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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起坠落吧(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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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宥杰来到索罗托4个月了。
他住在一对老夫妻家里。
夫妻俩果真像许文婷说的那样,还记得他的妈妈,也真的保留了妈妈的画。
他们把妈妈的画保存得很好,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每次乔宥杰看到那些画,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妈妈最快乐的时候画的。
那时她还没有遇到爸爸,还没有生下他,还没得抑郁症。
那时,她只是一个热爱画画的女孩。
许文婷比乔宥杰晚到一个礼拜,她是和她丈夫一起来的。
乔宥杰见到眼前的男人觉得有点眼熟。
许文婷笑了:“上次巡演的指挥,还记得吗?”
乔宥杰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许文婷的丈夫很友好,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刘洪林。”
“姐夫,你好,”乔宥杰握了握他的手,“我叫乔宥杰。”
“柚子,你感觉怎么样?”
乔宥杰想了想:“我来的那天在下雨。”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但我下车的那一瞬间就喜欢上了这里。”
“为什么?”许文婷问。
“不知道,”乔宥杰说,“可能是因为这里有妈妈的气息吧。”
许文婷看着他,没有说话。
乔宥杰感觉自己很有创作欲望。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他画了很多画,他自己还挺满意。
他让许文婷来看。
她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就像上次一样。
乔宥杰心里有点失落,但他告诉自己,没关系,继续努力,继续画就好。
乔宥杰的生活简单、有规律。
他答应了夏望,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吃药。
他都有好好遵守承诺。
宁静的日子在4月13日这天被打破。
那天早上,老夫妻告诉乔宥杰,有客人要来。
他没有多想,继续画画。
下午3点,门铃响了,乔宥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对老人。
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头发花白,表情严肃。
女人穿着米色大衣,戴着珍珠项链,眼神冷淡。
乔宥杰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们了。
自从妈妈去世后,就再也没见过。
但他还是认出来了,这是他的外公和外婆。
乔宥杰看着外公外婆,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记忆。
妈妈说过,她出生于艺术世家。
外公是美院教授,外婆是一个画家。
妈妈年轻时是学校最闪耀的孩子,父母把路都给她铺好了。
但她在意大利写生时遇到了爸爸,两人认识不到两个月就在国外领了结婚证。
回来后,外公外婆特别生气,但最后还是接受了——谁叫她是掌上明珠呢。
后来两人在国内补办了婚礼。
只是没想到,结婚没多久,浪漫就变成了一地鸡毛。
妈妈产后抑郁很严重。
她的脾气越来越差,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最糟糕的是,她再也画不出好的作品了。
妈妈去世后,两家彻底断了联系。
乔宥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公外婆,请进。”
外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直接走了进去。
外公点了点头,跟在后面。
乔宥杰关上门,心里有点不安。
他知道外公和外婆不喜欢他,甚至是讨厌他。
从刚才见面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
外婆看他的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要冷淡,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外婆开始还保持着一丝体面。
她客气地问乔宥杰最近在画什么,能不能给她看看。
乔宥杰犹豫一下,还是拿出了最近画的几幅作品。
外婆接过画,一张一张看过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画纸翻动的声音。
乔宥杰站在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知道自己画得不够好,但还是希望能得到一点点肯定,哪怕只是一句还可以,但外婆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一张一张看着,表情越来越冷。
她看完最后一张,把画放在茶几上。
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边,把他妈妈的画取了下来。
“你自己看看,这是你妈妈的画,这是你的画。你觉得怎么样呢?”
两组画放在一起,差距一目了然。
妈妈的画用色大胆、构图成熟,每一笔都很有力量。
而他的画看起来不算差,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灵气?
少了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还是少了……生命力?
乔宥杰看着这两组画,心里突然很难受。
他一直知道自己和妈妈有差距,但从来没有这么直观地看到过。
“你看到了吗?”外婆的声音很冷,“这就是差距。”
乔宥杰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外婆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我早就给小慧说过,你没有天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她偏不听,说你还小,以后会好的。”
“可你现在都多大了?二十几岁了吧?你自己看看你都画的什么?”
她拿起乔宥杰的画,用力扔在茶几上,画纸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有什么资格把你的画和小慧的放到一起?”
外婆的眼睛红了,声音开始发抖:“简直……就是侮辱她!”
乔宥杰的指甲陷进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
“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外婆指着窗外。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你妈妈最快乐的地方!她在这里画了那么多好作品。她以为在这里找到了幸福。结果呢?”
“她生了你之后就再也画不出好东西!她的人生,被你毁了!”
