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错怪的人生 我为鱼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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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沈月英的见面约在沈家旧茶厂，茶房里，沈月英穿着江南地区特有的香云纱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
沈醉走进茶室，看了坐在主位的沈月英，安静的坐了下来。
“我的好侄儿，你终于肯来见我这个‘姑姑了？”沈月英的声音很好听却带着些刻薄。
“用尽手段拦截我所有的离岸账户，不就是为了逼我坐在这里，现在我已经是你的砧板的鱼肉了，你一定很得意吧！”
“鱼？”沈醉轻蔑的反问，“姑姑，你高看自己了。鱼还会挣扎，你...你只是我亲手风干的标本。华美的皮囊还在，里面，早就空了。”
归国至今，沈醉雷厉风行整肃财团、扳倒沈伯远、推动能源芯片技术后，随即调转锋芒，将沈月英数十年的经营连同最后退路一刀刀剐净。
此刻的沈月英，确如被剔净血肉、只余华美表皮的空囊——她赖以生存的财富、职位、乃至“沈家三小姐”的金身，已被他亲手剥落，剐得一干二净。
沈醉点燃一支香烟，开门见山的问道，“你图什么？”
“图什么？”沈月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图一个公道！”她猛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子撞击台面的声音在祥和的茶室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沈醉，你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而已，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的缓释剂是你找人换的？”沈醉吐出一个烟圈，一句话就让沈月英破防。
“是我，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以为你父亲沈伯言是什么？与世无争的君子？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可怜虫？呸！他只是个命好的废物！”
“沈钧山，你的好爷爷！”沈月英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眼里只有儿子！只有那个所谓能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的儿子！我沈月英，从小比他聪明，比他刻苦，比他更努力！”
沈月英越说越激动，“我为了证明自己不比他差，我拼了命啊——！”
她声嘶力竭下红了眼眶：“我怀着三个月身孕，为了替沈家拿下南美的生意，在海上颠簸了几个月，结果呢？”她的声音拔高，尖锐刺耳，手指紧握，指甲嵌入皮肉，“孩子没了！医生说我再也当不了母亲了！”
她死死盯着沈醉，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他那优柔寡断的父亲的身影。
“我拖着半条命回来，得到了什么？一句轻飘飘的‘辛苦了’，转头就把最大的港口生意交给连货单都看不明白的书呆子！凭什么？！”
听着沈月英越来越疯狂的控诉与辱骂，沈醉握紧了拳头。
“沈伯言他有什么？”沈月英嗤笑，满是嘲讽。
“他什么都不用争，一切自然送到他手上。财富，地位，还有......”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哦——，还有爱情！”
“以为苏婉有多爱你？她不过是被特意安排到你身边的‘礼物’罢了。”沈月英望着和沈伯言样貌神似的沈醉，笑容愈发扭曲。
“我告诉她，接近你，让他爱上你，然后毁了他。她做得真好，不是吗？你果然神魂颠倒，为了她连家主的位置都想放弃...可笑的是，那女人后来居然假戏真做，动了真心，真是废物！”
“只可惜啊，”闪电划过，沈月英癫狂的眼神随着闪电而过，转眼恢复了正常，她耸耸肩，语气轻佻，“沈伯言太不经事了。发现他视若珍宝的爱情从头到尾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居然就崩溃了。那么一点打击就受不了了......”
“哈哈哈——不就是死在女人手里吗？和他得到一切一样，都是那么轻易，那么不值钱！哈哈哈！”沈月英又开始癫狂的起身转圈，好似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般舞动身体，最后跌在地上，她疯狂的笑声在库房里回荡，与骤然响起的惊雷声混杂在一起。
“你说什么？什么——死在女人手里！”沈醉亲耳听到真相捏紧的拳头再也控制不住，摔碎了面前的茶杯。
“对呀，他死在了她手里，哈哈哈哈——你也是个可怜虫罢了。”话落，沈月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猾。
沈月英的话似真似假，沈醉冲上去揪住沈月英的衣领，粗暴的揪着她站起来：“说！什么意思？”
沈醉脑海中回忆起母亲眼中深藏的忧郁与歉疚、那些破碎模糊的童年记忆......此刻在沈月英残忍的叙述中，拼凑成一幅鲜血淋漓的真相。
“就是这个意思，他死在了她手里！哈哈哈，你们纠缠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沈月英兴奋的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所以，你勾结海国，出卖东门，不是只为了钱，而是为了报复爷爷的不公，报复父亲，然后迁怒到我身上！”沈醉嫌弃的松开手，用西装口袋里的纸巾擦了擦被溅的口水，知道自己问不出，换了个话题。
“没错！”沈月英止住笑，脸上满是狰狞，“沈钧山不是最看重家族传承吗？不是把一切都给他宝贝儿子和孙子吗？我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一手建立的东门，他最看重的血脉，是怎么一点一点毁掉！被外人撕碎！这才对得起我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瞬间照亮沈月英疯狂而扭曲的面容，也照亮一半沈醉心中的谜团。
“沈月英，”沈醉的声音穿透了雷声，清晰异常，“我的母亲，从没有责怪过你。”
沈月英疯狂的笑着，她终于将心中所有的愤懑全部倾诉给这个孩子听，却在听到苏婉从未责怪的时候，安静了下来。
沈醉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努力让自己声音平和：“父亲的日记里写着：是我懦弱，不敢争，也不会争，平白占了位置，委屈了妹妹。”
沈月英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指紧紧攥住了旗袍光滑的布料。
“他知道南美那趟生意是你拼死拿下的，也知道你因此失去了孩子。”沈醉温和的诉说，比外面的狂风暴雨都要来的猛烈，每个字都砸在沈月英心上，“他偷偷去找过当年给你诊治的医生，想尽办法寻找可能治愈的方案。他觉得自己抢了你的功劳，又间接害了你，一直活很愧疚。他想，主动把家主的位置让给你。”
“不...不可能......”沈月英拼命的摇头，之前的尖刻和疯狂荡然无存，只剩下茫然的抗拒，“他......他明明得到了一切，他怎么会......”
