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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揭露 我冲上大街 ...

  •   我冲上大街,拐进一条不见天光的小巷,靠着那面生苔的砖墙流起泪来。

      即使我曾刁难、埋怨、怀疑我的哈特兰叔叔,可要是有人在我面前如此这般嘲笑他、说起他的不是,我依旧会像小时候那样为此感到伤心难过——倒不如说是为此感到绝望,我曾把他视作足以媲美天神的人,但如今不仅是正派人士,就连H勋爵这类人也能耻笑他了,不仅是H勋爵,就连我也不再信任他的道德和意图了。

      我迅速擦干泪痕,又回到街上。四处弥漫着冷彻的秋雾,近处和远处的建筑都融为一片冷漠的灰调,彼此看不清面目的行人或马车匆匆经过,我游荡在他们中间,就像一个现身在白日的幽灵。这些走在街上的人中,究竟有多少是道貌岸然地干着下流勾当的无耻之徒?究竟有多少是欺骗着别人、也被别人欺骗的可怜东西?又究竟有多少是表面上对朋友笑脸相迎、背地里却肆意嘲弄的伪君子?

      这么想着,我才发觉自己走到了罗萨小姐的住处前,即使我已经不再对这个小圈子抱有希望,可那时不知为何,我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再见罗萨小姐一面,好使自己陷入彻底的绝望。

      我去拜访罗萨小姐的时候,“学士”照常向我打了个不冷不热的招呼,他的那对眼睛却上下打量着我,好像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罕有的人儿;小客厅里多了几张新面孔,我们冷淡地用眼神彼此较量,因为没有人介绍我们认识,也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主动结识对方,有几个主动避开了,少数几个则直勾勾地盯住我,以回敬我大胆的目光;至于罗萨小姐本人——

      罗萨小姐本人披着缎子裙,斜躺在沙发上,仿佛是为了模仿阿芙洛狄忒斜躺在卧榻上,像一颗被群星环绕的金星那样坐在众人中间同他们闲聊,听见仆役通报我的名字,她扭头看了看我,俏皮话还含在嘴里,讥讽的笑容还挂在嘴角,既不点头也不招手,就那样瞧了我一眼,便转过脸去接着跟人家说笑了,这位至高无上的女沙皇,再一次把我流放到了她的世界边缘。

      罗萨小姐并不欢迎我,我便只能不辞而别。我走在街上,又开始偷觑那些从我身边走过的黑色或深灰色的人影,打量着他们的姿态,在这片迷蒙的雾中,每个人——几乎每个人的举动都或多或少地显示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似乎都怀着各自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个矮胖的男人像是要去会见他的情妇,这个戴面纱的女人或许正受着不可能的爱情的煎熬,那个驼子背上背负的是他的罪债,而这个乞丐所乞讨的是施与者隐含的恶意;一个举止可疑的人正朝我迎面走来,我握紧手杖,放慢了脚步,他会对我掏出一把匕首、一把手枪,还是一张逮捕令?——他擦着我的肩膀走过去了,但在我们能够看清彼此面孔的那一瞬间,我似乎听见了他低沉的声音,那是一串发音含糊的自言自语,那么,他究竟在咕哝些什么?正当我努力回忆那些发音和语调的时候,我又发现另一个奇怪的人在跟踪我,就在我正后方的不远处,我竖起大衣的领子,加快脚步,在那条大街附近来回绕了几个圈子,才敢从后窗溜进家中。

      这一系列令人神经紧张的经历几乎要令我瘫倒下去,我挣扎着走进书房,却发现哈特兰叔叔正坐在我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像过去那样一手支着脑袋,一手翻着本黑皮的书,他见我狼狈地走进来,吃了一惊。

      我们面面相觑,连勉强寒暄几句也做不到,因为彼此都对对方的隐瞒和怀疑心知肚明,可是那时候,我竟久违地希望拥抱他、投入他的怀里,好获得片刻的确信与安慰,在此之前,我已经受够了时时处处精神紧绷的滋味,那一刻,我不再想着细查我们之间的账本,哪怕从他口中说出的除了谎话只是谎话,我也愿意听着他那温和而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安然入眠——我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一次完整的睡眠了。

      但是,我始终感到有一堵耶利哥城墙*拦在我和他之间,使我渴望爱抚却不能靠近,使他决心坦白但仍未行动。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不再有那位勒索者的消息了,每日每夜,我战兢着,一想到也许我会因为自己年少的初恋和一时放纵而身败名裂、甚至身陷囹圄,我就以为自己活在梦中。

      是的,梦,也许只有梦才能解释我这段日子以来的反常,黑夜和白昼于我,仿佛失去了它们固有的意义。黑夜降临,除了那些负有罪恶的灵魂以外,一切都安息了,可我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眠,白日的喧哗还残留在我的耳中,长鸣不止,偶尔有一两声沉闷的异响从屋外传来,不知是来自楼下,还是来自街上,我把被子拉到头顶,躲在这层毫无用处的庇护下——噩梦再一次找上了我。您能想象到,即使是没能睡着的人,也会做噩梦吗?我整晚整晚地被失眠和噩梦纠缠着,直到听见从窗外传来运货马车的动静,挨到天明时,我已精疲力尽,没有死一般的熟睡作为界限,我的日与夜都模糊了。

      我醒得很早(因为从未睡着),却起得很晚,白天,我又因为彻夜不眠而昏昏沉沉、神志不清,一切日光下的物体都在我眼中显出两重身影,街巷间的雾气那么浓,好像给整座城盖上了殓衾,这里没有太阳照耀,也没有温暖,生物死物都一样单调冰冷,我终日躲在屋子里,只为避开公众的目光。

      忧愁和多疑完全压倒了我,可我却不可能向任何人求助!那位狱卒似的老女佣总是徘徊在我身边,偷偷观察我的神色,她或打毛线、或同我闲谈,都是为了试探我——我看得出来,安妮早就怀疑我与我的家庭教师之间有着不道德的行为了,她从哈特兰叔叔那儿打听不出什么,便从我这里下手。

      这天,我本想找哈特兰叔叔单独谈谈,可是安妮带着她的毛线始终不肯离开,她有自己的目的,我听得出来,那些看似随意的话里一个个都埋着我必须提防的捕兽夹,尤其是当她提起哈特兰叔叔的时候:

      “老爷,哈特兰先生近来倒是不像以前那么忙了。”

      我冷冷地反问她:“那么你希望他忙,还是不希望他忙呢?难不成连你也认为他是只鼹鼠吗?你竟也以为他替我奔走,实际上却是在盗窃我吗?”

