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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除去 ...

  •   麝香事件在宫中掀起的波澜,比瑠美人预想的更大,也更险。那盆被打碎在皇后千秋宴上的西府海棠,泥土里混着的、经太医验明确凿无误的麝香碎末,像一枚投入死水的巨石。

      皇帝当场震怒,玉杯掷地,碎片四溅。满殿嫔妃,从皇后到最末等的采女,皆屏息跪伏,大气不敢出。瑠美人——如今该称瑠贵人了,跪在满地狼藉与异香中,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叶子,眼泪断了线般滚落,不是演的,是后怕。那麝香若再在她身边多放几日,后果不堪设想。她布局时只想着引蛇出洞,借机拔高自身处境,却未料到真真切切嗅到那催命符般的气息时,恐惧如此蚀骨。

      彻查的命令雷厉风行。内务府、慎刑司的人将长春宫翻了个底朝天,牵连无数宫人,刑求惨嚎之声隐约可闻。然而,线索到负责搬运摆放花木的几个粗使太监那里便断了,他们只说是按旧例从花房搬来,中途未曾经手他人,追查花房,亦是账目清楚,无人认领那多出来的“香料”。仿佛那麝香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悬案。一桩意图谋害皇嗣、胆大包天的悬案。

      朝堂后宫,暗流汹涌。言官上了几道折子,暗指宫闱不靖,中宫失察。皇后在皇帝面前垂泪自请严惩,贤妃沉默不语,赵昭仪、梁淑容等人或作惊怒状,或面露忧色,眼神交汇间却藏着无数难以言说的意味。

      最终,在又一次激烈的廷议与后宫请安后,皇帝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侧目的决定。

      “瑠贵人受惊损及龙胎,长春宫已非静养之所。即日起,移居乾清宫西配殿,一应起居,由朕亲自过问。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

      旨意一下,满宫哗然。乾清宫是皇帝寝宫,从未有妃嫔能够长居,即便是皇后,也只是按制侍寝留宿。此举无疑是将瑠贵人置于前所未有的保护之下,也是打了所有可能涉案者的脸,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这个孩子,朕保定了。

      瑠贵人被一顶软轿悄无声息地接入了乾清宫。西配殿早已收拾妥当,陈设算不上最奢华,却样样精细妥帖,熏着安神的淡淡苏合香,侍奉的宫人皆是皇帝跟前稳重可靠的面孔。冯姑姑也跟了来,依旧沉默而利落地打点着一切。

      当夜,皇帝踏入了西配殿。他未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烛光下眉目间的疲惫与深沉依旧,但看向她时,眼神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近似于温和的审视。

      “吓着了?”他问,声音不高。

      瑠贵人跪在榻边,闻言抬头,眼眶立刻又红了,这次带着劫后余生的真切依赖与脆弱:“臣妾……臣妾只是后怕……若没有皇上……”她哽咽难言。

      皇帝伸手,虚扶了她一把,指尖温热。“既到了这里,便安心养着。旁的事,不必再想。”他的手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停留了一瞬,很快收回,“朕的孩子,不容有失。”

      这句话,像定心丸,也像最坚实的壁垒。瑠贵人仰望着他,泪水涟涟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种被庇护、被珍视的错觉。也许……也许帝王心中,并非全然冰冷?也许她与这孩子,真能挣出一线生机?

      她伏下身,额头轻轻触地:“皇上隆恩……臣妾与皇儿,没齿难忘。”

      移居乾清宫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各宫按例送来的“贺礼”与“补品”,皆由御前的人仔细查验过才收入库房或酌情使用。皇后遣人送过两回精巧的孩童玩物,贤妃送过几匹柔软的云锦,赵昭仪赠了一匣子上等血燕,梁淑容和彤嫔、闵婕妤等人亦各有表示,无不妥帖周全。

      瑠贵人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太医请脉,几乎不见外人。皇帝的恩宠不算浓烈,但隔三差五总会来坐坐,问问饮食起居,有时也会听听她弹一曲不成调的《幽兰操》,或是看她临几笔簪花小楷。话语不多,却有种奇异的平和。她腹中的孩儿一日日安稳成长,太医说脉象渐强。她偶尔抚着小腹,对着窗外乾清宫肃穆的殿宇飞檐,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恍惚来。或许,这样也好。