“他得到了什么？得到一个被人毒死的结局？”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地上的沈月英。
“你以为他活得轻松？你以为他拥有的一切是幸福？沈月英，你只看到了自己的痛苦和不公，却从没想过，那个被你视为幸运的人生，早已千疮百孔。”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刺目的白光闪过，照亮茶室。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受害者，是家族偏见的牺牲品。
她将所有的怨毒都倾泻在沈伯言和他的后代身上，认为报复他们就是为自己讨回公道，祭奠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可如今，沈醉告诉她，她恨了一辈子、视为最大不公源头的哥哥，竟然一直活在对她深深的愧疚之中，甚至默默试图弥补。
“他......他真的......”沈月英的声音破碎不堪，眼神涣散，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沈醉重新点燃一支烟，重新坐下，烟雾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
“可惜，你口中‘公道’，不过是自我催眠的借口。你真正恨的，或许不是父亲，也不是爷爷，而是那个当年没能保护好自己和孩子、之后又把所有人生希望寄托在‘报复’上的......你自己，而已。”
沈醉重新点燃一支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潮湿空气中盘旋、消散。
“父亲的日记里，还写了些别的东西。”他的声音在雷雨间隙显得异常清晰，“他说，东门财团从来不是表面那么风光。几十年来，各种构陷、打压、见不得光的案子堆积如山。”
沈月英蜷缩在地上，旗袍下摆沾满灰尘，只是怔怔地听着。
“爷爷和父亲，他们最大的愿望，是让你远离这些。”沈醉俯视着她，“他们希望你快乐，希望你平安，希望你能像个真正的沈家三小姐那样，风光体面地过一生。”
他顿了顿，看着沈月英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所以港口生意没交给你，不是因为你不配，是因为那里水最脏。所以重要的账目不让你经手，不是因为不信你，是怕你卷进那些洗不掉的泥潭里。”
沈月英的嘴唇动了动，“至于当年东门倾尽所有财力布局能源芯片.......并不是他们自己的意愿，也是不得已——”沈醉苦笑，“那是场豪赌。赌赢了，沈家翻身；赌输了，万劫不复。父亲说：‘月英还小，不能跟着我们跳这个火坑。’”
沈醉看着手上的烟冒着红色的火星，他用手碾了碾，感受着痛感，继续说道：
“你以为的‘偏心’，是他们用自己方式在保护你。你以为的‘不公’，是他们替你扛下了最危险的东西！”
沈醉看着窗外倾盆的雨，“沈月英，你恨了一辈子，恨错了人，也恨错了事。”
沈月英终于抬起头，脸上精致的妆容已被泪水冲花。
“至于母亲，你说得对，他们确实是悲剧。”沈醉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你只说对了一半。母亲是带着任务接近父亲，可她后来动了真心——真心到明知是火坑，还是跳了进去。”
“她说，如果当年有选择，她宁愿自己从来没出现过。她说，她毁了一个善良的人，也间接毁了一个本该幸福的女人。”
沈醉看向沈月英，“所以她从未怪过你。”
茶室里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雨声敲打窗户。
沈月英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起初是压抑的抽泣，接着变成嚎啕大哭——那是撕心裂肺的、迟到了数十年的痛哭。
“姑姑，”沈醉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的事，我会处理干净。从今天起，沈家没有三小姐了。”
“你还有条路。”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潮湿的风卷着雨丝扑进来。
“父亲在瑞士银行给你开了个账户，里面的钱够你在任何一个国家安静地过完余生。这是他生前......早就为你准备好的......”
沈月英猛地抬头，满脸泪痕中写满不可置信。
“密码是你的生日。”沈醉说完，一步踏入雨幕。
沈醉手上的烟抽到了尽头，用手弹到了门外的雨中，“你的人生，烂透了。”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茶室的昏光、泪水和那个被真相击垮的女人，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