      安妮停下手里的活,瞪大了眼睛。

      我接着说,仿佛发了疯一般喋喋不休:“如果他忙,那能说明什么呢?如果他不忙,那又能说明什么呢?他究竟如何得罪了你们,以至于你们如此怀疑他、好像他是最臭名昭著的重罪犯?可是我猜,你一定更希望他是个盗贼,也就是说,希望他像以前那样忙碌,毕竟当他忙着盗窃我的时候,就顾不上勾引我——”

      我一下子停住了,垂下眼睛,不敢去看安妮的表情。

      安妮只在原地停留了不过几秒钟,随后收拾好毛线,像来时那样悄悄地退出去了。

      这次失言以后,我急于向安妮解释我说的是疯话,可是又担心这样一来反倒引起她进一步的注意与怀疑,与此同时,勒索信的事依旧压在我的心上,我每日寝食难安,羞于见到安妮,更羞于提起这一致命的麻烦。

      夜里,我紧闭眼睛躺在床上,客厅的座钟已经打过三点了,又是意料之中的失眠,我又不得不用各种纷繁的回忆和幻想去填满这晚剩下的时间。在半梦半醒中,我恍惚听见从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一声含糊的低语,渐渐地,这个声音清晰起来,我依稀听出是在叫我的名字,不错,有一个不知是从哪一层地狱里溜出来的魔鬼正用他那魔王*般甜腻腻的嗓音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陷在又一个可耻的噩梦里:我梦见自己只带着一根手杖、赤身露体地走在街上,那些穿戴整齐的过路行人没有一位不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我受着这些目光,就像受着夹道鞭打,既不能逃离,也不能躲避,而那个魔鬼的呼唤则像贯穿整曲的三连音,贯穿了整场噩梦;人群的面孔像户外的雾气般模糊不清,不知为何,罗萨小姐也在其中,只有她的脸格外清晰;我见她走上前来,从她的那对红唇间吐出了我自己愤怒的声音:

      “悔恨与羞耻将依附你,
      如狂热的梦般萦绕你!”*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倒在被冷汗浸湿的枕头上。前一晚安妮没有关好房间里的百叶窗,月光穿过窗户,投下窗棂交叉的影子,我把身体蜷缩起来,像一个脆弱的婴儿,发热和冷风使我浑身颤抖,我想大喊,却发不出声音,我想哭泣,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我想从他人的怀中汲取温暖,却寻不见一个可以信靠的人,我想要安息,却不得安息。

      从客厅里传来五下沉闷的钟声,悠长而嘶哑,唤起了过去在彭林的那次策马出游的回忆,那天清晨,乡村教堂的大钟也是敲了五下,随后,我便吻了我的哈特兰叔叔。

      也许就是我当时的亵渎举动得罪了你吧,得罪了这位宣判我为“对自然施暴者”的大法官,可是,你为什么不让我浑身生疮、害麻风病,不罚我死,却用这种把戏日日夜夜地折磨我?就像那一位可怜人曾说:“我的床必安慰我,我的榻必解释我的苦情,你就用梦惊骇我,用异象恐吓我”*。

      或者,你希望我服输、希望我悔改、希望我求你宽恕?可是,我若真求你宽恕,你岂会宽恕?你的宽恕是有条件的,你要我先宽恕那得罪我的人,可我至今没能宽恕他——在决心宽恕他之前,我已经被那些噩梦纠缠得力竭了,我不奢求你的宽恕,我只要休息,长久的休息!

      我挣扎着翻身下床,借着月光从书桌的抽屉里摸出一把手枪——就是那天晚上我在楼梯上偶然碰见他时怀里揣着的那把——又将两枚子弹推入弹巢。

      为什么是两枚?我不能解释我究竟打算做什么,我不敢把当时在几近谵妄的恐慌中的想法表述出来,那太可怕了,可怕到如果另一个人对我说出来,我是会受惊发狂的;那时候我只想着,如果十字架的脚不肯垂顾,我便只能选择手枪的口*了——

      我将那把填了弹的手枪摆在桌上,又坐回床边直到天明,黑夜和白天对我来说已没有分别,我现在的全部生活,无非是噩梦接连着噩梦。

      第二天用过晚餐,哈特兰叔叔特意到我房间来(这还是在我们住进城里后的第一次),交给我一封信,那时他脸上的平静并非极力伪装的结果,而更像是暴风雨后澄澈的天空。

      我接过那封信,瞥了一眼——

      那是一封辞呈。

      ————————————
      *1:耶利哥城墙:详见《旧约·约书亚记》第六章及电影《一夜风流》(1934)。
      *2:魔王:指舒伯特的《魔王》。
      *3:引自拜伦勋爵诗歌《记住你》,董伊译(略作改动)。
      *4:引自《旧约·约伯记》第七章第13—14节。
      *5:详见多尔维利对波德莱尔诗集《恶之花》及于斯曼小说《逆流》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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