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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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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那日,是个阴沉的秋日午后。乾清宫西配殿里门窗紧闭,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催产药苦涩的味道,挥之不去。瑠嫔(因着之前晋封,如今已是嫔位)躺在产床上,汗水浸透了鬓发,嘴唇被自己咬出深深的血痕,却将呻吟死死压在喉咙里。阵痛像永无止息的浪潮,一次次将她抛起又摔下,意识在剧痛的边缘浮沉。
皇帝没有来。只派了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在外间守着,赐下无数珍稀药材,口谕是“不惜一切,保皇嗣平安”。这话传进产房,落在瑠嫔耳中,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早已麻木的心口。她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连同那蚀骨的痛楚,一并压入眼底最深处。
她身边只留了青枣和另一个从长春宫带出、经冯姑姑反复查过底细的稳婆张氏。冯姑姑在外间调度,眼睛熬得通红。青枣是她特意留下的,这丫头年纪虽小,手脚利落,更难得的是眼神干净,有一把子力气,关键是不像宫里那些老人油滑。
产程并不顺,从清晨折腾到午后,孩子才将将露头。张稳婆经验老道,不住安抚,手上动作稳而快。就在孩子滑出大半、张稳婆伸手去接的刹那,旁边一个被临时调来帮忙、据说极擅长处理难产后续的副手稳婆李氏,忽然一个趔趄,像是脚下一滑,肥胖的身子猛地撞向张稳婆!
张稳婆猝不及防,手一歪,孩子眼看就要跌回!千钧一发之际,李氏那只粗短的手,却以惊人的速度越过张稳婆,直直探向刚刚娩出、带着血污、正张开嘴欲要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婴儿脸庞!
不是去接,也不是扶正,那蒲扇般的手掌,带着一股狠绝的力道,眼看就要严严实实地捂住婴儿的口鼻!
电光石火间,一直死死盯着产程、浑身紧绷如弦的青枣,像一头被激怒的幼豹,低吼一声,整个人猛地弹起!她不是去拦那只手,而是侧身,屈膝,用尽全身力气,一记窝心脚,狠狠踹在李氏那肥硕的腰眼上!
“嘭”一声闷响!李氏惨叫一声,被踹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产床边的铜盆架上,哗啦啦一阵巨响,铜盆滚落,热水泼了一地。她瘫在地上,一时竟爬不起来。
而青枣已经扑到床边,伸出颤抖却坚定的双手,稳稳托住了那个浑身湿漉、刚刚脱离母体、小脸憋得有些发紫的婴儿。她迅速用手指清理掉孩子口鼻中残余的羊水黏液,然后,在孩子后背极轻、极快地拍了两下。
“哇——!”
一声嘹亮,甚至带着点委屈的啼哭,终于响彻产房,穿透了血腥与压抑。
张稳婆这才回过神来,骇得面无人色,抖着手接过孩子,麻利地剪断脐带,处理妥当。外间的冯姑姑闻声冲进来,看到地上挣扎的李氏和青枣护着孩子的模样,瞬间明白了七八分,脸色铁青,立刻唤进两个粗壮太监,将还在嚎叫辩称“脚滑失手”的李氏堵了嘴,拖死狗般拖了出去。
瑠嫔躺在产床上,浑身脱力,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可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被拖出去的李氏的背影,又缓缓移到被张稳婆洗净包裹好、送到她枕边的那个红皱皱的小人儿脸上。孩子闭着眼,小嘴一撇一撇,睡得并不安稳。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想起了那盆被打碎的、藏着她自己亲手埋入的麝香的海棠。当初兵行险着,是为了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引得皇帝注目与庇护,为这未出世的孩子争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如今险象真的环生,这庇护……究竟抵不抵得过这深宫无处不在的毒牙?
