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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起坠落吧(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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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宥杰白天不出门了。
他一整天都待在阁楼里,阁楼也可以画画。
凌晨可以画日出,傍晚可以画夕阳。
等到晚上10点以后,他可以出去走走。
只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药不见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他像往常一样从包里拿出小药瓶,发现药吃完了。
他打开箱子,却没有找到那个大的药瓶。
他愣了一下,把箱子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没有。
他又把背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还是没有。
他站起来,开始翻阁楼。
他翻床铺、翻桌子、翻抽屉,他把阁楼翻了个底朝天,但还是没有找到。
乔宥杰坐在床边,手指攥紧了床单,他的手在发抖。
药不见了,会不会是搬家的时候掉出来了?
他想起那天匆忙搬家的场景。
他当时只想快点离开那里,就胡乱把东西塞进了行李箱。
药瓶可能就是那时候掉出来的。
第二天晚上,乔宥杰趁外公外婆不在,回到了老夫妻家。
老太太看到他,眼睛一亮:“孩子,你回来了?”
“不是,”乔宥杰说,“我可能落了点东西,能让我上去找找吗?”
“当然可以,”老太太说,“你的房间我们还没收拾,东西都还在。”
乔宥杰上楼,走进曾经住过的房间。
房间里还保留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他开始找药。
他甚至趴在地上,看床底下有没有滚进去,但还是没有找到。
接下来的几天,他去了几个常去的写生地点。
海边的礁石、小镇的广场、山上的教堂。
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
但还是没找到——药就这样不见了。
乔宥杰坐在阁楼里,拿着手机。
他点开了陈医生的微信。
陈医生现在是他的置顶联系人,夏望设置的。
他编辑好了短信:“陈医生,我的药不见了,能帮我再开一些吗?”
他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但他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夏望。
如果他发了这条短信,陈医生一定会告诉夏望。
夏望会知道他把药弄丢了。
夏望会担心他,会问他为什么会弄丢药?
他该怎么说?
说他遇到了外公外婆,搬了家,所以把药弄丢了?
夏望会更担心的。
夏望现在正在写剧本,很忙,他不想让夏望担心。
乔宥杰删掉了短信,他把手机放下。
他想,也许可以先不吃药。
这几天没吃,感觉也没什么。
来到索罗托之后,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平静。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
也许,他不需要药了。
他想起外公说的话。
“乔仰山一直逼着小慧吃药,她才没办法画画!”
“西药会损伤大脑,艺术家最珍贵的就是敏锐。药一吃,全都没了!”
乔宥杰看着窗外,心里很乱。
妈妈也是吃药的,还吃了好多年,但妈妈还是画不出好的作品。
是因为药吗?
是因为药损伤了她的大脑吗?
他也在吃药,他吃了这么多年的药。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好。
每次问陈医生什么时候能好,他都是那些说辞,看来是不会好了。
乔宥杰想起妈妈去世的那天。
那天是他的生日。
早上起床的时候,妈妈给他煮了一碗面。
妈妈说先吃面,中午回来吃生日蛋糕。
妈妈笑得很温暖。
他很开心,以为妈妈终于好了。
但中午,妈妈跳楼了。
乔宥杰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妈妈是对的,也许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但他又想起夏望。
夏望说每天都在想他。
夏望说每天都在等他回去。
他答应过夏望,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吃药。
但现在药不见了,这是他的错吗?
他没有故意弄丢药,他只是搬家的时候太匆忙了。
这不是他的错。
乔宥杰睁开眼睛,看着手机。
他想,也许可以先不吃药。
等夏望来了再告诉他,到时候再一起去找陈医生。
应该不会太久,他可以撑到那个时候。
而且,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不吃药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他想知道像正常人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他想知道不吃药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外公说的那样,会更敏锐。
药不见了,会不会是天意?
会不会是妈妈在告诉他,不要再吃药了?
就像妈妈当年选择在生日那天离开他一样。
这瓶药的消失,是不是命运在提醒他——你们母子,终究要走同一条路。
又或者,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力量的机会。
一个让他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站起来的机会。
说不定他就好了,这样他就能真正和夏望在一起了。
乔宥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决定先不吃药了。
反正他最近感觉挺好的,应该不会有事。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没有做噩梦。
第二天,乔宥杰感觉自己状态很好。
他把自己的画和妈妈的画放到一起,他想认真看看。
只是,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长这么大,他很少思考和妈妈的关系。
在见到外公外婆后,他想了一些。
他发现自己在内心深处,有一点恨妈妈。
恨她那么自私,恨她早早地就丢下自己,恨她在自己生日当天自杀。
妈妈走了才一年,爸爸就再婚了。
家里再也没有人关心他,他就像一个多余的人。
他有时想,如果哪天他失踪了,是不是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
对啊,谁叫他那么平庸呢?
