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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奶奶 ...

  •   一周后,刘岁简单收拾了行李。他需要回到他那个家一趟,因为叔叔和婶婶说奶奶病重,非常迫切想要见他一面。

      刘岁的思绪很多很杂,在踏上回家路的那刻起无形地被摒弃在内心的某个角落,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去应付一个全新的,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从坐飞机头等舱开始,刘岁隐约开始有了某种不安,路上叔婶在不停和他讲他已过世的父母,还拿出来他们的照片,刘岁发现自己长得与母亲十分相像,叔叔和婶婶也是这样说,他们说见到刘岁照片的第一眼起,他们就有了某种预感,他们觉得这次要找到了。

      路上的大多时刻都是他们二人在说,刘岁鲜少开口,他虽然在家是话痨,但在陌生的环境里非常不爱开口,交谈里他得知叔叔与婶婶有两个小孩,大的是姐姐,如今正在国外读书。

      刘岁还得知他们一家是上个世纪做食品起步的,如今产业已经涵盖了好几个行业,还做到了国外。

      这一家有钱的程度完全超乎刘岁的想象,这点在刘岁双脚落地后也得到了验证,病重的奶奶躺的不是医院而是自家别墅,刘岁在管家的带领下在大别墅里走了许久,这才走进一个空房间。

      刘岁没能见到他们嘴里的奶奶,而是又被摁着抽了血,被告知保守起见需要再次鉴定,让刘岁就在这里等待结果。

      坐了一夜飞机,从早上等到傍晚,刘岁这才终于见到了奶奶。

      满头白发的女人躺在病床上,周遭都是各种医疗器械,她正含笑冲站在那的刘岁招手,旁边放着的就是最新的鉴定结果报告单。

      刘岁起初很畏缩,他不习惯站在这么陌生的地方。

      但来到奶奶跟前时,老人颤巍巍地将手覆在了他的头发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刘岁心里忽然涌出太多悲伤。

      隔日在保镖的陪同下,刘岁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奶奶去了父母的墓前看望,奶奶见到他以后明显精神状态好转,一路抓着刘岁的手不肯放开,絮絮叨叨问了刘岁很多事情,谈起刘岁在那个偏僻又贫穷的地方过的生活,几度老人都捏着手帕擦拭眼泪。

      她拍着刘岁的背,叫刘岁别回去了,就在这陪她住下,剩下什么关于户口的事情就交给叔叔去办。

      “那可不行。”刘岁一下就急了,“我还得回去呢,我爱人还住在那。”

      打记事起,刘岁就和许安生活在一起,形影不离。

      这次出来,刘岁也是想着去大地方打听打听哪里有订做助听器的好地方,等回去再带许安去做个好的助听器。

      奶奶一听刘岁提起他的爱人,一下愣住,又见刘岁话讲得如此利索又理所当然,了然于心。

      刘岁脸上忽然洋溢出些许幸福,他蹲在奶奶轮椅旁,开始向老人介绍起他的这位爱人。

      刘岁讲到他与许安在幼年时就相识,他们一起去上学,刘岁捱同学欺负,许安就帮他报仇,长大了些他和许安又时常见面,往后确定了关系,最后扯了证,刘岁没有过多向奶奶介绍许安的家境,他知道他们把自己的背景已经调查了个底朝天,他也不想在这样的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短处。

      隐隐约约,刘岁察觉到一股无力,那是他发现如若真按他原先的处境,他这辈子再怎么努力也是无法到达这里的。

      抓住刘岁的手又紧了紧,奶奶默默听着刘岁谈起他和许安,面带淡淡的笑容,直到她念起刘岁原本的名字,说:“昕昕,我已经为你找了门好婚事的。”

      假若刘岁当年没有被人拐走,他如今应该早就学成归来忙着学习如何管理家族事业,当然他也不会在那个贫穷又偏僻的乡下和许安结婚,刘家会寻找和他身份匹配的人家,刘岁会和另外的人结婚。

      刘岁一下哑然,他虽然没从奶奶嘴里直接听到,但这话里隐约的对刘岁如今的婚姻的不赞同,他多少感受到了点。

      刘岁避开了奶奶的视线,回去的路上,他皱起眉头,对奶奶说:“那也没办法,我已经结了婚的。”

