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橘香如故 ...
-
第十四章橘香如故
又一年盛夏，蝉鸣聒噪得厉害，市医院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荫盖住了大半门诊楼的墙面。程灼穿着白大褂，刚送走最后一位复诊的病人，抬手松了松领口的扣子，指尖触到口袋里硬邦邦的糖块，动作顿了顿。
这是他保持了十年的习惯，兜里永远揣着两颗橘子糖。一颗自己吃，另一颗，放在苏烬的墓碑前。
苏烬走后的这些年，程灼的生活过得规律得近乎刻板。查房、手术、写病历，偶尔挤出时间去墓园，坐在那块刻着苏烬名字的石碑前，一坐就是一下午。他会带上一包橘子糖，剥开一颗放在碑前，剩下的，一颗一颗慢慢吃，嘴里的甜意漫开时，总能想起少年时的那个黄昏——烂尾巷的断墙下，两个少年分食一颗橘子糖，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很少再跟人提起苏烬。只是偶尔和当年的老同学聚会，有人不经意间聊起初中时的事，说起那个沉默又倔强的同桌，程灼就会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糖纸，眼底漫过一层旁人看不懂的落寞。
季承宇后来成了一名老师，偶尔会来医院看他。两人坐在门诊楼外的长椅上，季承宇看着程灼手里的橘子糖，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放下。”
程灼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意里带着一丝微苦。他看着不远处嬉闹的孩子，轻声说：“不是放不下，是忘不掉。”
忘不掉那个雨天，苏烬决绝的背影；忘不掉医院里，他瘦骨嶙峋的手；忘不掉那个铁盒子里，皱巴巴的糖纸和泛黄的照片。那些记忆，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越想抹去，越是清晰。
今年的夏天格外热，连带着墓园里的松柏，都蔫蔫地耷拉着叶子。程灼选了一个周末的清晨去看苏烬，天光熹微，晨露沾湿了他的裤脚。他把带来的橘子糖放在墓碑前，又蹲下身，轻轻擦拭着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清亮，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苏烬，我又来看你了。”程灼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人，“今年医院评上了三甲，我也升了副主任医师。对了，你妈妈的身体很好，我每个月都会去看她，她总念叨你，说你小时候最乖，最爱吃她包的芹菜饺子。”
他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个红皮本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
“这是我写的病历，不是医院的那种，是……是关于你的。”程灼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总在想，如果当年我再坚持一点，如果你没有转学，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你会不会也考上大学，会不会也有一份喜欢的工作，会不会……”
会不会还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分享一颗橘子糖。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伸手，轻轻拂过碑上的名字。指尖冰凉，像是触到了多年前那个雪夜，苏烬那双没有温度的手。
风从墓园深处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橘香。程灼愣了愣，抬头看向天边，晨曦破开云层，洒下万道金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烬的妈妈说过的话：“阿烬这孩子，打小就喜欢橘子糖，说那是甜到心里的味道。”
是啊，甜到心里的味道。
程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少年。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意漫过舌尖，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苏烬，”程灼看着远方的日出，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浅的笑，“我会好好的，带着你的那份，一起好好的。”
他转身离开，脚步从容而坚定。晨光落在他的白大褂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口袋里的糖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像是少年时的笑声，清脆而明亮。
走出墓园的时候，程灼看到门口的小摊上，摆着一筐金黄的橘子。摊主是个老人，笑着招呼他：“小伙子，买斤橘子吧？自家种的，可甜了。”
程灼走过去，挑了几斤橘子。阳光落在橘子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提着橘子，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明媚，风里的橘香，浓得化不开。
他知道，苏烬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在烂尾巷的夕阳里，在医院的走廊里，在每一颗橘子糖的甜意里，更在他往后漫长的岁月里。
橘香如故，岁月绵长。
那些少年时的遗憾和念想，终究化作了心底的一道光，照亮了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橘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