奴明白。只是小主,贤妃娘娘既已出手,只怕……”

      “我知道。”瑠美人打断她,眼神一点点冷硬起来,像覆了霜的琉璃,“她既然想让我‘悄无声息’地没了这孩子,那我偏要活得好好儿的。”

      她本以为,不声张,悄悄处理掉,暂避锋芒。可贤妃并未给她喘息之机。不过两日,贤妃便传她去说话。这次是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四下开阔,不远不近有宫人侍立。

      贤妃赏着盆里的菊花,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本宫送去的阿胶和胭脂,妹妹可用了?气色瞧着似乎好些了。”

      瑠美人垂首立在阶下,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回娘娘,臣妾这两日仍觉困乏,还未及试用娘娘厚赐。娘娘关怀,臣妾感激不尽。”

      “哦?”贤妃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笑意淡了些,眼底却有一种不容错辨的冷意,“本宫还以为,妹妹年轻,身子恢复快,该用上了才是。”她走近两步,声音压低,恰好只容两人听见,“妹妹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在这宫里,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有些福分,强求不得,硬要留着,只怕……折寿。”

      瑠美人猛地抬头,对上贤妃那双看似平静、实则冰封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愧疚或闪躲,只有居高临下的警告和一丝不耐烦的狠厉。她瞬间明白了,贤妃根本不怕她察觉,甚至有意敲打——要么你自己“不小心”流掉,要么,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意外”失去,连同你的性命。

      “娘娘……”瑠美人声音发颤,这次不是装的,是愤怒与恐惧交织下的真实反应,“臣妾愚钝,不知娘娘何意……那阿胶与胭脂,臣妾确实未曾动用……”

      贤妃轻轻“哼”了一声,截断她的话:“用没用,你心里清楚。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儿,”她目光如锥,钉在瑠美人腹部,仿佛能穿透衣衫,“若管不住自己的嘴,或是还存着什么不该有的妄想……本宫能让你悄无声息地病,也能让你明明白白地死。一尸两命,在这宫里,也不算多稀奇的事。听懂了吗?”

      说完,她不再看瑠美人瞬间惨白的脸,扶着宫女的手,迤逦而去,留下一阵混合着菊香与权势威压的冰冷气息。

      瑠美人僵立在原地,阳光刺目,她却如坠冰窟。贤妃的威胁赤裸而直接,撕掉了最后一点伪善的薄纱。她不仅知道自己有孕,还明确要除掉这个孩子,甚至不惜自己的命!

      回到长春宫偏殿,她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黑暗中,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不是怕,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暴烈情绪在冲撞。凭什么?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手上沾了血,心底藏着鬼,不过是想挣一条活路,想护住这意外而来的、与她血脉相连的一点生机。可她们,一个个的,皇后(贤妃)、那些暗处的鬼魅、甚至这吃人的宫规,都要来夺!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不是软弱,是灼烫的恨意。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贤妃势大,明着对抗是以卵击石。告发?无凭无据,反落个诬陷中宫的罪名,死得更快。她需要找出路,需要……借力。

      混乱的思绪中,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那阿胶和胭脂里的连环套,精巧阴毒,绝非临时起意能备下。贤妃若真要害她,为何选在自己刚有孕、消息未明之时?又为何用了这等需要两物配合、且查验不易的复杂法子?更像是……早就备好了针对“有孕宫嫔”的杀招,随时可用。

      而自己“疑似有孕”的风声,除了冯姑姑和那太医,还有谁能如此快地探知并传递给贤妃?冯姑姑?不,她与自己利益已绑在一处。太医?他不敢。那剩下的……只能是这长春宫内,还有她未曾察觉的眼线。或者,这杀招本就不是为她一人准备,只是她“恰好”撞上了。

      贤妃那句“管不住自己的嘴”也蹊跷。自己并未向任何人透露有孕,她怕自己说什么?除非……她也不知道那东西被动了手脚?只是有人利用她送礼的机会,暗中调包,一箭双雕,既害自己,又嫁祸贤妃?

      能做到这一点,且能从自己疑似有孕中精准抓住时机、并了解贤妃宫中物事流程的……一个名字,带着冰冷的熟悉感,浮上心头。

      景阳宫那位,已经“忧思成疾,心悸暴毙”的元贵人?不,她已死透了。那是……长春宫昔日的主位,如今在北苑冷宫凄厉哭骂的——玫更衣?她虽倒台,旧日势力未必全清,且她恨自己入骨,更有动机。但她在冷宫,手能伸这么长?

      还是……那位永远端坐高处、母仪天下,仿佛不染尘埃的——皇后?

      这个念头让瑠美人狠狠打了个寒噤。若是皇后……她图什么?贤妃是副后,协理六宫,家世显赫,皇后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再合理不过。借自己这个突然有孕、根基浅薄的美人之手,或是直接除掉贤妃的威胁(若自己被那连环套害死,追查起来贤妃难逃干系),或是让自己与贤妃鹬蚌相争……无论哪种,皇后都稳坐钓鱼台。

      是了,只能是她。也只有她,有这般能耐和心机,布下如此精巧又狠毒的局,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贤妃怕是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只当是自己手段高明,却不知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卒子。

      好一个一箭双雕!好一个隔山打牛!

      瑠美人擦干眼泪,坐直了身体。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骇人,那里面燃烧的不再是摇曳的幽火,而是决绝的、近乎毁灭的冰冷火焰。

      原来这口井,深不见底,井边站着的不止是冤魂,还有握着石头、随时准备将人砸落下去的“贵人”。

      躲不了,也逃不掉。既然都要将她往井里推,那她便……先把这井边站着的人,一个个,都拖下来!

      抗争。不是为了恩宠,不是为了位份,甚至不仅仅是为了腹中这块血肉。

      是为了活下去。像个人一样,带着恨,带着清醒,带着淬了毒的利爪,在这吃人的地方,撕咬出一条血路。

      她轻轻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静,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与她共鸣的悸动。

      “别怕,”她对着虚空,也对着自己腹中未知的生命,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坚定,“娘亲……带你杀出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