      平静之下,暗礁潜藏。梁淑容坐不住了。她资历不算最深,但生育过一位公主(不幸早夭),家世亦不俗,向来以温婉解语自居,实则耳根子软,心思浅,极易被人撺掇。瑠贵人骤然拔高,入住乾清宫,恩宠虽不显却特殊,早已刺痛了不少人的眼。闵婕妤便没少在她耳边“无心”嘀咕,什么“恃孕而骄”、“坏了规矩”、“来日若生下皇子,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人”云云。梁淑容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感与危机感,被撩拨得日益炽盛。

      这日,瑠贵人在御书房外隔间等候皇帝召见(皇帝偶尔会让她去研墨),无意间听得里头隐约传来对话。是皇帝与心腹内侍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帘,并不真切,但几个关键词却狠狠撞入她耳中。

      “……龙胎务必稳妥……瑠贵人身子若实在不济……太医院需尽全力……必要时……保皇嗣为上……”

      “……臣明白,皇上放心。瑠贵人年轻,底子尚可,只是此番惊吓……”

      “底子再好,也经不起再三折腾。朕的子嗣……之前都没能……这个,绝不容有失。告诉太医,用药不必顾忌,只要龙胎无恙。”

      声音渐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瑠贵人僵立在帘外,手脚冰凉。方才皇帝指尖残留的温热,御前宫人恭敬的眼神,西配殿里妥帖的安排……所有看似安稳的假象,在这一刻被那冰冷清晰的“保皇嗣为上”、“用药不必顾忌”击得粉碎。

      原来如此。

      所有的庇护,所有的“亲自过问”,所有的温和审视,不过是为了她腹中这块皇家血脉。她琉璃子本人,是生是死,是康健还是受损,并不在“为上”的考虑之列。必要的时候,她是可以为了“龙胎无恙”而被“不必顾忌”地牺牲掉的。

      井边湿漉漉的女鬼,小桃圆睁的眼,玫嫔的狞笑,元贵人死前的挣扎,贤妃冰冷含着威胁的话语……还有皇帝此刻帘内那无情无绪的抉择,交错叠印在她眼前。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的憧憬,想起每一次挣扎求存时的恐惧与狠厉,想起方才还为那一点点虚假的“庇护”而心生感动……多么可笑。

      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冻僵了四肢百骸,连腹中那微微的胎动,此刻都像是一种讽刺的提醒。她不过是个容器,一个或许比别的容器稍得看顾些,但本质无异的——生育工具。

      心口某处,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缝。不是彻底的崩毁,而是坚冰初融,露出底下被冻伤、却依然搏动的血肉。那里面,有恨,有不甘,有冰冷的清醒,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绝的愤怒。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回到西配殿,她对着铜镜,看着里面那张依旧年轻、却已刻上宫闱风霜痕迹的脸,慢慢抬手,抹去了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

      镜中人眼神幽深,再无半分侥幸与柔弱。

      几日后,梁淑容得了机会,亲自来乾清宫西配殿“探病”。她笑容温婉得有些刻意,言语间亲热地拉着瑠贵人的手,说了好些孕期保养的话,目光却总忍不住瞟向瑠贵人尚未显怀的小腹,眼底闪过一丝混杂着嫉妒与慌乱的复杂神色。

      “妹妹如今在乾清宫将养,真是天大的福气,皇上如此看重,实在是……”她顿了顿,从腕上褪下一串殷红如血、光泽温润的玛瑙手串,那红色鲜亮得甚至有些刺目,“这是前些年外邦进贡的珍品,据高僧开过光,最是养人安胎。姐姐一直舍不得戴,如今想来,合该给妹妹,保佑妹妹与龙胎平平安安。”她说着,便要往瑠贵人腕上套。

      瑠贵人没有立刻抽手,任由那微凉的珠子贴上皮肤。她垂眸看着那串玛瑙,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指尖却轻轻捻动了一颗珠子。就在梁淑容即将扣上搭扣的刹那——

      瑠贵人猛地抽回手!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那串玛瑙手串从梁淑容手中滑脱,“哗啦”一声脆响,并非落在地上,而是被瑠贵人顺势狠狠掼向身旁坚硬的紫檀木案几角!

      “砰——喀啦!”

