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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结下梁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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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淮琛是被生物钟强行拽出睡眠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先一步感知到了不对劲——太静了,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窗外过分喧嚣的鸟鸣。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才慢吞吞地伸手摸过手机。
屏幕亮起:8:48。
哦,迟到了。第一节课大概已经上了二十分钟。
这个认知浮现在脑海,并没有引起太多波澜。他甚至没什么急迫感,只是懒洋洋地眨了眨眼,适应着从百叶窗缝隙钻进来的、过于明亮的阳光。迟到对他来说不算新鲜事,偶尔的懒散和踩点进教室,在“年级第一”的光环下,通常会被老师们宽容地视作“无伤大雅的小毛病”。最多被说两句,不痛不痒。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翘起几撮。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对面床铺——空的。被子叠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连枕头摆放的角度都精确无误。
顾昀深已经走了。
慕淮琛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慢悠悠地走向洗手间。脑子里还残留着睡意的混沌,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镜子里的少年眼角还带着惺忪,但眼神已经逐渐清明。
迟到本身无所谓。
让他动作微微顿住、最后一点困意烟消云散的,是回到书桌前准备随便抓点什么去教室时,看到的东西。
那个浅色的木质餐盒,像个突兀的入侵者,端端正正摆在他空荡荡的桌面正中央。下面压着的米白色便签纸,边缘整齐得刺眼。
他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三秒钟,然后才伸手,用两根手指捏起便签。上面的字迹清晰冷峻,是他已经有点熟悉的、属于顾昀深的笔迹:
微波炉,高火,一分半。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简洁,高效,居高临下。
慕淮琛捏着纸条,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后,一点极其冰冷的、近乎讥诮的笑意,慢慢攀上他的嘴角。
呵。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顾昀深按时起床,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自己的一切,或许还晨读了一会儿,然后在离开前,看到了仍在沉睡的他。对方没有叫醒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提醒,只是如同完成某个预设程序般,留下了这份“早餐”和这条“使用说明”。
这是什么?
是体贴吗?是室友的关怀吗?
不。
在慕淮琛看来,这分明是一记无声的、却精准无比的耳光。是胜利者对失败者从容不迫的炫耀,是掌控者对失序者看似周全的施舍,更是对他慕淮琛那种“满不在乎”态度的、最含蓄也最尖锐的嘲讽。
——看,我知道你会迟到。
——看,我连你迟到后的应对都替你“想好”了。
——看,你的一切(包括失误)都在我的预料和“照顾”之中。
一种被彻底看轻、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怒意,混合着强烈的反感,猛地窜了上来。比他任何一次考试失利,任何一次被母亲责骂,都要来得尖锐和……耻辱。因为这种“羞辱”,包裹在如此得体、如此无可指摘的外衣之下。
他不在意迟到,但他极其在意这种被人——尤其是被顾昀深这种人——以一种洞悉一切、高高在上的姿态,“体贴”地预料并处置他狼狈境地的感觉。
至于顾昀深的学习?哈。此刻,这个之前还让他略有动摇的疑问,瞬间有了笃定的、负面的答案。一个真正心思沉浸在学业上、有着真材实料的人,会有这份闲心和细腻,去算计室友起床的时间,去准备这样一份“恰到好处”的“关怀”?这分明是把玩弄心术当成了日常乐趣。那些表面的游刃有余,恐怕不过是堆砌资源的成果和更擅长表演罢了。
慕淮琛脸上的最后一点睡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刺的淡漠。他不再看那个餐盒,仿佛那是什么令人厌弃的东西。将便签纸随手揉成一团,指尖用力,几乎要把它碾碎,然后精准地扔进了书桌旁小小的垃圾桶——那里空空如也,纸团落入时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没碰那餐盒一口,甚至懒得去验证里面是什么。这份“好意”,他消受不起,也嗤之以鼻。
转身,拎起昨晚随意扔在椅子上的书包,他甚至没花心思整理一下自己睡得有些皱的衣领和翘起的头发,就这么带着一身明显刚起床的懒散气息,拉开了宿舍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他眯了眯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砰。”
不重,却足够干脆。
走向教学楼的路上,他步调甚至称得上从容,只是嘴角那点讥诮的弧度一直挂着。晨风拂过,吹动他额前不羁的黑发。他想,顾昀深大概觉得这出“体贴室友”的戏码演得很到位吧?既彰显了风度,又默不作声地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可惜。
慕淮琛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他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这样算计,尤其是被一个他打心底里并未真正认可的人,用这种看似完美无缺的方式算计。
迟到?小事一桩。
但这笔账,他记下了。
走到教室后门,里面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他抬手,敷衍地敲了敲门板,然后不等里面回应,就径直推门走了进去。讲课声顿了一下,全班的目光聚焦过来。
“报告。”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点没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冷意。
老师看了他一眼,果然只是皱了皱眉,挥挥手:“回座位吧,下次注意时间。”
同学们发出几声压低的笑,带着习以为常的调侃。
慕淮琛在全班的注目礼下,晃回了自己的座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趴了下去,用实际行动表明“下次也不一定注意”。
只是没人看到,他趴下去后,眼睛并没有闭上,而是盯着桌面上一条细微的木纹,眼神锐利。
顾昀深。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又过了一遍。
空降的主席,装模作样的优等生,擅长用彬彬有礼当武器的伪君子。
想玩这种心理战术?
行啊。
陪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