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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里寻亲 ...

  •   刘岁夜里熬不住还是睡了,尽管他一回到家就开始煮粥,说干脆不睡了等天亮和许安一起去镇上的医院,他把米淘好装完水放进电饭煲就去楼上洗了把脸,接着躺在床上看了会手机,看着看着就眯着了。

      他的眼睛哭得很痛很肿,哪怕梦里眼睛也一样很疼,他梦见了很小的时候他某天忽然想回家,那个时候的“爸爸”骗他说他是从路边捡回来的,刘岁连亲生父母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他又哪里去找回家的路。

      于是他就站在那嚎啕大哭,小小的刘岁哭起来身体像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弹,怎么都还是有泪水涌出,怎么都还是有力气哭喊。

      他在梦里是那样无助,迷茫,恐惧,以至于睁眼醒来,那股余悸仍残留在心中。

      刘岁醒来时,发现自己眼睛上盖着一条薄毛巾,那是临上班前的许安怕他眼睛肿,沾了湿水给他盖上的。

      刘岁起身时毛巾也跟着掉落,他手里抓着,看向深蓝色的玻璃窗外,外头天已大亮。

      许安早早去了工厂,给刘岁发了消息,承诺下午早点下班回来,到时候再和刘岁一起去镇上的医院拍片子检查身体。他还发消息说自己昨晚上在哪摔的跤,刘岁白天去超市的路上就能看见,说不定还有痕迹在那里,夜里黑什么也看不清,周围恐怕也没监控,叫刘岁别在这事上劳神。

      难得噼里啪啦写了一堆字过来,搁以往许安是绝不爱打这么多字的,惹刘岁哭以外。

      刘岁来回看了几遍,心里头仍旧不踏实,洗漱完吃早饭,骑着电瓶车路过许安说的那个泥潭,他还下了车四处张望哪里有监控,最近的还是隔老远的一户人家门口装的,刘岁跑进去问那户人家监控的事,人家也认识刘岁,解释说那块地被树挡到,不太可能录到。

      刘岁推着电瓶车呆呆站在那个泥潭旁望了好久,似是吃到了个大亏憋着气但没处发。

      刘岁不肯吃丁点亏的性子并非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小时候的刘岁可不爱讲话,见人都是怯生生的,越长大越是爱斤斤计较,去买菜和小商贩的几毛钱也能掰个有来有回。

      倒是许安这两年越发没了生气,尤其是结了婚以后,上次叫他看店,有附近小孩跑来偷零食,他就这么低头刷手机也不去看,让小偷从眼皮底下溜走,后续查监控被刘岁劈头盖脸说了一顿,他也不吭声,就梗着脑袋随便刘岁怎么说。

      反正平日里刘岁那些数落他向来不放在心上。

      其实刘岁也多少懂点,年纪再小些时他们都是天不怕地不怕,那个时候觉得世界是绕着自己转的,转着转着发现自己的和其他人的根本不同,比如贫穷,比如残障,比如出身小地方……这些比如搁以往年轻气盛的时候就觉得根本不是问题,随着年纪长上来,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这里要钱那里也要钱的,日复一日上下班的,心气儿多少也在被消磨。

      许安家里情况不好,总是需要很多钱花,他们也已经过了不晓得钱究竟有多难挣的年纪。

      中午从车间出来,几个工人聚在一起嚷着要高温补贴的事情,许安原本也要加入他们,疗养院发来的消息却不得不让他二话不说就骑着电瓶车离开。

      主治医生只是发了个“过来一趟”的消息,具体什么事没讲,许安心里头不踏实,路上差点闯了个红灯。

      他的肋骨在早上搬了件大货以后开始隐隐作痛,也在心里懊悔确实应该听刘岁的话早点去医院看看的,但他不想请假缺全勤,早上又有重活要干,他要是走了,得落旁人话柄。

      许安是听不见别人讲话,但人的态度并不一定非要用话讲出来。

      来到疗养院他轻车熟路进了电梯,下午人挺多,他默默被挤在角落,看着电梯显示的数字不断变化。

      弟弟于四年前出了场车祸,至今躺在疗养院,照顾病人的活很辛苦,许安请了护工,逢节假日亲自去看护,刘岁提出过要帮忙,均被许安拒绝。

      许安不允许刘岁来这里,和刘岁讲过很多回。

      所以,当刘家夫妻俩来到这里时,许安一方面惊讶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一方面庆幸他们选择见的第一面是自己。

