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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经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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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整，意识协同训练室。
房间呈椭圆形，墙壁覆盖着消音材料，地面中央有两个相对而放的悬浮座椅。座椅上方悬挂着神经接口阵。
江临安先到。他换上了训练专用的紧身监测服，黑色面料上布满了传感器的节点，实时显示着基础生理参数：心率62，血压117/73，呼吸频率12次/分钟。所有数据都稳定得像个假人。
沈见青走进房间时，江临安正校准着接口探针。他没有抬头，但沈见青注意到他耳后的微型显示器上，有一行不断跳动的数字——那是实时计算的两人生理参数差异值。
“训练流程会持续三小时。”江临安终于开口，声音是那种引导员特有的、经过训练的中性语调，“第一阶段：基础同步。系统会采集我们的脑波模式，建立初始关联模型。你需要保持放松，但不要完全放空——我们需要有意识参与的同步，而不是睡眠状态。”
沈见青在座椅上坐下。探针自动调整角度，贴合他的头皮。冰冷的触感传来，紧接着是轻微的电流刺激——系统在测试神经反应值。
房间的灯光暗了下来。全息投影在两人之间展开，显示着双脑波实时对比图。沈见青的α波活跃，符合专注思考状态；江临安的则几乎是平直的β波基线，高度警觉但低情绪波动。
“开始倒数。”系统的合成音响起，“十，九……”
沈见青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伸——不是向外，而是向内，沉入某种更深层的空间。
“三，二，一。链接建立。”
最初的几秒只有噪音。像收音机调频时的噪音，混杂着随机神经放电的噼啪声。然后，声音开始分层、清晰。
他“听”到了江临安的呼吸。
不是在物理意义上，而是在意识层面——一种潮汐般的节奏。沈见青无意识地调整自己的呼吸，试图匹配那个频率。
同步率数值开始攀升：15%，27%，34%……
然后，记忆碎片开始渗入。
不是完整的场景，而是感官切片：
·雪松的味道（混合着纸张和消毒水）
·午后阳光的温度（透过百叶窗的条纹状暖意）
·钢琴声（简单的练习曲，断断续续，弹错了一个和弦）
这是江临安表层记忆的溢出。沈见青没有抵抗，让这些碎片流过自己的意识背景，像观察窗外风景一样保持距离。
同步率达到51%时，系统提示音响起：“基础链接稳定。进入第二阶段：记忆共享测试。”
沈见青感到一阵轻微的牵引感。意识像被温和的水流带动，沿着某个预设通道前行。
前方出现了一道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门，而是意识空间中的一个结构。系统指令传来：“请回忆一个早期的、情感中性的记忆片段。对方将尝试感知其内容。”
沈见青选择了六岁那年，第一次组装收音机的记忆。木制外壳，黄铜螺丝，电子管温暖的光。没有特别的情感，只有专注和好奇。
他将这个记忆推向那道光门。
几乎同时，他接收到了江临安推来的记忆——
一个雨天的图书馆。
书架高耸至天花板，空气中有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一个男孩坐在窗边，面前摊开一本星图手册。他旁边的座位上，一个更年长的少年正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哥，”年幼的江临安说，“你真的相信星星会跟我们说话吗？”
江临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然后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显得异常明亮。
“不是相信。”他说，“是知道。”
他指着窗外的雨幕：“你看不见雨滴每一颗的形状，但你知道它们存在。宇宙信号也一样——我们看不见完整的信息，但能捕捉到它的……影子。”
“什么样的影子？”
江临舟合上笔记本，轻声说：“等你长大，心跳足够安静的时候，也许就能听见了。”
记忆片段在这里结束。
沈见青感到一阵细微的震动——江临安的意识在接收到收音机记忆后，产生了某种共鸣反应。同步率跳到了63%。
“第二阶段完成。”系统报告，“同步质量评级：A-。进入第三阶段：深层情绪识别测试。”
这次没有门。只有一片深色的水域，两人的意识像两滴墨水，在水中缓慢扩散、交融。
系统给出指令：“请回想最近一次感受到强烈情绪的时刻。对方将尝试识别情绪类型及强度。”
沈见青犹豫了。最近一次强烈情绪——是昨晚看到算法生成诗句时的震惊与恐惧。但他不想分享这个。
