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相安无事 ...
-
慕淮琛在宿舍楼下的林荫道上晃了第三圈。
书包带子被他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肩胛骨被沉重的书本硌得有些发麻。夕阳几乎完全沉没了,只剩天际一抹暗红的余烬,把云朵的边缘烧成黯淡的灰紫色。路灯还没亮起,过渡时分的暧昧光线笼罩着校园,也拉长了他踌躇独行的影子。
他并不是害怕,他告诉自己。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心理准备,去推开那扇门,踏入一个完全陌生、且由另一个人绝对主导的空间。
脚边滚过一只空易拉罐,哐啷啷的声响在渐暗的寂静里格外刺耳。他抬脚,不太耐烦地把它踢进旁边的灌木丛。动作有点大,牵扯着下午淤积在胸口的那股烦闷,又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终究是躲不过的。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眼前这栋相比普通宿舍楼明显更新、也更安静些的建筑。顾昀深的那间套间,就在四楼,某个窗户后面。
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暂时压下了那点躁意。他不再犹豫,抬脚踏上了楼梯。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在他身后一层层熄灭。光与暗交替掠过他的脸,面无表情。到了四楼,走廊空旷,只有尽头一扇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他停在挂着“0412”门牌的门前。门是深色的,看起来比别的门厚重些。旁边墙上的名牌,“顾昀深”三个字打印得工整清晰。
慕淮琛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然后,他伸手,用门卡刷开了门。
“嘀——嗒——”
清脆的电子音在门内响起。等待的几秒钟忽然被拉得很长,长到他能听见自己平稳却过于清晰的心跳。
慕淮琛推开门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顾昀深的背影。
他坐在属于他的那张书桌前,背脊挺直如修竹,肩胛骨的线条在质地柔软的家居服下显出清晰的轮廓。台灯开着,暖黄的光晕将他笼罩其中,在过于整洁的桌面上投下一圈专注的领地。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原文书,手指正停在某一页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听到开门声,那翻页的动作只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几乎无法察觉,然后才继续,将书页轻轻抚平。
他没有回头。
仿佛进来的不是即将朝夕相处的室友,而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慕淮琛动作下意识放得更轻,尽管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已然清晰。他带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室内便只剩下台灯那一圈暖黄,和窗外沉入夜色前最后的暗蓝天光。雪松混合着纸墨的气息更明显了,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檀香或旧书的沉稳味道,来自顾昀深的方向。
他把自己的行李箱和行李袋挪到空书桌旁,布料摩擦地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这片寂静里,这声音显得有点刺耳。顾昀深依旧没有回头,甚至连肩颈的线条都没有丝毫变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世界里。只有书页偶尔翻动时,极其轻柔的沙沙声,规律得像个节拍器,丈量着室内流动的时间。
慕淮琛在空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抬眼就能看到顾昀深的侧脸——被灯光柔和勾勒出的鼻梁、下颌线,还有低垂时格外清晰的睫毛。那是一张平静无波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探究或好奇。就好像慕淮琛的存在,和窗台上那盆绿植、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书本,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只是这个空间里一件安放妥当的物件。
这种彻底的、被无视的平静,比直接的审视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慕淮琛甚至宁愿对方转过头来,用那种惯常的、温和却疏离的目光打量他一番,说两句客套的“安置好了?”之类的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种巨大的、井然有序的静谧所吞没。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中有些干涩:“那个……我东西先放这儿了。”
顾昀深这才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被轻轻拉回。他停下翻页的手指,但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先从容地将一枚精致的金属书签夹入正在阅读的那一页,合上书,然后才缓缓转过椅子。
灯光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很浅的光晕,他的神情依旧平和,看不出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也没有欢迎的意味,只是客观地确认了一下现状。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在教室或办公室听到的略低一些,更放松,也更显得没有多余的起伏。“浴室的热水需要向左多拧一些。洗衣机的快洗模式是30分钟。如果晚上需要工作,”他目光掠过慕淮琛空空如也的书桌,“台灯光线可以调节,旋钮在底座侧面。”
他的交代清晰简洁,像在陈述一份产品说明书,涵盖了基本生活所需,又恰到好处地止步于私人界限之外。没有问“需要帮忙吗”,也没有说“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我”,只是提供了信息,然后将选择权完全交给慕淮琛。
说完,他并没有立刻转回去,目光在慕淮琛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已经将他初来乍到的些许无措和强装的镇定都收于眼底。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完成了某个必要的确认程序,便转回了身,重新打开了那本书。
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阅读。姿态和节奏与之前毫无二致。
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他严谨日程表里一个预先设置好的、短暂的弹窗,处理完毕,便立刻关闭,不留痕迹。
慕淮琛看着那重新变得专注、甚至透出些许不容打扰气息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谢谢”又咽了回去。似乎说出来,反而会打破某种不成文的平衡。
