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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幕建置完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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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下了床,他想出去走走。
古北平时人少,很安静,现在是过年期间,又是凌晨,就更加安静了。
黄金城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亮着。
路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在路灯下显出枯瘦的轮廓。
冷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夏望把手插进口袋,低着头往前走。
8分钟后,他走到了最佳观测点。
最佳观测点是他偶然间发现的。
那天,他在秦园外面的停车场看到一只流浪猫,就过去拍了几张照,拍完一抬头,发现正好可以看到乔宥杰的家。
不过得找好位置,围墙边上那两颗大树把房子的绝大部分都挡住了。
只有坐在一片草丛边上,才能看到32栋3楼以上的部分。
夏望只去过1楼和2楼,但他知道3楼是乔宥杰的卧室。
现在3楼亮着灯,乔宥杰这么早就起来了吗?他看到评论了吗?
乔宥杰,对不起。
夏望猛然想起,自己得找个好点的理由,明天乔宥杰要是看到节目没了,肯定又会胡思乱想。
夏望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手机在枕边震动好几次,他都没去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曹源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望仔,你睡了吗?”
“节目下架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明天你有空吗?我想见你,当面跟你道歉。”
最后一条是早上发的:“下午三点,黄金城道的星巴克,我等你。”
夏望看看时间刚好来得及,洗漱好之后去了黄金城道。
夏望一直觉得曹源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还挺细心,已经提前给他点了蛋糕、瑞士卷,还有咖啡。
“来,先吃点甜食,心情好一点。”曹源把提拉米苏往夏望那边推了推。
“源哥,你别这样啊,我又没事。”
曹源看了夏望几秒,叹了口气。
“望仔,真的很对不起,害你把播客下架了。”
“没事啊,我那个播客本来也没什么人听。”
夏望低头搅动咖啡,勺子在杯壁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但是我搞不懂,”曹源皱着眉,“明明是我喷得比较多,为什么他们去骂柚子啊?”
“《唐人街探案》在下沉市场很有票房号召力。”夏望随意答道。
“是嘛,不懂这些,感觉柚子就是躺枪。”
“所以啊,别去想这些,”夏望抬起头,朝他笑笑,“花时间想这些,不值得。”
曹源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夏望,欲言又止。
“源哥,有什么话你可以直说。”
“望仔,虽然我俩只见过几次面,但感觉和你很投缘。”
曹源挠了挠头,语气真诚。
“我也是。”
夏望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沉吟片刻:“源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人和人之间的交往需要遵循一定的步骤吗?就是必须12345,不能从1跳到3。”
曹源想都没想就直接摇头:“要什么步骤,我们又不是机器人。”
“嗯,所以有些人虽然认识的时间很短,但却觉得很亲切,有些人可能认识十好几年了,你仍然觉得和对方不熟,或者说不能交心。”
“你这句话不会是在点我吧?”曹源眨了眨眼睛,试图轻松。
“没有啦。”夏望摇头,带着浅浅的笑意。
“其实很羡慕你们,从幼儿园就认识,这样的友情很难得的。”
曹源的笑容淡了几分,沉默片刻才开口。
“柚子有抑郁症,你知道吗?”
夏望摇头,他忽然感觉整个世界被暂停了几秒钟。
“他生病多久了?”夏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我这个人神经比较大条。”曹源摸了摸鼻尖,眼神有些躲闪。
“上高中的时候也不懂这些,估计高中就有吧。反正上大学的时候,他肯定是生病了。”
夏望的手猛地收紧,滚烫的咖啡几乎要溅出来。
他仿佛看见十几岁的乔宥杰,独自一人沉默地走在校园里。
那些总是很温和的笑容,那些“没关系”、“不要紧”的轻语,那些看起来云淡风轻的态度……
原来底下藏着如此深重的暗流。
“那严重吗?”夏望的声音很轻。
“应该蛮严重。”曹源的语气也变得沉重。
“我也不是很清楚。读大学的时候我有空会去找他,毕业之后他就回国了,我一年四季都在外面玩,很少回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那他有好好治疗吗?”
