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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未婚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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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岁本来因为白天吹多了冷风晚上开始鼻塞,哭得自认为没那么严重,但每吸下鼻涕听上去特别像是抽泣,他自己吸着吸着委屈又开始涌上心头,本来都打算睡觉了的。
他第一次离家去外面上大学,就因为想家认床晚上在宿舍里睡不着觉,担心打扰到舍友偷摸摸跑去宿舍楼外打电话给许安,后续是和许安打了一个多月的电话以后才逐渐适应一个人在外面的生活。
许安就像是刘岁过去生活里的降落伞,每当刘岁觉得有什么事情把自己悬在那时,作为降落伞的许安就会牵着刘岁,让他慢慢平稳降落。
那是他生活里的一种缓冲。
刘岁一想到自己已经和这样的缓冲离了婚,就难受的不得了,前前后后诸般委屈叠加,本来咬着牙就是不愿意在电话这头出声,可一下又一下吸鼻涕的声音出卖了他。
后续也不想忍了,直接在电话这头骂骂咧咧起来。
刘岁说:“给你打了那么多次电话怎么就今晚知道打过来了。”
明明今晚上是他刘岁打过去又挂断的。
“我走的时候说要记得把卫生间窗户关上,那几天会下雨,地上那条毯子肯定都被打湿得脏掉了。”
许安坐在床边挠了挠头,起身去卫生间,开灯,瞧见那条印着海绵宝宝和派大星的小地毯,刘岁花九块九抢来的,特别珍惜,都不准许安拿脚上去踩。
当时让许安觉得简直是倒反天罡,地毯哪里还有买来不让人踩的道理,可刘岁说他就是买来摆那好看用的,许安敢被他发现踩一脚,他就踩许安一脚。
“嘭”的一声沉闷,刘岁在电话这头听见了,是许安才记起来要关窗户。
这男的爱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来着。
更气了。
“你肯定没戴助听器,说不定上班都懒得戴。”刘岁笃定,语气也变得更加刻薄起来,“我和你说过很多遍,当时医生也和你说过,耳朵不用那些神经功能就会退化,叫你多戴多听多学会习惯声音。”
那个不晓得许安从哪买来的破助听器肯定质量不好,估摸着处理噪音功能也不行,说不定还时常会发出啸叫。
这样一来只会搞得许安更加不愿意戴。
“我明明都在这里给你找好了靠谱的店,你不听非要买那种便宜的……”
后面越说声音越小,是骂许安不识好歹的话来着。
许安听不清,站在卫生间,低头,入眼就是那张海绵宝宝和派大星的地毯。
那是刘岁小时候特别爱看的动漫。
有次刘岁还找来了海绵宝宝和派大星的情侣像要他和自己换上。
后面的话虽然听不清了,但肯定是很难听的话来着。
许安又不是傻子。
照旧握着手机,穿着拖鞋,面无表情,抬脚,踩在了那张地毯上。
然后喉结滚动两三下,有点艰难地像是要启动什么机制似的,张开嘴:“我,戴了助听器。”
“了”字被发得极为含糊,听上去更像是“惹”。
让那边喋喋不休的刘岁忽然止住声音。
没想到八百年不爱开口讲人话的许安居然在电话里对他开口讲起了话来。
刘岁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最后无奈的哼了声,又输出:“这不蛮会说人话的怎么就干不出一件人事来。”
许安:“……”
“平时叫你多开口讲话怎么就舍不得开开你那张尊口呢。”
许安:“……”