她慢慢转动眼珠,看向跪在床边、脸色煞白、犹自喘着粗气的青枣。青枣触到她的目光,瑟缩了一下,随即挺直背脊,低声道:“娘娘,奴婢……奴婢一时情急……”
瑠嫔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做得……好。”
孩子是个皇子。消息传出,皇帝大喜,厚赏六宫,瑠嫔产后虚弱,仍得了无数珍玩绸缎,更特许其生母入宫探望。明面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李氏被押入慎刑司,严刑拷打。起初只咬定是意外脚滑,但在反复折磨与暗示之下,终于熬不住,供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名字——贤妃。
据李氏“招认”,贤妃因嫉恨瑠嫔有孕得宠,更因之前阿胶胭脂之事(虽未公开,但宫中早有风言风语指向贤妃)被瑠嫔“怀恨在心”,恐其产后报复,更恐其生下皇子后地位更固,便买通了她,许以重金,要她在生产时制造“意外”,让皇子夭折,最好连瑠嫔也一并“血崩而亡”。
这供词,与之前阿胶胭脂事件隐隐呼应,似乎坐实了贤妃一贯的“歹毒”。而就在此时,皇后宫中“恰好”有人“无意间”向皇帝呈上了一些“旧年证据”,包括贤妃宫中一个因“犯错”被逐出宫、后“意外”身亡的宫女留下的“遗书”残片,隐约提及曾替贤妃处理过“一些见不得人的药物”;还有内务府几笔模糊的、指向贤妃宫中异常支出的账目。
数罪并发,皇帝震怒。即便贤妃家世显赫,即便她哭诉冤枉,指天誓日,甚至以头抢地,但在“谋害皇嗣”这滔天罪名面前,一切辩解都苍白无力。更不用说,皇后“适时”的垂泪与“痛心疾首”,以及前朝隐隐施加的压力。
最终,贤妃被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勒令即刻离宫,前往京郊一座看管森严的皇家寺庙“静修祈福”,实同囚禁。旨意下达那日,秋风萧瑟,贤妃一身素衣,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搀扶”着走出宫门,背影凄惶,再无往日半分端庄威仪。
消息传到已是瑠嫔的琉璃子宫中时,她正靠着软枕,看着乳母怀中熟睡的小皇子。冯姑姑低声禀报完,殿内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瑠嫔才缓缓抬眼,望向窗外那株叶子已落尽的海棠树,声音轻得像叹息:“她……终究是走了。”
不知是在说贤妃,还是在说别的什么。她想起那盆海棠,那自己亲手埋下的麝香。一步险棋,引来了庇护,也引来了更疯狂的扑杀。贤妃或许不无辜,但真正执棋的……
皇后亲自来探望她,带着比以往更甚的关怀与慈和。她抱着小皇子,爱不释手,夸赞之词溢于言表,又殷殷叮嘱瑠嫔好生休养,缺什么只管开口,仿佛之前种种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瑠嫔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神情温顺,听着皇后絮絮的关切。直到皇后将要起身离开时,瑠嫔忽然抬起眼,那双因为生产而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眸子,直直看向皇后,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娘娘,”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这一切,从那盆被我打碎的海棠开始,到阿胶胭脂,再到今日的稳婆……步步紧逼,环环相扣,都是您的手笔吧?”
殿内伺候的宫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冯姑姑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皇后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温柔了几分。她轻轻将小皇子放回乳母怀中,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瑠嫔,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古井。
“瑠嫔,”她声音和缓,带着一贯的雍容,“你刚刚生产,身子还虚,最忌思虑过甚。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深究无益。”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这宫里啊,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与其盯着是谁扔的石头,不如想想,怎么才能不让自己……变成井里那些,永远爬不上来的东西。”
她的话语意温柔,甚至带着规劝,可字里行间透出的冰冷与警告,却比直白的威胁更令人心悸。说完,她直起身,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依旧笑得端庄得体:“你好生养着,改日本宫再来看你和皇子。”
皇后离去后,殿内许久无人说话。瑠嫔静静躺着,望着头顶绣着百子千孙图案的帐幔,眼底一片冰封的沉寂。皇后没有否认。她甚至知道那海棠……她什么都知道。自己当初那点自以为是的算计,在更高明的棋手眼中,恐怕如同儿戏,反而成了被利用的棋子。
又过了些时日,瑠嫔出了月子,身子渐渐恢复。皇帝为皇子赐名“承煜”,恩宠更隆。因生育皇子有功,瑠嫔晋封为嫔,赐居长春宫主殿(虽仍不及一宫主位之实,但已是殊荣)。一时间,风头无两。
宫中嫔妃,位份在她之上的,如今只剩下皇后、赵昭仪、梁淑容(已废杀)、彤嫔、闵婕妤(仍在禁足)。彤嫔与她同列嫔位,资历却老得多,家世也不弱,明里暗里,少不了些酸言冷语与较量,但面上总还维持着基本的礼数。
这日,在御花园偶遇赵昭仪。赵昭仪性子孤高清冷,素日不多与人交往,见了瑠嫔,也只是淡淡颔首。屏退左右后,赵昭仪却罕见地驻足,看了瑠嫔片刻,目光落在她怀中襁褓上,又移回她脸上。
“你如今有了皇子,圣眷正浓,看似花团锦簇,”赵昭仪声音清泠,没什么起伏,“但须知,这宫里的高处,风最大,也最冷。今日送你上青云的,未必不是明日推你下悬崖的。”
瑠嫔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赵昭仪却不再多言,只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记住,在这地方,谁也不要信。有时候,伤你最深的,往往是你以为……最可依仗之人。”
说完,她便扶着宫女的手,迤迤然离去,留下瑠嫔独自立在渐起的秋风中,怀中抱着温暖柔软的婴孩,心却一点点沉入冰窖。
谁也不要信……最可依仗之人……
冯姑姑?青枣?皇帝?还是……那些看似对她释放善意或保持中立的人?
赵昭仪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底某个一直刻意忽略、或不敢深想的角落。一些零碎的细节,某些看似巧合的瞬间,某人眼底飞快闪过的异样……电光石火般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从未怀疑过、或者说,不愿去怀疑的方向。连自己当初埋麝香的隐秘举动都可能被洞悉并利用,那么身边……
寒意,比秋风更刺骨,悄然爬上脊背。
她低头,看着怀中儿子睡得香甜无知的小脸,那柔软的依赖触动着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却也勾起了最深的恐惧与决绝。
若真如赵昭仪所言……若那潜藏最深的危机,果真来自她身边……
瑠嫔缓缓抬起头,望向长春宫主殿飞檐之上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与犹疑,如同秋日最后的残叶,被寒风彻底卷走,只剩下冰冷坚硬的决断。
她轻轻拍抚着怀中的孩子,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既然有人布好了局,等着她一步步走进去。
那她便……将计就计。
看看最后,究竟是谁,沦为井底那永不超生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