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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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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雪落无声
北方的冬日常年刮着凛冽的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程灼穿着白大褂,刚结束一台长达八小时的手术,走出手术室时,走廊的窗户蒙着一层厚厚的霜花,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口袋里的橘子糖硬邦邦地硌着掌心——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兜里永远揣着两颗橘子糖,一颗给自己,另一颗,总像是在等谁。
他如今是市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治医生,当年选临床医学专业时的执念,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手术和问诊里,磨成了刻进骨子里的责任。只是午夜梦回,总还是会想起那个清瘦的少年,想起烂尾巷的夕阳,想起橘子糖化开时的甜,和后来漫无边际的苦。
苏烬就像是他青春里一道愈合不了的疤,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这些年,他托了很多人打听苏烬的消息,却都石沉大海。有人说苏烬在邻市的护校毕业后,进了一家私立医院当护士;有人说他为了凑母亲的医药费,兼了好几份工,日夜颠倒;还有人说,他母亲的病反复,他过得很不容易。
程灼每次听到这些消息,心里就揪成一团,却连一句问候都无从寄出。苏烬当年走得那样决绝,像是要把过去的一切都斩断,他怕自己的出现,会再次刺痛少年敏感的自尊。
腊月二十八,离除夕只有两天,医院里依旧人来人往。程灼刚查完房,护士站的小姑娘就匆匆跑过来,递给他一份急诊病历:“程医生,刚送来的病人,急性肝衰竭,并发症很严重,家属说……病人之前一直瞒着病情,硬扛着。”
程灼接过病历,目光落在患者姓名那一栏时,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苏烬。
那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猛地捅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攥着病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都在微微颤抖。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急诊病房,视线所及之处,看到的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
苏烬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发紫,原本清亮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是睡着了。他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程灼的心上。
床边守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是苏烬的母亲。她看到程灼进来,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抓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程医生……是小灼吧?我认得你……求求你,救救阿烬,求求你……”
程灼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姨,您放心,我一定会尽力的。”
他转身走到病床边,伸手轻轻握住苏烬冰凉的手。那双手,曾经和他一起捡过废品,一起写过习题,一起在医院的走廊里互相取暖,如今却瘦骨嶙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渐渐变得平缓,程灼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立刻组织会诊,制定手术方案。可检查结果出来时,所有医生都摇了摇头。苏烬的肝脏已经严重衰竭,加上长期劳累营养不良,并发症引发了多器官功能紊乱,就算手术,成功率也微乎其微。
程灼不肯放弃。他守在手术室里,整整熬了十二个小时。他握着手术刀的手,从来没有这么抖过。他想起少年时的苏烬,想起他在烂尾巷里的笑容,想起他说“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想起他转身时决绝的背影。
他想把这个少年从死神手里抢回来,想把欠他的那句“我们还是朋友”说出口,想把兜里的橘子糖,再一次递到他的手里。
可手术台上的苏烬,心跳还是一点点微弱下去。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的波形,渐渐变成了一条直线。
“病人血压持续下降!”
“心率为零!”
“抢救无效,宣布死亡。”
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程灼的心上。他手里的手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站在原地,看着手术台上被白布盖住的身影,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雪花拍打着窗户,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苏烬的母亲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哭得撕心裂肺。程灼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眼眶通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他从苏烬的遗物里,翻出一个破旧的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皱巴巴的橘子糖纸,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的身影。他们并肩坐在烂尾巷的石头上,手里各拿着一颗橘子糖,笑得眉眼弯弯。夕阳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程灼,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和你做朋友。
程灼看着那张照片,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他终于知道,苏烬从来没有忘记过他。那些被斩断的联系,那些刻意的疏远,不过是少年人笨拙的自我保护。他怕自己是程灼的累赘,怕自己配不上他的光明前途,所以宁愿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苦难。
苏烬的葬礼,办得很简单。程灼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站在墓碑前,手里攥着一颗橘子糖。雪花落在墓碑上,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落在少年清瘦的眉眼间。
“苏烬,”程灼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来看你了。我带了橘子糖,很甜的,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我考上了重点大学,读了临床医学,我成了医生。我想治好很多人,想让很多家庭,不再像我们那样遗憾。”
“我找了你很多年,苏烬。我想告诉你,我们从来都是一路人,从来都是最好的朋友。”
“可是,你怎么不等我了呢?”
他把橘子糖放在墓碑前,剥开糖纸,甜意漫过舌尖,却带着彻骨的寒意。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吹过墓碑上的名字,苏烬。
雪落无声,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程灼毕业后留在了市医院,他成了一名很出色的医生,救了很多人。他的兜里,依旧每天揣着两颗橘子糖。他常常会去苏烬的墓前坐一会儿,给他带一颗橘子糖,跟他说说话,说说医院里的事,说说他的生活。
他再也没有遇到过一个叫苏烬的少年,再也没有吃过那样甜的橘子糖。
很多年后,烂尾巷真的建成了一个公园。公园里种满了梧桐树,春天的时候,梧桐花开得满树都是,香气四溢。程灼常常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颗橘子糖,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他总觉得,那个清瘦的少年,会从梧桐树下走过来,笑着对他说:“程灼,好久不见。”
可是,再也没有了。
夕阳落下,余晖洒在公园里,洒在程灼的身上,洒在那颗橘子糖上。
甜意散尽,只余余烬。
雪落无声,青春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