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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吃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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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员后续没能和他们再沟通上几句话,一个是听障讲不来话,一个是时不时就流几下眼泪,再倔强地用手擦去泪水,别过去身子,谁也不去看谁。
让调解员觉得这个小房间里所呈现出的氛围太让人窒息。
来这里的夫妻要么就是日子真过不下的,要么就是一时吵架上头闹到这来要人劝几下的,无论如何,存在于二人间总会有那么一个尖锐的矛盾在。
是那样的尖锐让当事人认为再也无法与对方长相厮守下去。
但刘岁和许安之间那种尖锐的矛盾到底是什么,调解员死活弄不明白,双方更是谁也不说。
月亮会有阴晴圆缺,人生也如此,好过热烈如盛夏般喧闹又肆意的季节,就总会来到寒冷冰冻的雪地里,在那样的日子里,感情是没有木柴燃烧而凭空生出来的一把虚火,空中楼阁般,烘得当事人的心越来越冷。
刘岁当晚回到家就发起了烧。
冲完澡后就觉得身上没什么劲,早早上了床休息,结果夜里变得越来越严重,脑袋又沉又痛,迷迷糊糊睡着,开始做各种光怪陆离的梦。
他梦到黑漆漆的地洞前,有穿着一白一黑的俩个鬼要来抓他,场面一转,他又来到了很小的时候和家人走丢了的那个车站,那个甩开他的手,下巴有颗黑痣的人影模糊地在梦里一闪而过,刘岁紧接着走在偌大的车站里,与所有似鬼魂般飘荡的人影擦肩,在这看着很挤很满,又很空旷死寂的车站里哭喊。
直到许安将他唤醒。
刘岁这几天都和许安分房睡,起初许安是睡卧室地板上,后续回家瞧见刘岁睡得早,不打算再打扰,于是就去睡客厅,今晚刘岁一如既往很早就睡下,许安和他办完离婚登记后又跑出去送外卖,忙到很晚才回来。
许安照旧会站在卧室外看一会刘岁才会去客厅睡觉,但今晚刘岁做着噩梦又哭又是喊的。
让许安不得不来到刘岁身边,伸手摸了摸刘岁脑门,发现果然很烫。
覆在刘岁脑门上的手随后来到刘岁耳朵边上,那里会让刘岁很敏锐,指腹在那耳朵尖摩挲几下,就跟摸小动物的耳朵似的,刘岁很快就会醒来。
他睁着肿/胀又通红的眼睛,第一眼见到许安的脸,没好气地起来,身子还不忘往后缩。
许安递来了药片和热水。
不说话,往刘岁那拱了拱。
“走开。不需要你的关心。”这是这几日来的冷战,刘岁难得开口和许安讲的话,奈何许安没戴助听器,就瞧见那小嘴张了几下,红扑扑的脸蛋上写满了置气与讨厌。
许安面不改色,只是拿着药片又往刘岁那拱了拱。
把刘岁气得,手一抬直接掸开许安拿着药片的手,药片也随之被甩落。
许安默不作声,弯腰在“吱嘎”作响的地板上摸了一阵,终于找到那片药,嘴朝上面吹了几口气,用面纸巾包好,再从药盒里扒出一颗新的,递给刘岁。
不戴助听器就听不见对方讲话,但总之这会在气头上的刘岁肯定不会给什么好话,许安原本的世界就是如此安静,拥有着很多变的情绪和神色的刘岁将一抹新鲜的五颜六色注入进了这样安静的世界,至此让他的世界也能够拥有这些饱满的,跃动着的五彩缤纷。
他根本无法拒绝这样的五彩缤纷,哪怕他们的关系如今即将走向终点,他也仍旧爱看这些五彩缤纷。
他不知道刘岁对他说的是“你这种时候管我死活干什么,我死了你最开心了。”
他猜到那些肯定不是好话,骂他的,亦或是贬低自己的,总之那些不是好话,他摇了几下头,坚持把药片递给刘岁。
刘岁不肯吃。
于是许安用手比划,说:发烧,吃药。
刘岁根本不看许安比划了什么。他别过去脑袋,纵是现在发着烧浑身不爽快,可又有什么比许安让他现在更难受的,他不接受许安这样的关心。
刘岁又忽然对许安这样的关心心生出厌恶,他不明白先前那样决绝坚定地要和自己离婚,为什么还要在事后关心自己。
这种时候,许安就应该对自己不管不问才对的。
许安见刘岁那边没动静,端着水杯凑到刘岁嘴巴跟前,刘岁还是不肯。
于是许安就又比划了遍:发烧,吃药。
他先是又用手在脑门比划了几下,那是发烧的意思,接着用手指圈成个圈,微微张嘴,模仿药片吞入嘴里的动作。
这个动作刘岁认得,那是很久以前他生病,也是许安喂他药吃,那个时候他没搞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还以为许安叫他喝酒,觉着这男的脑子有病来着。
刘岁就坐在那,在昏暗中想起过去这好玩的一幕来,想着想着,泪又忽然蓄在了眼角。
他又困又累,又发着烧又难着过,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地步。
许安见刘岁又在哭,身子不由往他那靠了靠,单膝跪在床沿边,比划了几下刘岁没看明白的手势,最后来到刘岁跟前,伸手,抹去刘岁眼角的泪。
男人蹙眉,抿着唇,眼眸里是极为克制的沉重与幽邃。
他在跟着刘岁难过。
总是刘岁一在他跟前流泪,那就肯定是他许安的错来着。
朝刘岁敬了个礼,随后握拳,伸出小拇指点了几下自己胸口处,和刘岁道歉。
重复了几遍这个“对不起”,没敢再去看刘岁,只继续开始催吃药。
他们又靠得极近起来,似是亲密如往常,近到许安贴了下刘岁额头,那里烫得很,赶紧把水杯递到刘岁嘴巴前,昏暗里,才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刘岁,看了下,垂下去眼眸,又重复着那个“对不起”的手势。