“他回国后一直是陈医生在帮他,有没有好好吃药我也不好问,柚子有时很固执的。”
曹源顿了顿,眼神忽然亮了一些。
“过年的时候见他,情绪不太好,但他回来之后,一起看电影这两天,还有录播客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很开心。”
“望仔,实话告诉你啊,他录节目的时候我都被吓到了。”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原来他可以一次说那么多话,那么有表达欲。”
夏望低下头,借着轻咳两声掩饰翻涌的情绪。
“看来你这个朋友当得不咋地嘛。”
曹源张大嘴巴,表情夸张:“哎呀,望仔,你还真不拿我当外人啊!”
夏望笑了笑。
在那个瞬间,他确定了一件事情——他会和眼前的这个人成为好朋友。
“我刚才说和你很投缘,是真心话。”
“嗯,但是他的事情,还是应该让他自己说。”
“对,这个你拿主意,”曹源起身准备走,又折回来。
他压低声音道:“对了,别问他生日。他不过生日的。”
夏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对于这件事情,他并没有太惊讶。
一个有严重抑郁症的人,一个可能从高中就开始和病魔斗争的人,不过生日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生日意味着庆祝,意味着快乐,意味着感恩生命。
但对于一个每天都在和活着这件事做斗争的人来说,生日也许只是一个残酷的提醒——又一年过去了,而我还是这样。
夏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今天该上班了,趁着还有点时间,夏望打开电脑,想先了解一下抑郁症。
抑郁症对于夏望来说并不陌生。
年前还听说一个编剧因为没有拿到主办方给他的奖金,得了抑郁症,自杀了。
夏望看了很多资料——抑郁症的症状、治疗方法、康复案例,也有一些很沉重的新闻。
他关掉了那些新闻页面。
他只想知道,自己该怎么帮助乔宥杰。
他想起乔宥杰说“和你一样,看好电影会兴奋”,想起曹源说“我能感觉到他很开心”。
他忽然很害怕。
害怕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一个举动,会一不小心熄灭了那一点点微光。
电话响了,是乔宥杰打来的,他问怎么搜不到播客了。
“别慌别慌,技术性调整。”夏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是因为音质?”
“嗯,我打算重录。”
乔宥杰笑了,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兴奋。
“好啊好啊,我这边设备现成的,你来我这里录吧。”
“嗯,到时我们规划一下。”
挂掉电话,夏望看着暗下去的屏幕,久久没有动弹。
一周后,夏望带着乔宥杰和曹源去参加了一期播客观影会。
乔宥杰会表达,曹源爱表达,夏望希望能给他们一个更好的平台。
活动结束后,曹源嚷嚷着说:“这个好,但下次能不能不要看《熊出没》了!”
说完,三人都笑了。
夏望问乔宥杰的感受,乔宥杰说没想到国产动画片现在能拍得这么好,中间有一段完全不输迪士尼。
“我觉得《熊出没》最好的一部是《雪岭熊风》,有空你可以看看。”
“那我们现在就回去看啊。你去了我家那么多次,都还没和你一起看过电影呢。”
“我家那套设备还可以的,你是专业人士,等会去指导指导。”
“乔宥杰,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文绉绉的,你怎么不说欢迎领导莅临检查呢?”
夏望发现乔宥杰脸红了,看来以后可以多调侃调侃啊。
乔宥杰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羞涩,又带着一点期待。
不知为何,在看到乔宥杰这个眼神的时候,夏望的内心忽然颤了一下。
夏望知道自己脸也红了。
他轻轻碰了碰乔宥杰的衣角,一股暖流传遍全身,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夏望深吸一口气。
但是,这样对吗?
乔宥杰现在需要他的喜欢吗?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乔宥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夏望认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乔宥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有移开视线。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
“没事。”夏望开口,“我们走吧。”
电影的第一幕,终于建置完成了。
这个剧本严格来说写得不好。
第一幕的结束点不在夏编剧的意料之中,甚至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神经大条的曹源自然看不出这些弯弯绕绕,他只表示《熊出没》不适合他,下次换一部。
夏望看着乔宥杰和曹源两人,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仿佛自己的人生电影,终于有人一起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