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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命锁 ...

  •   小时候刘岁和爷爷去镇上赶集,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塑料娃娃,五角钱买到的,娃娃有一头金色波浪长卷发,穿着洋气时尚的小短裙,家不远就是服装厂,经常把没用的废弃布料扔在厂的大院子里,刘岁会跟那些女孩去院子里捡碎布,运气好会捡到白色的蕾丝边,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丝绸条。

      刘岁就把它们收集起来,回去用剪刀和针线自己给娃娃缝小裙子和披肩。

      许安动不动就来找刘岁玩,安安静静呆在一旁看刘岁摆弄自己的洋娃娃,因为没其他人和许安玩,倒不是因为他失聪,主要是脾气不太好。

      他不知怎的能精准识别到在场每一个喊他“小哑巴小聋子”的小孩,哪怕那是站在他背后说的,就跟脑袋后面也长了耳朵似的,他能狠狠扭头再狠狠冲说话的小孩剜过去一眼,那淬了毒般的眼神对于小孩而言很难见到,一来二去,大家都不待见许安了。

      又恰巧刘岁与许安住的是捱在一起的房子,于是他们一起上下学,一起周末去田里放风筝,一起晚上看电视翻漫画。

      刘岁爱玩娃娃的习性保留到上初中,哪怕上学书包里也要装着他的洋娃娃,于是一群平日里就爱找他麻烦的男生在某次刘岁去上厕所时非要跟着,四五个像跟屁虫似的盯在刘岁身后,专门跑去男厕,然后看刘岁上厕所。

      他们笑着说,原来刘岁上的是男厕,他们还以为是女厕。

      他们还说,刘岁快点脱,让他们看看他那里有没有小吉吉。

      刘岁涨红脸被他们逼到最角落,顶不住恐吓与压力,“哇”的一声哭出来。

      那哭声很有穿透力,响亮而又清脆的响彻在那天的男厕所,吸引了一批学生堵在厕所观看,让刘岁哭得更厉害了。

      比老师先到的是许安。

      他是下楼给老师送作业正好路过,起先只是看热闹地路过,结果不小心瞥见了站里头嘴巴张老大不停流着泪的刘岁。

      于是把作业本放在整整齐齐放在厕所门口,进去和他们干了一架。

      那天刘岁在互相推搡着又嘈杂的人群弄丢了自己的一只鞋,许安也因和人斗殴弄掉了一只鞋,二人回去的路上,刘岁抽泣着一瘸一拐走在前,许安一声不吭不远不近跟着。

      夕阳西下,光将他们二人的身影都斜斜地拉长,让走在前头刘岁的身影正好就踩在许安脚下。

      许安几个快步上前,拍了拍刘岁肩膀,将脚上剩下的那只球鞋脱给了刘岁穿。

      许安的脚码比刘岁大,那个傍晚刘岁就穿着两只码数不一样的鞋,趿拉着走回了家。

      许安高中时的成绩本来不差,但不上进,就想着学不上了早早出去打工补贴家里,总是趁着周末去镇上打零工,一来二去认识了几个混社会的朋友。

      也不算真朋友,偶尔也喜欢欺负许安。

      许安脾气会一直很好,那种时候别人怎么欺负他都不吭声,但好到某个零界点会爆发,会动手跟欺负他的人拼命,他势单力薄,打起群架来也没人帮,最后只会落得被人打得浑身是伤的结局。

      有阵子刘岁就瞧见了他身上的瘀斑,问发生什么了人肯定是不回的,于是刘岁就悄悄跟着许安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许安又开始和一群小伙干架,吓得刘岁去报警,在响个不停的警车鸣笛声里,刘岁害怕又万分紧凑地抱着身上流了好多血的许安,许安的助听器早就不晓得被打落在哪个角落,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感受到紧紧抱着自己的刘岁身体,热乎乎的,和刘岁身上淡淡的,很好闻的洗衣粉味道,还有那因紧张而死死抠进许安胳膊肉里的手指始终不肯挪开,抠到许安不得不因为痛苦喊了出来,比他身上受的伤要疼多了。

      可刘岁一听见许安在喊,更是被吓得不自主让手指往许安胳膊肉里抠,于是许安就喊得更大声,刘岁就抠得更用力,最后把嗓子都喊嘶哑掉。

      不知是否在那天真的切实尝到了疼痛的滋味,许安打那之后就开始变得尤为老实,大家都说那个看着好像真的会刀人的小聋子变得蔫吧起来 ,见人没了过往戾气,有时还能笑几下,跟在刘岁后头,刘岁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许安高中毕业就去工厂打工,刘岁在那之后考去了外地的大学。

      刘岁开始比先前要神气许多,为了给去工厂打工的许安做饭,每天都起很早去菜市场买菜,五角钱也会跟小商贩争个有来有回,弄得菜市场人尽皆知他刘岁是方圆十里有名的铁公鸡。

      他们后续开始了交往,刘岁磨了很久,许安终于同意结婚,在那个偏僻又落后的小村庄里,所有街坊邻居都晓得他们俩个人形影不离,以前是那个小聋子蹬着三轮车,车里头坐着个身形瘦弱,见人总是怯生生的小矮子,后面是那个矮子骑电瓶车在马路上风驰电掣的,后头坐着紧紧搂住他的聋子。

      如若往后生命里没有出现什么太大的变数,刘岁想不出除却死亡,还有什么能够让他们分开。

      许安是他世界里的山,是他世界里的河,是日月星辰,是轮转的四季,是构成除他自己以外的全部世界,也是他的一部分,是精神的一部分,是身体的一部分。

      刘岁全部世界的构建里离不开许安,他让自己变作一根蜿蜒缠绕的藤蔓,绕着许安的身躯,攀在许安的肩膀上去和这个世界打交道。

      那些贫穷又贫瘠生活里的琐碎,窘迫,愤怒,难过,失望……都在与许安的亲密里融掉,融成一瘫瘫黏糊又厌烦的鼻涕,被刘岁甩开,然后再去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只是这条他原本以为两个人一起走的路,中途许安却突然对他说:你不用陪我吃苦。

      刘岁感到无措。

      爱可以抵掉一切吗,刘岁会想这件事。

      那些贫穷又贫瘠生活里的琐碎,窘迫,愤怒,难过,失望……如若爱连这样的东西都抵了去,那为什么最后还是抵不掉对方的执意离去。

      刘岁如今觉得迷茫。

      在此以前,他认为他与许安亲密无间,他不在乎许安的听障,不介意许安的沉默,宽容许安的脾气轴认死理,享受着许安对自己的好,无节制地索取着许安的怀抱,接纳许安的一切,他认为存在于他与许安之间的那份爱,可以抵过这世间的一切困难。

      就像是二人约定携手共划小船企图渡过命运的大江,将他们小船掀翻的却不是大浪,而是对方的离去。

      刘岁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他应该怎么办。

      两周后,刘岁身体恢复健康,收拾好全部行李,买下了去奶奶那的机票。

      临走前,许安给了刘岁一条小小的金色长命锁,那是刘岁被拐来这就戴在脖子上的,被当时的爷爷拿走,直到刘岁结婚前,才找来许安,把这个塞到许安手里。

      如今,许安把它还给了刘岁。

      长命锁一直被包在红布里,一起放着的还有一枚戒指,那是许安这几年时不时帮人干点零活攒下来的钱,本想着得到刘岁同意,他们重新办酒席的时候,再把戒指亲自戴到刘岁手上。

      那天许安从红布里拿出长命锁,一只手递给刘岁,另只手藏在身后,将那块红布连带里头的戒指都揉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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