      医院楼梯的拐角,刘家夫妻甚至还带来了一名手语翻译老师,完美解决了许安眼下没戴助听器的困扰。

      一个月前,许安收到了某个寻亲网站发来的邮件,来回发了几封邮件,互相交换了基本信息以及DNA鉴定材料,之后那边就再也没了音讯,许安还以为又是一次寻亲失败。

      没想他们居然就直接找过来了。

      谈话中,许安了解到他们并非刘岁的亲生父母,而是刘岁父亲的弟弟与弟弟妻子,刘岁的父母在刘岁被拐后没多久就因车祸去世。

      许安已经很久没像今天这般局促不安了,上一次如此局促还是和刘岁拍结婚照的时候,那天他穿上租来的西装,被刘岁挽着胳膊站在照相机前,紧张得拳头紧握都不自知,后来刘岁拿到照片就开始笑他。

      对方虽然是一对中年夫妻,但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行为举止无一不流露出养尊处优的姿态,尤其是男人聊着聊着忽然手一伸去看那块崭新的腕表,女人则是时不时扭动脖子,耳下的珍珠耳环泛着淡淡的光泽。

      许安大抵弄清楚了,刘岁原来的家庭绝对不是什么普通家庭。

      巧的是这户人家也姓刘,他日后回去了,也就不用再改姓了。

      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缓缓松开,许安掏出手机,瞧见那上面显示了好几条刘岁发来的信息。

      每天中午刘岁都会和许安发消息。

      有时许安会拍一张食堂的饭菜,又或者是外面的天空,刘岁则是会分享正在看的电视剧,或者超市小区里的野猫,顺带再聊点无聊的事。

      小到晚上吃什么,大到日后要开的快递驿站,偶尔还会聊点超市奇怪客人的八卦,许安都会回应。

      不过他不是什么爱捧场的人,他会发点表情包,或者陪刘岁聊一小会。

      许安今天中午没回刘岁一个消息。

      刘岁觉得他可能死了。

      就如同夜里诊所老头说的,摔下来的人一开始觉得没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然后就忽然突发死掉了。

      刘岁急得甚至打电话打到了许安同事那,被告知许安去疗养院看弟弟去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他又开始担心,是不是许安弟弟出了什么事。

      从弟弟出事起,许安就不允许刘岁去看望,但凡刘岁问起弟弟状况来,许安就不吭声。

      哪怕结了婚,他也不允许刘岁插手有关照顾弟弟的任何事。

      他把所有挣来的工资上交给刘岁,只扣除掉弟弟的治疗费用,虽然扣下来以后剩的不多,许安也时常为此感到愧疚,但剩下来的钱许安要刘岁自己留着花。

      刘岁不花,刘岁给攒着,他们计划过去城里买房。

      发出去的好多条消息迟迟没有回复,期间还打去了几个电话,也没有回音,刘岁又开始担心许安是不是死在了医院。

      那万一看弟弟的途中发生了什么倒下去了呢,

      他又在胡思乱想。

      直到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许安没有回复刘岁上面发过去的任何消息,突兀又生硬地发来一条“找到你的叔叔和婶婶”。

      他们还小的时候,刘岁某天哭着来找许安,说想回家。

      当时刘岁被告知他是父亲在路边捡来的别人不要的孩子,所以刘岁一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哭着喊着说要回家,回去他原本的家。

      其实那天也没发生什么,不过又是不听话被爷爷训了顿,他觉得委屈。

      刘岁觉得委屈就来找许安,许安听不见,所以他可以听刘岁倾诉。

      刘岁将许安当作一个绝对安全的树洞,什么好话坏话歹话毒话全都和许安讲,反正他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他也不往外说。

      许安这人没朋友,他不爱和别人玩。

      刘岁也没有,没人爱和刘岁玩。

      所以他们俩当起了好朋友。

      那天刘岁哭得超大声,撕心裂肺的,嘴里就一直喊着想回家,想找爸爸妈妈。

      他眼角蓄着的泪珠一颗又一颗晶莹剔透,不断往下掉落,怎么喊怎么哭还是有泪珠往外滚落,看得许安盯着他的脸蛋,一愣一愣的。

      刘岁其实也只是想在许安这里哭一下而已,事实上他很爱他的爷爷,爷爷对他特别好。

      但许安看着看着就直接牵起了刘岁的手,往外面走。

      他还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纸币。

      尽管他们根本不知道要到哪去找刘岁的家,从何找起,五十块究竟够不够用。

      但许安的两只手的手指并拢,随后贴合在了一起,这个动作乍看上去有点像在拍蚊子,刘岁也是在日后才弄清楚,这个手势代表的意思是“一起”。

      很小的时候,许安就答应过刘岁,他们要一起去找刘岁的家。

      他承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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