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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遗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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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风很大,沈见青蹲在第七块地砖前,掌心那枚透明芯片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环顾四周。这里是研究所最高点,三百六十度无遮挡视野,也是监控最密集的区域——四个角落的摄像头此刻都亮着红色工作指示灯。江临安选择这里作为藏匿点,要么是疯狂,要么是精准计算过监控的盲区。
沈见青将芯片贴近眼睛,试图看清背面那行微刻的文字。字迹太细小了,即使在阳光下也只是一条模糊的刻痕。他需要工具。
他站起身,将芯片藏入口袋,若无其事地走下楼梯。经过三楼时,他拐进了材料实验室——这里有研究所精度最高的光学显微镜。
“沈博士?”值班的技术员抬起头,“这么早?”
“昨晚实验的样品需要复查。”沈见青指了指显微镜区,“借十号机用一下。”
技术员调出登记表:“十号机正在校准……八号机空着,精度一样。”
“好。”
沈见青走进隔间,关上门。八号机是新型的聚焦显微镜,放大倍数可达十万倍。他将芯片小心固定在样品台上,调整焦距。
当视野清晰时,他屏住了呼吸。
那行微刻文字在镜头下展开:
“给心跳与星空同步者:我在格式化前藏起了三件东西。这把钥匙能打开其中两个。第三个需要你自己找到。——江临舟,于清醒的最后时刻”
钥匙?
沈见青翻转芯片,在边缘发现了一处几乎不可见的接口——不是标准的数据接口,而是某种定制的量子联合器。他需要专门的读取设备。
他关闭显微镜,将芯片收好。走出隔间时,技术员正端着咖啡回来。
“样品有问题吗?”技术员随口问。
“暂时没有。”沈见青说,“对了,所里还有没有初代的数据读取设备?就是七八年前那种量子存储芯片的接口。”
技术员皱眉想了想:“那种老设备……仓库里可能还有几台报废的。需要我帮你查一下库存编号吗?”
“如果可以的话。”
技术员在电脑上查询了两分钟:“找到了。但状态栏标注的是‘待销毁’,系统里也没有使用记录申请权限。”
“只是参考一下历史设计。”沈见青平静地说,“我在优化新一代接口,需要了解早期的技术路径。”
“那我帮你申请查看权限,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谢谢。”
沈见青离开材料实验室,回到自己的机房。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让心跳慢慢平复。
江临舟——这个名字在研究所的官方记录里只出现过三次:实验编号001,项目创始人之一,意外死亡。但在江临安的叙述里,在芯片的留言里,在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细节里,这个人的存在就像黑洞——看不见,但能被感知到。
沈见青打开终端,输入一串他从不该知道的权限代码。这是三年前他偶然发现的系统后门——某个离职研究员留下的管理员权限,从未被清理。通过这个后门,他能访问一些标为“已归档”的文件。
他搜索:江临舟。
系统返回三个结果:
1. 人事档案(已加密)
2. 实验日志片段(权限不足)
3. 物品移交记录(可查看)
他点开第三个文件。一份七年前的电子表格,记录着江临舟“去世”后个人物品的处理情况:
·书籍:37本(移交家属)
·实验笔记:8册(研究所存档)
·个人设备:量子读取器002 (状态:报废处理)
·其他:定制星图投影仪(移交家属)
量子读取器。就是技术员说的那个。
沈见青继续向下翻。在表格底部有一行备注,字体颜色比正文浅,像是后期添加的:
“注:物品移交前,家属(江临安)申请复制实验笔记电子版,已批准。复制设备:读取器002。复制后设备状态异常,建议销毁。”
异常。
沈见青盯着这个词。七年前,江临安用哥哥的读取器复制了实验笔记,然后设备就“异常”了。而今天,江临安引导他找到芯片,芯片需要读取器,而那台设备就在仓库里等待销毁。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持续了七年的、跨越生死的计划。
江临舟在格式化前藏了三件东西。江临安拿到了其中一个,然后用七年的时间,等待着“心跳与星空同步者”出现。
现在沈见青拿到了钥匙。
机房的门被敲响了。两短一长,是江临安的暗号。
沈见青关闭所有窗口,起身开门。
江临安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脸色比早上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
“李维要提前启动训练。”他将文件递过来,“意识协同训练的第一阶段,从今天下午开始。”
沈见青接过文件。训练计划表排得密密麻麻:每日八小时的共处时间,包括联合数据处理、神经反馈、甚至包括……共同用餐和休息。
“这是监视,不是训练。”他说。
“这是测试。”江临安纠正道,“测试我们在被监视的情况下,能不能建立真正的信任。以及——”他停顿了一下,“测试你会不会在训练中,暴露出你正在调查的事情。”
沈见青抬起眼:“你知道我在调查?”