      短暂的不愉悦的插曲被当事人忽略,奶奶后续也没有再提起这档子事,刘岁爱讲许安,她也照旧默默听着,和先前接触到的叔叔和婶婶不同,刘岁很明显感受到,他与奶奶有着一股天然的亲近。

      刘岁不好说这是否是血缘在作祟,也许这就是真正的家人的感觉,他对自己的这位奶奶有着相当的好感,两人的谈话也十分投机。

      于是原本商定好的居住三天被延长到了两周,这期间奶奶因为病重还昏迷过一晚上,叔叔在房间外就差跪下来恳求刘岁再迟些回去,他担心奶奶撑不了那么久。

      于是刘岁就这么在这里住了大半月。

      他实在受不了想回家了,他想许安想得要命。

      他每个晚上都和许安视频通话,起初刘岁用不熟练的手语兴奋地和许安讲述他在外面见到的一切新鲜事,再到后面刘岁聊不出什么话来,他只是重复地用手指自己,再用食指在脑袋旁画圈,最后指了指屏幕里的许安。

      意思是:我想你。

      屏幕里的男人起初见到这个手势是愣住的。

      他并未似过往与刘岁分别,得到刘岁的想念后同样回应自己的想念,他在瞧见刘岁不断重复这个手势后,眼神逐渐黯淡下去。

      他刚洗完澡准备睡下,漆黑的屋内没有开灯,手机屏幕里只有刘岁那边是宽敞且明亮的,刘岁对他做完了这个手势后他就立在那不动,刘岁还以为对面卡住了,睁着那双狐狸似的眼睛,扑闪扑闪的,直盯住屏幕疑惑地看。

      刘岁的叔叔在陪着刘岁回家后没几天又折返了回来,这次这个男人可没上次那么好声好气,他约了许安还在许安弟弟的疗养院见面,带上他的手语翻译,就在弟弟的病床前。

      刘岁的叔叔知道许安弟弟的医疗费和看护费是笔不小的金额,说愿意帮忙支付许安弟弟日后的一切费用直到弟弟去世,如果许安觉得不够还可以再开口要,反正他们家不缺钱。

      刘岁叔叔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空头支票递过去,还叫许安别客气,这是刘岁奶奶的意思,她知道刘岁流落在外的生活里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是爷爷,还有一个就是许安,爷爷如今已经去世,她作为刘岁真正的亲人,非常想替刘岁向许安表达谢意。

      感谢这些年来许安对刘岁的照顾与呵护,许安可以开价要钱,唯一的条件是和刘岁离婚。

      “现在呢,这个人也已经找回来了,他奶奶呢,早就给他订好婚事了,这不得你和他离婚,他才能再结婚嘛。”刘岁叔叔讲这话时皮笑肉不笑的,看上去带了点威胁,他也吃不准这个许安到底安得什么心思,毕竟枕边人一朝发上了大财,作为丈夫不想跟着捞一波实在说不过去。

      许安全程看着那位手语翻译比划,看着看着忽然微微歪头,皱眉。

      这让刘岁叔叔心里更是拿不准,还心里琢磨着这聋子是不是打算放大招了。

      实则许安是看对方的手语表达,不同地方的手语都有差异,他的手语是和小时候跟这里的一位聋人老人学来的,也不是全国通用的,对方在一些表达上让他琢磨了会,不过他毕竟不是傻子,很快就明白了。

      对方非要选择在弟弟的病床前和他谈这事,这让许安脸一下就沉了下来。

      他绕过刘岁叔叔,先是将弟弟病床前的帘子拉上,接着驱赶他们离开这里。

      最后他们来到楼梯的拐角处,许安面色凝重,双手握拳,定在楼道窗口处,许久,抬手,对刘岁叔叔打了几个手势。

      手语翻译说:“他说你的意思他知道了,只要你们对刘岁好,照顾他,让他不伤心,他会答应。”

      刘岁叔叔起先还有点不相信,不相信事情居然这么好办,于是他又试探性问了句:“那你和他……离婚不?”