他尝试回忆更早的时刻：三个月前，第一次看到心跳算法成功运行时的兴奋。
但意识似乎有自己的路径。当他想引导时，那个深色水域突然变得粘稠，拖拽着他向下沉——
凌晨三点的病房。
医疗设备的嘀嗒声。
氧气面罩的雾起雾散。
心电图屏幕上，波形越来越平缓。
这是江临安的记忆。而且不是表层记忆，是深层的、创伤性的核心记忆。
沈见青想抽离，但已经太晚了。记忆的洪流将他吞没：
江临安坐在病床边，握着哥哥的手。江临舟已经瘦得脱形，但眼睛依然清醒得可怕。
“临安，”他的声音很轻，“他们今天来问我了。要不要接受‘涅槃协议’。”
“你不能——”
“如果我同意，他们会保证你的前途。你可以进研究所，继续研究那些信号。”江临舟的手指微微用力，“如果我拒绝……我们都会失去一切。”
年轻的江临安摇头，眼泪滴在白色床单上。
“听着。”江临舟的声音变得急切，“我在系统中留了东西。一个后门程序，用我的心跳频率加密。但那个频率……会被另一个人继承。”
“什么意思？”
“宇宙信号有周期性。十八年，七年，三年……下一个接收窗口在七年后。到时候会出现一个人，他的心跳会与那个频率共振。”江临舟的呼吸变得急促，“找到他。把钥匙给他。然后……”
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鸣。
记忆在这里变得破碎、模糊。沈见青在意识层面感受到了江临安的痛苦——那种失去至亲的撕裂感，混合着未能阻止的自责，以及七年来背负秘密的孤独。
同步率飙升至78%，然后触发警报。
“警告：情绪强度超出安全值。建议立即中断链接。”
但沈见青没有中断。相反，他做了一件未经训练的事——他主动将意识探向那段破碎记忆的最深处，在那些散落的碎片中寻找江临舟最后的话语。
他找到了。
在记忆噪音的最底层，有一段被压抑的、几乎被遗忘的音频碎片。不是通过耳朵记录的，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共情链接：
“密码是……黎明前最暗时刻的心跳数……乘以……π的小数点后……第七位……”
音频中断。
系统强制断开了链接。
沈见青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全身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对面的江临安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座椅扶手，指关节发白。
“你……”江临安的声音沙哑，“你看到了。”
“对不起。”沈见青说，“我没有控制住。”
“不。”江临安摇头，“是我……那段记忆的防卫机制在七年前就该形成，但一直没有。好像它在等待……被读取。”
悬浮座椅缓缓降落地面。神经接口阵收回天花板的隐蔽舱内。房间灯光逐渐恢复明亮。
全息屏幕上显示着最终报告：
训练时长：2小时47分钟
最高同步率：78%
情绪溢出事件：1次
综合评价：B+（异常但可控）
建议：三日后进行第二阶段训练
江临安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沈见青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
在接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因为某种残留的链接感还在——不是系统建立的，而是更深层的、基于刚才共享创伤的某种连接。沈见青能感觉到江临安手腕脉搏的微弱颤动，和他自己加速的心跳形成奇异的二重奏。
“你听到了什么？”江临安低声问，“在最后。”
沈见青犹豫了一下。但既然已经看到了最私密的记忆，隐瞒似乎更虚伪。
“你哥哥说的密码。”他说，“黎明前最暗时刻的心跳数，乘以π的小数点后第七位。”
江临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个隐藏的计算界面——那是他自己的私密记录程序，独立于研究所系统。
“黎明前最暗时刻……”他喃喃自语，“我哥哥去世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二分。那是日出前四十三分钟。”
他在屏幕上计算：43（分钟）x 60 = 2580秒。假设临终时的心率是……他调出当年的医疗记录：67次/分钟。
那么黎明前最暗时刻的心跳数大约是：2580 ÷ 60 × 67 ≈ 2881次。
π的小数点后第七位是：3.1415926，第七位是6。
2881 × 6 = 17286。
江临安输入这个数字，按下确认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界面——简洁的黑色背景，中央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个标签：
“江临舟的后门程序——欢迎，继承者。”