“我知道你会调查。”江临安走进机房,关上门,“因为我哥哥的芯片,不是随机给你的。他临终前告诉我,当心跳算法生成第一行诗时,把芯片交给那个人。”
“他预测到了我的算法?”
“他预测到了某种‘与星空对话的可能性’。”江临安靠在控制台边缘,“他在被格式化前的那一周,画了很多星图。其中一张的坐标,和你昨晚算法生成的一模一样。他说那个坐标是‘意识的回响’,是现实世界与宇宙信息场的连接点。”
沈见青想起飞马座那片虚无。
“所以他不是疯了。”沈见青说,“他是看见了太多真相,以至于系统不得不抹除他。”
江临安沉默了片刻:“我花了七年时间,才敢承认这一点。”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片,放在控制台上。那是一把钥匙,旧的黄铜质地,柄部刻着星座图案。
“这是我哥哥留给我的。”江临安说,“能打开他在老城区租用的一个储物柜。那里有他的实验笔记原件,和他在格式化前写下的所有东西。”
“你从来没去看过?”
“去过三次。”江临安的声音很轻,“但每次走到门口,都没有勇气打开。因为我知道,一旦打开,我就会看到他是怎么一步步被他们逼到那个选择的。”
他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脆弱的东西。
“但我现在需要打开它了。因为我需要知道,四周后的星桥实验,到底隐藏着什么。而唯一能看懂那些笔记的人,可能是你。”
沈见青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看江临安。
“你要我跟你一起去。”
“下午的训练从两点开始。”江临安说,“我们有四个小时。”
“监控怎么办?”
“我已经在系统中植入了虚假的生物识别记录。”江临安调出平板,显示着两人的定位轨迹——此刻都显示在各自的宿舍休息,“十二点到两点之间,我们‘在午休’。系统不会打扰这个时段。”
沈见青盯着那些伪造的数据。精密,完美,显然是长期准备的结果。
“你计划这件事多久了?”
江临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
“从我哥哥死的那天起。”他说,“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需要另一个人的心跳,来证明他没有疯。”
他转过身。
“而你的心跳,正在和他说过的星空同步。沈见青,这不是偶然。这是我等待了七年的证据。”
沈见青拿起那把黄铜钥匙。金属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
“带路。”他说。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老城区。
储物柜所在的建筑是一栋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楼,隐藏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江临安带着沈见青晾满的衣服,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门上没有编号,只有用粉笔画的褪色星图。
江临安用钥匙打开门锁。门推开时,陈年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
房间很小,只有十平方米左右。靠墙是一排铁皮储物柜,正中间是一张老旧的书桌,桌上放着一台早已停产的显示器。墙上贴满了星图——手绘的,打印的,有些用图钉标记着坐标,有些用红笔圈出异常区域。
江临安打开最左侧的储物柜。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十本笔记本,封面上标注着日期,从七年前一直到江临舟“去世”前三天。
沈见青抽出最近的一本。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得不像临终记录:
“如果读到这段话的是临安:对不起。我选择被格式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