      殷红的玛瑙珠子应声碎裂,不是一颗两颗,而是整串崩散!大大小小的碎粒和粉末四溅开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滚落、弹跳,其中几颗较大的珠子裂成几瓣,露出内部诡异的、非天然形成的空心,和一些颜色暗沉、绝不属于玛瑙本体的细微粉末,簌簌落下。

      殿内死寂。

      梁淑容脸上的笑容僵住,血色瞬间褪尽,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极大,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侍立的宫人们也惊呆了,连呼吸都忘了。

      瑠贵人缓缓站起身。她脸上没有泪,没有惧,甚至没有常见的、宫妃该有的柔弱惊惶。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和那双亮得慑人、直直刺向梁淑容的眼眸。她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只是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底发毛的声音,一字一句问道:

      “梁淑容,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养人安胎’的珍品?”

      “这珠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梁淑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符合后宫女子常态的凌厉举动和质问骇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后退半步:“我……我不知道……这珠子……这珠子它怎么会……”

      “不知道?”瑠贵人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散发出一种梁淑容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极具压迫感的气场,那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过后淬炼出的寒芒,“淑容姐姐方才不是还说,此物你‘一直舍不得戴’,‘合该给我’么?怎么,里面藏了要人性命的玩意儿,姐姐也‘舍不得’查明,就急着‘合该’送给我和皇儿?”

      “不!不是!我没有!”梁淑容尖声否认,慌乱之下口不择言,“这珠子……这珠子是好的!是你!是你故意摔碎它!你想诬陷我!”

      “诬陷?”瑠贵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她弯腰,用帕子小心翼翼拈起一小撮从碎裂珠子里滚出的暗色粉末,举到梁淑容眼前,“那淑容姐姐告诉我,这玛瑙天生地长的肚子里,怎么会怀上这种‘杂质’?还是说,姐姐觉得皇上和太医,都瞎了聋了,分不清什么是玛瑙,什么是……毒药?”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梁淑容心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显然是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御前。

      皇帝大步走进来,面色沉凝如水,目光先掠过地上狼藉的碎片和粉末,再扫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梁淑容,最后,定格在挺身而立、虽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背脊挺直、眼神清冽锐利的瑠贵人身上。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冷怒取代。

      “怎么回事?”皇帝的声音不大,却让梁淑容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瑠贵人这才敛了周身那骇人的气势,转向皇帝,缓缓福身,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的微颤与委屈:“皇上……梁淑容姐姐今日来探望臣妾,赠此玛瑙手串,说是养人安胎的珍品。臣妾接手时,觉得珠串气味有异,心中不安,本想请皇上或太医瞧瞧,谁知淑容姐姐急切要为臣妾戴上,臣妾……臣妾一时情急脱手,不慎将珠子摔在了案角,没想到……里面竟藏了这些不明之物。”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眼眶微微发红,“臣妾实在害怕……前番麝香之事未远,今日又……”

      她不必再说下去。地上那摊碎裂的珠子和刺眼的粉末,已是无声却最有力的控诉。

      皇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也没看哭喊辩解的梁淑容,只对身后挥了挥手:“将梁淑容带下去,严加看管。传太医,即刻查验此物!”

      查验的结果很快出来。那暗色粉末是一种名为“红蕊散”的秘药,单用无大害,但若长期接触孕妇体热,会与孕期常服的某些安胎补药成分相激,逐渐损及胎元,导致生产时血崩难止,且极难察觉。

      人赃并获,动机(嫉恨、怕瑠贵人生子后地位更高)明确,手段(利用玛瑙珠□□)拙劣却恶毒。梁淑容在审讯中崩溃,哭喊着承认是自己嫉恨瑠贵人有孕得宠,又听了旁人的挑唆风言,一时糊涂,寻了这害人的法子,却矢口否认有同谋,只说是自己一人所为。至于那“红蕊散”从何而来,她支支吾吾,说是早年家中带来的旧物,早已记不清。

      皇帝根本懒得深究她那漏洞百出的辩解。谋害皇嗣,证据确凿,且是在他明令保护、严加防范的乾清宫内下手,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盛怒之下,梁淑容被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暴室,当日便赐了鸩酒。

      消息传到西配殿时,瑠贵人正站在窗前。夕阳余晖给乾清宫巍峨的殿宇镀上一层凄艳的金红色。她听着冯姑姑低声而平静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梁淑容的生死,不过是一片落叶从枝头坠下。

      腕间似乎还残留着玛瑙珠摔碎前那短暂的、冰凉的触感。

      她轻轻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感受着那里日益清晰的生命律动,眼神却飘向更远、更深的宫墙阴影处。

      梁淑容不过是个被推出来、又蠢又毒的卒子。真正执棋的手,还隐藏在幕后。

      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白皙却已不再柔软无力的手指上。

      这只是开始。清算,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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