世界静得出奇,刘岁无声流着泪,许安无声打着手势,不停恳求刘岁吃下药片。
最终,许安捏着那药片塞进刘岁嘴中,再递去水杯,让刘岁喝水。
刘岁仰起脑袋起先只想喝下一口,许安却抚摸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劝慰着,安抚着,要让刘岁多喝几口。
见刘岁“咕噜咕噜”喝下好几口温水,这才安下了心,身子往后撤,刘岁的手却紧紧攥住许安的衬衫。
他们照旧贴靠得很近,刘岁本就发烧,身子热得不行,那很不好受,但也攥着许安衣服,就不松开。
略微哽咽着又往许安怀里靠,两具身躯贴合在一起,刘岁一下听见了许安“咚咚咚”个不停的心跳,那样有力的,又有些许快的。
他仰起脑袋,眼角又是一滴晶莹划过,未等许安再做些什么,自顾含住许安的嘴唇。
饮过好几口温水的口腔湿热,那比寻常要烫上许多的温度朝着许安袭去,许安的手起先要去推开,却又不得不改为接住往身上倒的刘岁。
手撑在刘岁腰际两侧,那里曾一度用上些力气,想推开刘岁,但最后还是让刘岁的腰在自己这双手里往下坍。
刘岁发着烧,根本拿不出多少力气,他觉得自己很困,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昏睡去,但也要在这之前去亲吻许安。
他们一旦靠得近,刘岁就不肯让许安离开自己,纵是如今刘岁的身子滚烫,也要贪恋许安身躯的温度。
他恋着这样的温度,爱着这样的身躯,他不住反复啜着许安的唇,又说:“我们不要离婚好不好,我去和我奶奶说,反正只要我们不离婚,他们也不会拿我们怎么办。我们不是说好还要去城里买房吗,等我拿到钱了,我们就去买个大房子住。”
“我可以养你,你跟着我就好,其他的你什么都不要想,你就只跟在我后头,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我们不要就这样分开不行吗,我不想离开你,我不知道和你离开以后我能去哪里,我能做什么,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刘岁一边亲吻着许安,一边嚷着把这些话讲出来。
他这小半辈子都是如此惧怕分离,儿时惧怕那个被丢弃的车站,长大害怕近在咫尺抱着自己又即将要与自己离婚的爱人。
刘岁自认为无法接受这样的分离。
他不知道还可以用什么法子让许安回心转意,他又是那样知道许安是拿定主意不会回头的人,许安是块坚硬的石头,躲在石头后面可以遮蔽风雨,但这块石头无论如何就是敲不动。
刘岁感知得到自己的身子在被那双手缓缓推开,一旦被推远,就重新用力再黏上去。
然后再去亲吻。
吻到最后近似婴儿般啜饮,又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服。
被许安拦下来。
刘岁甩开摁住他的手,又开始脱。
被许安再度摁住。
他感受得到抱着自己的许安鼻息变得粗重,刘岁完全不安章法乱来,弄得许安好几回都怔住,僵滞着身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能贴着刘岁的额头,不停摇头拒绝。
在混乱中腾出一只手,轻柔地抚摸刘岁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慢慢安抚。
刘岁起先就是想乱来,在许安怀里乱扭得似是一条上钩的活鱼,可他最后还是没了力气,脑袋昏沉得厉害,许安又在制止他褪衣服,只能气急败坏地又去吻几下,吻得笨拙又似无理讨要那般,在许安愈发紧固的怀抱里,渐渐失去掉力气,无法动弹。
灼热的气息在这个怀抱里逐渐化散开,刘岁被许安抱着,最后因发烧而产生的不适袭便全身,再也没了力气。
只剩下急切的喘息在这个坚固的怀抱里,也逐渐弱下去。
刘岁感受到许安的手在一点一点将自己挪开。
脑袋最初贴靠在许安胸膛,因被推开而不舍地保持原状,最后可怜兮兮地瘫在那。
那像是一堆火般在许安严寒的世界里曾让他感到无比温暖的身体,被他亲手慢慢地移开,让热度渐渐在怀中消逝。
许安喘出好几口粗气。
二人在昏暗中各自平复着心绪,等待先前那股野蛮又胡乱的氛围褪去。
一直压在心里的那些东西如若不被勾起倒也作罢,如今却被这么一提溜出来,大家谁也想不到会有如此巨大的力量,以至于真的要花上好多力气去再度将它们按压回心底。
许安在那之后一直梗着脑袋,中途好几回胸口剧烈起伏,白衬衫的轮廓被撑开,又随后瘪下,他在慢慢,一点一点把情绪压回去。
直至握紧的拳头也松开,呼吸声彻底归为一种漠然的平稳,灼热的视线在刘岁脑袋上方,变作一团混沌。
他对刘岁打起了手势。
那看上去花费了他不少力气,以至于先前一度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对刘岁这样比划着:你不要和我在一起。
你离开我,去更大的世界。
这对你好。
像是在劝慰刘岁,也像是在哄着刘岁。
到这里刘岁都看得明白,但许安接着打的手势让他一下怔住。
苦与哭是同音,手语里是共同的表达,许安两指打眼睛那落下模拟泪水往下流的模样,又迅速摆摆手。
起初,刘岁以为许安这是叫自己不要哭。
然后,刘岁又注意到许安还两指往嘴巴里指了指,他以为那是不要把泪水吃进肚子里。
最后,他才明白,那是“你不要陪我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