刘岁骂完心里头忽然有点好受来,本来还想再骂几句来着,又听到许安难得开口和自己讲话,脑子里想起来上次听见许安主动开口还是在窗上的时候,他们搞得大汗淋漓,刘岁后续没了力气就躺在那任由许安摆弄,可许安不甘心,非趴过来在刘岁耳边问:“为什么不叫了”。
一想起这事来就又特别想继续骂。
刘岁开始后悔接听这通电话。
他想着如若今晚许安不接就这么晾着自己多好。
有些感情就是这样,就算成为伤口,只要当事人不去碰,就不会发现还在流着血,甚至那些疼痛也能够一并被忽略。
可刘岁去碰了,发现疼的不得了。
他在电话那头重重吸了下鼻涕,那句“我有点想你了”脱口而出。
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自顾又往下说:“我还想再听你说话。”
许久,还是没有声音。
刘岁半坐在床上,身子被轻柔又舒适的被子包裹着,他躺在一个宽敞又明亮的环境里,眼里本因与许安通话而逐渐恢复的些许神采,在那边持续的没有回应中变得黯淡下去。
许安的助听器不断在发出啸叫,类似于把麦克风放在音响旁的声音,让他尤其不舒服,也完全听不到刘岁还说了什么。
从耳朵里把助听器取出,再塞进去,又扭转方向贴合耳道,还是不行,取出来,再重新来一遍,仍旧没有变化。
许安心里烦躁,伸手间,助听器不小心被甩落在地。
他弯下腰去拿,重新戴回耳朵里后,那股不悦的啸叫终于消失,一并消失的还有电话那头刘岁的声音。
没过多久,电话被挂断。
许安站在卫生间里,保持着握住手机的姿势,许久,才关掉卫生间的灯。
握着拳头在房间来回踱步,将老旧的地板踩得“吱呀”作响。
天没亮许安就开始收拾行李,和工厂那边请假。
正好外省的姑姑因得知他与刘岁离婚而赶来看望他情况,许安请求姑姑帮忙照顾疗养院里的弟弟几天,自己则是借口打了一通手势表示现在用的助听器不好用,打算进城找师傅帮忙调。
姑姑不是傻子,一眼看穿许安的心思,没有阻止他的意思,只是冷漠地说:“人家现在麻雀变凤凰了,指不定你去找他,他还埋汰你呢。”
许安不为所动,只是默默听着姑姑的抱怨。
连他都埋汰他自己。
一个听障,家里又穷,还有个植物人弟弟,他一个人生活倒好,可两个人生活,他见谁都有点抬不起头。
他发现他没能力让爱人过上好日子。
他是个挺没用的男人。
挺没用的许安花了两天的时间来到刘岁所在的城市,找个便宜的旅馆住下,确实开始找起了配助听器的店铺,那是刘岁先前来这里帮他找的几家店,做了不少功课,挨个都发给了许安,所以许安这次来没费什么功夫力气,很快就挑好了一家。
定制的助听器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许安刚戴上新的时觉得相当不舒服,没几个小时那些涌入耳朵内的噪音就让他感到烦闷,可他逗留在这个城市的天数不少,到了要回去的时候。
在此期间,他一直在等刘岁的电话。
刘岁没有打来一个电话。
他在忙着和奶奶给介绍的相亲对象约会。
王延叙人刚从国外回来,因为家族里有哥哥代为掌管生意,他没有什么需要继承家业的压力,刘王两家的长辈是同个地方出身的,关系一直都很不错,两家在刘岁刚出生那阵子就结下过娃娃亲。
刘岁那天中午正和王延叙在某个高档餐厅吃饭,假装斯文地吃那个五分熟的牛排,血水还融在白色的瓷盘里,吃得他根本嚼不烂那肉,还有点想吐。
王延叙正在和他聊一档电影投资的事,和刘岁讲又是哪个大导演拍的,又是哪个明星当主演的,说这个阵容班底绝无扑街可能,问刘岁有无兴趣投资。
刘岁说你这不开我玩笑,我刚从乡下回来,哪有钱投资电影。
王延叙望向刘岁,神色略带困惑:“不出意外的话,你奶奶的钱,以后不都是你的吗。”
刘岁见他问得如此直白,索性也直接直白地问回去:“那你找我投资电影,是因为主演的那位明星是你的绯闻对象吗?”