外婆和妈妈都那么有天赋。
外婆说妈妈从小参加各种比赛都是拿一等奖。
他呢?他从来没拿过绘画比赛的奖。
难怪外公外婆会那么讨厌他。
一个如此平庸的人,还活着,还在这里丢人现眼……
接下来的几天,乔宥杰很难受。
他每天都晕晕乎乎的,像喝醉了一样。
有时走路会撞到墙,拿东西会掉在地上。
有时他会突然呕吐,吐得胃都空了,还在吐。
晚上,他不做噩梦了,但他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一整夜。
他的头很疼,像要裂开一样。
他的手在发抖,拿不稳画笔。
他想画画,但画不了,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联系陈医生。
他拿起手机,点开陈医生的微信,但他又放下了。
他想,再过几天。
如果还是这样的话,就找陈医生开药。
他相信自己可以撑过去。
又过了几天,那些不好的反应竟然没有了。
他不再晕了、不再吐了、不再头疼了。
他能清晰感到自己的状态在一天天变好。
他的头脑变得很清醒、敏锐。
他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细节,想到以前想不到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
他终于活过来了。
乔宥杰很兴奋,他立刻去了旁边的古城拍视频。
他答应夏望进了第三轮要给奖励。
虽然现在结果还没出,但他知道夏望一定可以。
他的望仔那么厉害,一定可以的。
他要给夏望一个惊喜。
回来后花了半天就把视频剪好了。
本来计划要花一天时间,但他感觉大脑在飞速运转,有时手上的动作都跟不上。
他还给视频配了画外音。
音质不能和家里的索尼相比,但望仔肯定不会介意的。
乔宥杰看着剪好的视频很满意,他想,夏望肯定会喜欢。
晚上他根本就睡不着、不想睡、不用睡。
灵感在源源不断地向他砸来,他能做的,就是拿起笔画画。
有时感觉不是自己在画,而是画笔在自己动。
他画了一幅又一幅,他甚至感觉自己变成了妈妈。
他终于有天赋了。
这天,曹源带着他女朋友来了。
他怕又遇到外公外婆,于是拉着两人去了一个岛上玩。
他很开心——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开心。
他一直在说话,一直在笑。
“柚子,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曹源忍不住问。
“我状态很好啊。”
乔宥杰的眼底像被海风洗过,清澈又兴奋。
“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晚上,他们喝了点酒。
半夜,他睡不着,于是给夏望打电话,夏望几乎是秒接。
“望仔,”乔宥杰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雀跃,“我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等我回到上海的时候,我的病就好了。”
“什么?”夏望愣了一下。
“我是说,我现在状态很好。等我回去……病就好了。”
乔宥杰说得那么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柚子,”夏望的声音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现在在哪里?”
“和曹源,还有他女朋友在一起呢。”
“哦,那你们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很开心。”
“你有……好好吃药吗?”
“吃了吃了,你不用担心我。”
乔宥杰轻轻眨了眨眼——他撒谎了,他只是不想让电话那头的人担心。
曹源走后没多久,外公外婆也走了,乔宥杰又搬回了老夫妻家。
他终于可以白天出门了,但他不想出门了。
那种兴奋的感觉消失了。
那种充满力量的感觉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黑洞,比以前更深的黑洞。
他常常对着妈妈的画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回过神来,他就拿起笔想画画,但他画不出来。
他的手在发抖,笔拿不稳。
他勉强画了几笔,然后看着画布,完全看不下去。
线条是歪的,颜色是乱的。
他把画撕了,继续发呆。
再后来,他能在屋子里坐一整天。
一动不动。
他想动笔,但他发现,眼前的世界变成了黑白照片。
他看着窗外的海,海是灰色的。
他看着天空,天也是灰色的。
一切都是灰色的。
他怎么画呢?
他去商店买了一双跑鞋。
他想,也许跑步能让他好一点。
之前他和夏望跑过两个月,效果很好。
他想去跑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穿上跑鞋,走到门口,然后又走了回来。
他脱掉跑鞋,躺在床上。
他太累了,累得连动都不想动。
一切又回到了起点,回到了认识夏望之前的那个样子。
不,比那时候还要糟。
6月是索罗托最美的季节。
天很蓝、海很蓝、花很美,但他又再次深陷沼泽。
他正在被黑暗一点一点地吞没。
他想挣扎,但挣扎不了。
他想呼救,但喊不出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下去。
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