      许安的脸色比先前还要难看。

      他早在手语翻译打手势前就已经看懂了刘岁叔叔嘴里的话,而后翻译用手势重复了一遍。

      喉结在那之后滚了一遭,许安绷紧的嘴唇下抿,垂着眼眸盯地上的瓷砖看。

      他的世界没有声音,所以总是那样安静,但有时会安静过了头,就比如现在,在本没有任何动静的他的耳朵里,突然炸出一声尖锐的耳鸣。

      最后,他没有打手势,却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不是很清晰的“好”字。

      许安是后天听力受损,他会说话,但听力受损以后就不爱开口讲话,这些年来刘岁有尝试鼓励过他开口讲话,因为长时间不讲,语调和发音都会退化,奈何许安真的没什么话好讲,刘岁后续也作罢。

      那天不知是因为什么,许安冷不丁发出了这个字,连他自己后来想起,都觉得怪异。

      刘岁在屏幕里的“我想你”手势打了好几遭,许安都没有回应,他站在那片黑暗里,报以长久的沉默。

      刘岁后几天失眠得厉害。

      纵使他与奶奶一天比一天亲近,他也仍旧想许安想得厉害。

      那是一种近似心被什么虫子啃噬出洞来的空,刘岁急需有东西往里填充,不然就好像被冷风生生刮着疼得要死,刘岁吃不好睡不下,夜里只是呆呆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盯着对面那堵墙看。

      刘岁在爷爷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睡得不好,夜里常想起爷爷,爬起来一个人独自流泪。

      许安为了哄他睡觉,就捱着他半躺着,抬起手,用对面那堵墙表演手影,有鸽子,小兔子,眼镜蛇好多好多小动物,活灵活现的,刘岁爱看,还根据许安的演绎在心里给它们编排各种小故事,直至最后睡着。

      这晚的刘岁面对的是一堵空荡荡的墙,他半躺在那良久,抬起手,自己在墙上玩起手影。

      凌晨,刘岁买了机票,收拾他的行李,他要回去了。

      在聊天软件上他发了一段很长的话发给奶奶,希望奶奶不要因为他的离开而伤心,还承诺他把家里的事忙好就会回去看她。

      刘岁一上飞机就开始觉得困,一路睡,几乎是睡到了家。

      到家时已经傍晚,刘岁先去超市那清点了货物,感谢这几天帮忙看店的隔壁水果店老板娘,然后才坐着邻居的电瓶车回了家。

      那会许安正躬身在洗水池里削梨,隔壁市亲戚送来的梨就剩最后一个了,他寻思早点吃掉以免日后忘记,水果摆那给坏掉。

      家里门推开时会发出老响一声,许安虽然佩戴了新买的助听器,但质量不是很好,商家也没给他调试准确,所以刘岁推门进来时,他没注意到。

      拉着个行李箱的刘岁风尘仆仆,进门就瞧见站在水池那削梨的丈夫。

      拎着的心好像这会才坠了下来,刘岁推开行李箱,弯腰换鞋,刚站起来,就瞧见不远处拿着削好的梨的许安,怔怔地看着自己。

      分别大半个月,刘岁觉着他似乎比以前还要晒黑了点,人看上去精瘦得很,看刘岁时则表现出一股迟滞。

      刘岁皱巴着脸走向许安,张开双臂自顾往他身上缠上来,瞧见他的新助听器,就说:“你买新的啦,不跟我讲一声,我在大城市帮你打听到了口碑特别不错的店,咱们抽个时间去订做一副吧。”

      许安听见了刘岁的话,直到身子被刘岁搂住后,他这才反应过来,随后笑容也出现在他的嘴角,他似是后知后觉那般,伸出空出来的那只手,在空中僵住许久,最后选择上下摸了摸刘岁的背。

      他的刘岁的回来了,如此意外的。

      许安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刘岁额头上,他们不再讲话,只是相拥在一起,直到彼此身体的温度交融在一起,再度不分你我。

      不过很快,刘岁的身子被许安轻轻推开,他简单打了手势,说要出去工作了。

      刘岁刚想说他今晚上回来就不能歇一天嘛,再说了他们已经发达了还用得着这么辛苦。

      但许安已经拎着头盔走出了家门。

      剩下刘岁,低头,就瞧见瓷碗里装着削好的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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