“爱华,够了。”外公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但外婆像是听不见,继续说。
“你为什么要住到这里来?你来这里,就是在提醒我们,她已经不在了。”
“而你,你这个毁了她一生的人,还活着。”
客厅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连外公都僵在原地。
乔宥杰站在那里,看着桌上的两组画。
他忽然明白了——外婆讨厌的不是他的画,而是他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
因为他活着,而妈妈死了。
妈妈生了他,才会得产后抑郁。
妈妈要照顾他,才没时间画画。
妈妈为了这个家庭牺牲了一切,最后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而他,作为这一切的源头,还活得好好的,甚至还跑到妈妈最喜欢的地方,继续画着那些配不上艺术二字的东西。
他是一个活着的证据,证明妈妈的人生是一场悲剧。
“对不起。”
乔宥杰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散开。
“我马上就搬走。”
他转身上楼,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快。
他要离开这里。
他不该来的。
他不该住在妈妈最快乐的地方。
他不该提醒他们,妈妈已经不在了。
而他,这个毁了妈妈一生的人,还活着。
身后传来外婆压抑的哭声,还有外公低声的安慰。
但这些都和他无关了,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4月是旅游旺季,房子不好找,旅行社说有个小阁楼空着可以给他住。
他去看了看,比秦园的5楼大一点,第二天就直接搬了进去。
搬进阁楼的第三天,许文婷来看他。
她提着一袋水果和面包,站在门口看了看。
“柚子,这里条件不太好,我再帮你找个好一点的房子。”
“没事,学姐,我喜欢安静。”乔宥杰接过东西,让她进来坐。
许文婷看着他。
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脸色很苍白。
他看起来很累。
许文婷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乔宥杰坐在床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许文婷知道外婆说了很过分的话。
她知道乔宥杰一定很难过,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你外婆那边……要不要我帮你缓和一下?我认识几个前辈,说不定能帮上忙。”
“不用了。”乔宥杰摇头,语气很平静。
“没用的,学姐,我要是外公外婆,也会恨自己的。”
“柚子,你不能这么想,我这次让你来……”
“学姐,”乔宥杰打断了她,“我明白的。”
他看着许文婷笑了笑:“是我自己画得不好,外婆没有说错。”
许文婷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很难受。
她想说“外婆说错了”,但她知道乔宥杰不会听。
她想说“你很有天赋”,但她知道现在说这些没有用。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继续画。”乔宥杰说。
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除了这个,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许文婷没有再说话。
她想帮他,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帮。
她只知道,有些痛苦只能自己消化。
“柚子,如果你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学姐。”
许文婷走了,房间里又只剩下乔宥杰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但阁楼里还是很暗。
乔宥杰没有开灯。
他就这样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夏望。
夏望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在写剧本吗?
他会想自己吗?
如果夏望知道了,会怎么想?
乔宥杰拿起手机,想给夏望发消息,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坐在黑暗里。
天完全黑了。
乔宥杰在小阁楼里躺了两天。
手机里在循环播放《旺仔的杂货铺》。
之前的节目虽然被夏望下架了,但他早就把每一期都下载了下来。
夏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忽远忽近的。
他小心翼翼从箱子里拿出古北的土。
古北的土是他收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
他打开瓶子深吸一口气。
原来古北的土有一点点潮湿,还有一点点青草的味道。
他好像闻到了古北的味道,好像闻到了夏望的味道。
他和夏望去过古北很多地方。
他想每天都牵着夏望的手,他想古北的每一寸土都有两人的足迹。
他又打开手机相册。
去年的“40天值日生计划”,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
他慢慢看着,觉得好像又有了能量。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第三天,他出去写生了。
第四天,他去了海边。
他找了一块礁石坐了下来。
他支起画板,拿出画笔,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眼前的海,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乔宥杰转过头,看到外公站在不远处。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神很冷。
乔宥杰站了起来:“外公。”
外公看了一眼画板。
“你为什么非要在这里画这些丢人现眼的东西?”
乔宥杰愣了一下。
“画得不好就不能画吗?”他的声音很轻。
外公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
“可以画,但不要模仿小慧,更不要打着小慧的旗号。”
乔宥杰的手指攥紧了画笔。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外公的手臂抬起来,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在这里随便画一画,然后就回国开画展。还不忘强调是小慧的儿子,就只想着骗钱!”
乔宥杰的脸色变得很苍白。
“外公,你误会了。”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我没有想过要开画展,更没有想过要骗谁的钱。”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外公:“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妈妈曾经住过的地方。学姐说妈妈在这里很宁静,很快乐。”
外公听到最后一句话,整个人瞬间就激动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来破坏这份宁静和快乐?!”
他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在吼。
几只海鸥被吓得飞了起来,乔宥杰往后退了一步。
外公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他眼前。
“你妈妈是4月份出生的,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怀念一下她!”
“她走了这么多年,镇上还有人记得她!”
外公的眼眶红了。
“我和你外婆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你就放过我们吧!真的不想见到你们乔家任何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乔宥杰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外公,我……”
外公一把推开他,力气很大。
乔宥杰没站稳,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他的画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画笔滚到了一边。
外公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伸出的手还是微微发抖。
“不要在我面前装好人!”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和痛苦。
“你骗不了我!乔仰山不可能教出什么好人!”
乔宥杰站在原地,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外公继续说:“当年小慧说把《春夜图》给我们,结果被乔仰山骗走。我们最后花了大几十万才把画买回来!”
外公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变得嘶哑。
“你说,这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情吗?!”
乔宥杰整个人僵住了,眼眶泛红。
“外公,对不起。”他几乎是用气声说,“我……不知道这些事情。”
“你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了!”
外公擦了擦眼泪,转过身去,不想让乔宥杰看到他的样子。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苍老,很疲惫。
“我们就住到6月份,这段时间真的不想见到你。”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算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