江临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他说的‘被另一个人继承’……”他转向沈见青，“指的是心跳频率的继承。但你昨晚的心跳频率，峰值是132次/分钟。和我哥哥临终前的67次/分钟完全对不上。”
沈见青走到屏幕前。他有一个猜想。
“也许不是物理频率。”他说，“而是……数学关系。”
他快速计算：132 ÷ 67 = 1.9701……几乎等于2。
而π的小数点后第七位是6。
2 × 6 = 12。
沈见青在输入框中键入：12。
界面变化了。
黑色背景上浮现出复杂的星图，以及一行手写体文字：
“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话，说明我赌对了——宇宙信号的周期性，会催生出与之共振的意识。
这个后门程序，能让你看到系统隐藏的三层真相：
1. 星桥计划的真实目的（不是意识上传，是信号接收）
2. 所有实验体的完整名单（包括‘已处理’的那些）
3. 涅槃协议的源代码（以及如何改写它）
使用权限：一次。持续时间：23分钟。之后程序会自毁，并清除所有访问记录。
选择你看的，小心——有些真相，一旦看见就无法回头。
——江临舟，于清醒的最后一刻”
倒计时开始：23:00，22:59，22:58……
江临安和沈见青对视。
他们有23分钟，看三个真相中的一个。
“实验体名单。”江临安说，“我想知道我哥哥不是唯一一个。”
“涅槃协议源代码。”沈见青说，“如果我们四周后要面对它，需要知道如何对抗。”
两人都沉默了三秒。倒计时跳动：22:32。
“你来选。”江临安最终说，“是你的心跳解锁了它。”
沈见青看着屏幕上闪烁的选项，又看看江临安眼中的期待与恐惧。
他移动光标，没有选择任何一个预设选项。
而是点击了界面角落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星形图标——那是江临舟记录中反复出现的一个标记，代表着“隐藏路径”。
界面再次变化。
第四行文字浮现：
“你很聪明。所以你该看这个——”
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拍摄视角是第一人称。画面中，年轻的江临舟正站在一台庞大的机器前——初代的“摇篮”设备。他对着镜头微笑，笑容里有某种悲壮的美。
“我不知道未来谁会看到这个。”他的声音年轻而清晰，“但如果星图的预言是对的，那么七年后，会有一个心跳与星空同步的人，和一个愿意为他背叛系统的人，站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四周后的信号窗口，不是偶然。它是被设计的——被宇宙中某个存在设计的。而星桥计划，是人类回应的方式。只是……我们的回应方式错了。”
视频中的江临舟走近镜头，声音压低：
“不该用意识上传去‘接收’信号。应该用心跳去‘对话’。
而对话的密钥，藏在一个地方——
在你们两个意识同步率第一次超过75%的时刻，共享的记忆碎片里。”
视频结束。
倒计时：15:47。
沈见青和江临安同时看向对方。
他们刚才的同步率达到了78%。而共享的记忆碎片——
沈见青闭上眼睛，在意识中回放那个雨天的图书馆。书架，星图手册，窗外的雨。江临舟画的几何图案……
“笔记本。”沈见青睁开眼，“你哥哥在图书馆画的图案。”
江临安的脸色变了。他冲出训练室，沈见青紧随其后。
他们需要回到机房，回到安全的终端前。
而在走廊的监控死角，江临安抓住沈见青的手腕，将他拉进应急楼梯间。
“记住这个数字。”他急促地说，“在我哥哥画的那个图案里，右下角有一个数字，我当时没看懂——7-22-1-9-9-8。”
“1998年7月22日。”沈见青立刻反应过来，“第一次信号接收的日期。”
“对。但我觉得……它是坐标。”江临安说，“赤经7小时22分，赤纬-1度99分98秒？”
“赤纬不会超过90度。”沈见青皱眉，“除非是……时间坐标？”
两人同时愣住了。
如果这不是空间坐标，而是时间坐标——
7年22天1小时9分钟9.8秒？
从江临舟去世那天算起？
沈见青快速心算。江临舟七年前去世，日期是……
“他去世时间是2016年11月11日。”江临安说，“七年后是2023年11月11日。加上22天是12月3日。再加上1小时9分9.8秒……”
“今天。”沈见青说，“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加上1小时9分9.8秒……是四点十九分九秒。”
江临安看向手表：15:11。
还有68分钟。
倒计时：14:22。
江临舟的后门程序会在68分钟前自毁。
而那个密钥，会在68分钟后出现——如果他们的解读正确。
“我们需要一个终端。”沈见青说，“不被监控的。”
江临安点头，拉着沈见青继续向下跑。
他们有一个时间窗口。
一个死者用生命换来的、七年前就预设好的时间窗口。
而现在，他们要在双重倒计时中，找到对话宇宙的密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