他沉默地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开始往外拿东西。尽量轻手轻脚,但拉链声、塑料袋的轻微哗啦声,在只有书页沙沙作响的房间里,依然清晰可闻。每一声响动,都让他下意识地瞥一眼那个挺直的背影。
顾昀深始终没有再回头。他仿佛彻底沉入了文字的世界,外界的一切声响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白噪音。只有台灯的光,稳稳地照着他,和他面前那一方秩序井然的天地。
慕淮琛慢慢地将自己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放在属于他的那半张桌子、半个衣柜里。每放一样,都感觉是在向这片属于顾昀深的、过于完美的秩序里,投入一点异质的、带着他自己气息的碎片。
这个过程安静而缓慢,带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
直到他将最后一本书放进抽屉,关上的那一刻,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
几乎与此同时,顾昀深合上了手中的书,动作流畅自然。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后颈,一个极其微小、透着些微人性化疲惫感的动作,随即站起身。
“不早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先休息了。晚安。”
他没有看慕淮琛,径直走向卧室的方向,脚步轻而稳。
“晚安。”慕淮琛下意识地回应,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顾昀深的脚步没有停顿,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内。门被轻轻带上,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缝隙,透出里面更暗的光线。
慕淮琛独自留在客厅,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声平静的“晚安”。台灯的光晕依旧温暖,雪松的气息淡淡萦绕。一切都很妥帖,很规整,很……礼貌。
他却莫名觉得,这比任何嘈杂的欢迎或直白的排斥,都更让他清晰地意识到——
这里,是顾昀深的领地。
而他,是一个需要学习并遵守这里所有无声规则的,暂住者。
深夜,慕淮琛躺在陌生的床上,身下的床垫硬度适中,被褥有股阳光晒过后干净蓬松的味道,显然是新的。但他身体依旧有些僵硬,无法像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那样彻底放松。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光线非常微弱的小夜灯,放在顾昀深那边的床头柜上,散发着一圈朦胧的暖黄色光晕,刚好能勾勒出房间的轮廓,又不至于打扰睡眠。借着这点光,他能看到对面床上隆起的大致形状——顾昀深似乎已经睡下,面朝墙壁,呼吸均匀悠长,连睡姿都显得规整。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同于宿舍楼里常有的、隔墙传来隐约笑闹或游戏声的“背景音式安静”,而是一种近乎真空的、被高度净化过的沉寂。只有极轻微的空调送风声,和自己稍显明显的呼吸声。
慕淮琛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纹理。白天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关于顾昀深的细节,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
不像。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个在传闻里凭借家世空降、应该眼高于顶、或许连袜子都不会自己洗的“公子哥”,和他今天实际接触到的顾昀深,重叠不上。
他想起顾昀深翻书时,指尖抚平书页那细致到近乎珍重的动作;想起他交代洗衣机模式时,那种熟稔而平淡的语气,显然并非生活白痴;想起他那张过于整洁的书桌,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那不是仆人收拾出来的敷衍整齐,而是长期自我约束形成的、深入骨髓的秩序感。还有他阅读时那份沉静的、仿佛与外界隔绝的专注力……
这不是一个只靠家里、虚张声势的草包会有的样子。甚至,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和冷静到极致的行事风格,隐隐透出一种……经过相当严格训练的痕迹。
那他的成绩呢?
慕淮琛又想起下午那场让自己如鲠在喉的小测。顾昀深解题时那种举重若轻的流畅,讲解时清晰到冷酷的逻辑……真的只是“聪明”而已吗?还是说,他其实有着远超自己想象的扎实底子,以至于对高中的内容根本游刃有余,所以连考试排名都不屑于去争?
自己之前那种“他连考试都没参加过,肯定不怎么样”的推测,是不是太过武断和……幼稚了?
一种混杂着不甘、怀疑和自我动摇的情绪,悄悄啃噬着他作为“年级第一”那点隐秘的骄傲。他讨厌这种无法准确定位对手的感觉。顾昀深就像一座隐在雾里的山,你以为是座小丘,走近了才发现它可能高不可攀。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墙壁,试图把这些烦人的思绪赶出去。被子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立刻顿住动作,下意识屏息听了听对面的动静。
顾昀深的呼吸节奏没有丝毫改变,依旧平稳悠长。
慕淮琛慢慢放松下来,却也没再翻身。鼻尖萦绕着被子上干净的阳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从对面床铺隐约飘来的,属于顾昀深的、清冽的雪松气息。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意外地并不冲突。
困意终于开始上涌。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这片过分的安静和身下舒适的床铺抚慰下,渐渐松弛。那些关于顾昀深的分析、比较、怀疑,都变得模糊起来,像水底的沙,慢慢沉淀下去。
眼前似乎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辩论赛台上刺眼的灯光,走廊里递过来的那瓶水,顾昀深合上书时平静的侧脸,还有他说的那句听不出情绪的“晚安”……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越来越淡,最终融进一片深沉的黑暗里。
慕淮琛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与对面床铺传来的、几乎同步的悠长呼吸,在这间静谧的卧室里,形成了某种奇特的、无意识的和谐。
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消散前,他想:至少……这家伙睡觉不打呼。
这个带着点莫名庆幸的念头,成了他坠入梦乡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夜色渐深,小夜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张床,两个少年背对背沉睡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也隔着一片尚待探索的、充满迷雾的真相。而第一夜,就在这种表面平静、暗流却已悄然涌动的气氛中,安然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