二人午餐因这个短暂的不愉快结束,下午刘岁受王延叙邀请逛了会街,还去了游乐园。
起初刘岁有点不是很情愿,这个游乐园很有名,他不止一回和许安说过,他们有空了就要来玩。
甚至不久前他跟随叔婶头一回来到这座城市时,还发消息给许安,说路过瞧见了游乐园著名的城堡标志,叫许安下次跟他来这边配助听器的时候,也要去玩一趟。
许安的人生没成年前就已经开始变得很忙碌,父亲家早年殷实的家境因为做生意被人骗欠了一屁股债,他高中时有空就跑出去在那种不太正规的店里给人家兼职打零工,父亲后续因讨债跑去了边疆城市,有一部分债款压力在许安成年后转移到了他身上,弟弟没出车祸以前,他甚至拼死拼活全都还清了。
喘不了一口气的人生因为过分拼命狂奔着而完全没有想到过要休息,许安偶尔也想过这样拼命为钱奔波的人生简直一眼望到尽头,和刘岁在一起的日子,尽管刘岁时常和他提出去哪里哪里旅游的设想,但这些通通因为许安的忙碌,而没有一回实现过。
许安为此感到愧疚,刘岁也非常懂事没有真的强求他。
所以他这次来到这座城市,特地在临走前,买了张刘提起过的那个游乐园的门票。
到处都是梦幻的,休闲的气息,许安有点不是很习惯,他摘掉了还没完全适应的助听器,跟随人群走动,默默观看里面的每一处风景。
他时不时就瞧见一对情侣或者夫妻手挽着手走在里面,拍照打卡,吃美食聊天嬉笑,这些场面,都让他恍若隔世。
傍晚,许安最后驻足在那个超级大的旋转木马前。
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排队的人,他不是爱凑热闹的性格,更何况他晚上七点半火车,打算再遛一圈就回去了。
这期间他一直关注着手机,握在手里,等那个熟悉但一直没能来的振动。
许安有犹豫过要不要打一个回去。
他甚至还犹豫过要不要把弟弟接到这座城市接受治疗,他干脆就在这里找份工作。
还真算起了弟弟的转移费用和在这里的生活成本。
他没有想再打扰刘岁,但想过不要离刘岁太远的生活,就像过去很多时刻,他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刘岁,陪着刘岁那样。
刘岁还是没有再给打给他。
许安却意外在旋转木马那瞧见了刘岁的身影。
和王延叙的约会特别像鸡同鸭讲,刘岁知道他跟这种男的尿不到一个壶里,更何况人家本来还有个娱乐圈的绯闻对象,愿意和自己结婚完全是冲着他奶奶去的。
刘岁就差把“这么喜欢我奶的钱可以考虑追求她老人家反正她老公死得早”这句话讲出口,后来想想,那奶奶让他和王延叙接触,不也是看重了人家的钱。
双方都是为了利益,再谈感情就有点伤钱了。
刘岁作罢,自己在游乐园玩了一下午,一直玩到傍晚,他最后选择自己一个人坐旋转木马玩。
王延叙则是玩起了据说非常刺激的极速飞车,还盛情邀请过刘岁,被刘岁婉拒,理由是坐那玩意能把中午吃的五分熟牛排全吐他身上。
于是他俩就各玩各的去了。
刘岁觉着这样蛮好,大家结了婚也要这样玩。
刘岁这辈子都没坐过旋转木马。
小时候镇上赶集,他和许安把兜里所有的钱全花在了弹弹珠上头,那位支着弹珠小摊子的中年女人自己弹弹珠,没几下就能弹到一百块,轮到刘岁和许安,二人则是掏空掉全部家底,通通赔光,后续也没了能够去坐旋转木马的钱,好在许安从衣服里头的口袋里掏出来几个钢镚儿,给刘岁买了棉花糖吃。
没人会陪自己坐旋转木马了,刘岁也长大了,他选择自己坐。
几圈结束,刘岁准备从旋转木马上下来,正好瞧见站在不远处等自己的王延叙,男人无论是近看还是远看都挺有人样的,一天相处下来就算不喜欢也没讨厌到哪去。
刘岁觉得他如今已经获得了的生活似乎轮不到他再去挑剔什么,和自己有着最大羁绊的许安也成为了前夫,过往缘分被斩断得干干净净,他还有什么顾虑不去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王延叙朝刘岁很绅士很礼貌地伸出去手,准备在刘岁下来时搭把手。
刘岁刚想说用不着,但想了想,自己已经拒绝了对方一整天,还是不打算在这种时刻拂对方面子了。
于是朝王延叙伸去了手。
日暮时分,刘岁和王延叙朝着另外的方向走去,直至二人身影完全融入进人群,再也看不清。
许安看清了刘岁身边男人的样貌,长了个人样,个子很高,打扮一看就是有钱人。
二人在人群里完全就是与他人无异的,一对来游乐园约会玩耍的情侣模样。
许安盯着看了会,将手机放进口袋,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