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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暮色里的墙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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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墙白棠
第三章暮色里的墙根
入秋的风渐渐有了凉意,吹得烂尾巷里的梧桐叶簌簌往下掉,铺了薄薄一层碎金。程灼照旧在巷口等苏烬,书包里塞着两个刚从家里带出来的白面馒头,还温乎着。
放学的铃声早就响过,巷子里的光影换了好几轮,苏烬才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从深处走出来。他的步子很沉,校服裤脚沾了些尘土,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领口磨毛的地方,晕开一小片深色。
程灼迎上去,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指尖碰到塑料袋粗糙的纹路,还有些硌手。“今天捡的不少啊。”他笑着晃了晃袋子,里面的易拉罐和塑料瓶碰撞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废品站老板今天要是还压价,我就跟他理论去。”
苏烬没说话,只是跟在他身侧,步子迈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跟上程灼的节奏。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瘦一点,在满地的落叶上慢慢挪动,偶尔会有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影子上,又被风卷走。
去废品站的路上要经过一条窄窄的老街,路边摆着几个卖菜的摊子,老太太们守着筐里的青菜萝卜,见了程灼就笑着打招呼。程灼是这条街的常客,以前总跟着爸妈来摆摊,嘴甜,认得的人多。他也笑着回礼,手里的袋子却没停,脚步也没慢。
苏烬走在他旁边,微微低着头,避开那些投过来的目光。他不大习惯这种热闹,总觉得那些打量的眼神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针一样,刺得人皮肤发紧。
程灼察觉到他的局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慢了些:“没事,她们都是街坊,人挺好的。”
苏烬“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了似的。
到了废品站,老板照旧眯着眼睛扒拉袋子里的东西,手指在易拉罐上敲了敲,慢悠悠地报了个数:“十七块五。”
程灼皱了皱眉,往前一步:“叔,昨天这么多都给了十八,今天怎么还少了五毛?”
老板抬起头,看了看程灼,又扫了一眼旁边的苏烬,撇撇嘴:“今天塑料瓶跌价了,爱卖不卖。”
“你这就不讲理了——”程灼还想争辩,手腕却被苏烬轻轻拉住了。他转过头,看见苏烬摇了摇头,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程灼心里憋了口气,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苏烬已经走上前,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十七块五毛钱,小心翼翼地数了两遍,才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又按了按,像是怕钱会飞了似的。
走出废品站的时候,程灼还在嘟囔:“那老板就是看人下菜碟,下次咱们换一家。”
苏烬没接话,只是脚步快了些。程灼赶紧跟上,从书包里掏出那两个白面馒头,递了一个过去:“刚蒸的,我妈做的,甜丝丝的,你垫垫肚子。”
苏烬的目光落在馒头白胖的面上,顿了顿,还是接了过来。指尖碰到馒头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面香混着淡淡的甜味在口腔里散开,是久违的、家常的味道。
程灼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我跟我妈说了,以后每天多蒸两个,你下午放学肯定饿。”
苏烬啃馒头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声音低低的:“不用。”
“怎么不用?”程灼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你每天捡这么多东西,消耗多大啊。再说了,两个馒头而已,不值什么钱。”
苏烬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馒头掰得更小了些,小口小口地吃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两人吃完馒头,天已经擦黑了,夕阳的余晖沉到了远处的楼房后面,只留下天边一抹淡淡的橘红。程灼提议:“去烂尾巷的断墙那坐会儿吧,吹吹风,凉快。”
苏烬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烂尾巷的深处,断墙依在,爬墙虎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有几片簌簌落下来,粘在墙根的野草上。程灼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擦了擦上面的灰,拍了拍:“坐这儿吧,比蹲地上舒服。”
苏烬挨着他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墙根下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程灼看着天边的橘红一点点褪去,变成淡淡的灰蓝,忽然开口:“你妈生的什么病啊?”
话刚出口,他就有点后悔,怕戳到苏烬的痛处。
苏烬的身子僵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低低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尿毒症。”
程灼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这个病他听过,隔壁菜市场卖鱼的王叔就是这个病,隔三差五要去医院透析,花了好多钱,最后还是没留住。他看着苏烬清瘦的侧脸,看着他下颌线紧绷的弧度,忽然觉得手里的馒头味都变涩了。
“透析……很贵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嗯。”苏烬的声音更轻了,“还有换肾的机会,但是要很多钱,配型也难。”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人撑着。亲戚们都躲着我们,怕我们借钱。”
程灼没说话,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起苏烬每天放学就往烂尾巷钻,想起他洗得发白的校服,想起他眼底化不开的青黑,原来这个少年的肩膀上,扛着这么重的担子。
“那你……每天捡废品,能攒多少?”
“不一定,多的时候二十,少的时候十几。”苏烬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头缝里的泥土,“透析一次就要几千,我这点钱,就是杯水车薪。”
风又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程灼打了个寒颤,却觉得心里比身上更冷。他看着苏烬垂着的头,看着他额前碎发遮住的眉眼,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烬的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想到他会有这个动作。
程灼的手还停在他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去。他看着苏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的疲惫和隐忍,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说真的,苏烬,我帮你。”程灼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我放学以后都跟你一起捡,周末也来。我力气大,能搬重的。我爸妈那边,我去说,他们肯定会同意的。”
苏烬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真诚,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又慢慢收紧,疼得他眼眶发酸。他别过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程灼说得理所当然,“朋友之间,不就应该互相帮忙吗?”
朋友。
这两个字又一次钻进苏烬的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朋友。别的孩子都嫌他家里穷,嫌他妈妈的病会传染,躲他躲得远远的。只有程灼,这个笑得像阳光一样的少年,会追着他,会给他递糖,会说要帮他。
苏烬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程灼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犹豫,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想太多,我就是想帮你。捡废品又不丢人,靠自己的力气挣钱,比那些偷鸡摸狗的强多了。”
苏烬慢慢转过头,看着程灼。月光已经悄悄爬上来了,淡淡的,洒在程灼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这个少年的脸上,带着干净的、温暖的笑意,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晦暗的世界里。
“嗯。”苏烬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程灼的眼睛亮了,像盛满了星星:“那说好了啊,以后我们一起。”
“嗯。”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坐在墙根下,看着天边的月亮慢慢升起来,银辉洒了满地。爬墙虎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风一吹,就有细碎的声响,像在说着悄悄话。
程灼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剥开糖纸,递给苏烬。苏烬接过来,放进嘴里,甜意漫开,这次没有发苦,只有纯粹的甜。
程灼也剥开一颗,含在嘴里,橘子味的甜香在唇齿间散开。他看着月亮,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真好。没有混混的骚扰,没有生活的重压,只有风,只有月,只有身边的人。
他不知道,苏烬也在看着月亮,心里却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奢望。他希望,这样的夜晚,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希望身边的这个少年,可以陪自己久一点,再久一点。
只是他们都没发现,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季承宇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拍下了墙根下并肩坐着的两个身影,还有他们手里的橘子糖。他的嘴角勾着一抹阴鸷的笑,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在暗处,盯着自己的猎物。
月亮越升越高,银辉冷冽,落在断墙上,落在满地的落叶上,也落在两个少年的肩膀上。只是这月光,终究是凉的,暖不透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寒冬。
程灼嚼着糖,侧过头看苏烬,发现他也在看自己。四目相对,苏烬的眼神闪了一下,连忙别过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程灼忍不住笑了,橘子味的甜意,从嘴里,甜到了心里。
他想,有苏烬这个朋友,真好。
却不知道,这看似温暖的墙根夜话,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点,转瞬即逝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