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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另一份自白 我把辞呈捏 ...

  •   我把辞呈捏在手里,压抑着心中的激动: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这是默认H勋爵所说的话了?”

      他仿佛在犹豫着,一言不发。

      “好吧——”我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你以为我在发觉了别人盗窃我的财产时会像其他乡绅那样将其控告、驱逐,可是你不记得了,你不记得我曾明明白白地对你说过,我自愿把所有的财产都交给你、任你分配,我所有的,难道不已经是你的了吗?你向我求什么,我可有一次没有给吗?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多年以来处心积虑地偷窃、欺瞒我呢?”

      “那是因为,我要想拥有什么,就只能向您求。”这次,他的回答没有延宕。

      “这又有什么重要的?你明知道,我愿意对你永远慷慨、永远宽容。”

      “这很重要,因为我不愿像我的父亲那样,一生都在求T勋爵的施舍,求他时时出手阔绰、赏赐我们,求他偶尔发发慈悲、饶恕我们。”

      “你的父亲——那么你一定清楚,我和我的父亲已经在尽己所能地把你们当作朋友、当作亲人,而不是下人,你不是曾对我讲起过我父亲是如何对待你们的吗?”

      “是的,可还有一些经历是我没有告诉您的,因为我不能教一位儿子蔑视他的父亲,如果您了解前代T勋爵的所作所为,您就会和我一样蔑视他。”

      我心目中的父亲的形象忽然颤动了一下,“蔑视”这个词,本该与我父亲的名字毫无关系,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无论如何,今天你来向我坦白,我早就准备好原谅你了。”

      “我为您的心意感谢您,老爷,可是等您听完了我的陈述,再决定是否饶恕我吧——

      “我的老爷,在我向您坦白之前,我希望同您谈谈我们的彭林,是的,彭林,也许您早就没有印象了,可我不会忘记,您最后一次施与我最热切的拥吻,正是在彭林的那片山毛榉林中。”

      说到这儿,我们各自都心照不宣地垂下了眼睛,他像是在回忆,我却是在竭力制止自己回忆,那个隐约透出蓝调的清晨随同那束蓝色的“勿忘我”,成了我最不愿回想起的事物。

      结束了短暂的沉思,他半是感慨、半是自言自语地说:“彭林——四十四年前我生在彭林,二十二年后您又生在彭林,一十一年后,我做了您的监护人,多精妙的巧合!这难道不是自七日创世之后最了不起的巧合吗?单是为这一巧合,我们就该感谢上帝。”

      我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连自己听了也感到悚然的冷笑。

      他注意到了我的态度:“失望和不公都不妨碍我们赞颂上帝的美意,哪怕我是一个矿工的儿子,而您是一位老爷。”

      “怎么,”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提起他的身世,“你竟是——”

      “过去我们在彭林的缓坡上散步的时候,我不是常常把西边的山区指给您看吗?那儿就是我的父辈和兄弟曾受苦的地方——不错,是“受苦”,而不是“工作”;您读过埃蒂安·古波*的故事,可实际上并不会有太多惊天动地的工人暴动,惊天动地的爆炸事故倒是时有发生,为此,我父亲失掉了他的眼睛和一个儿子,我失掉了完整的父亲和一个哥哥——您会觉得古怪,这很正常,毕竟我看起来不像一个矿工;”说到这儿,他笑了,“的确,我不是矿工,而是矿工的伙伴金丝雀,因为我的母亲和您的母亲一样仁慈,不愿见我像前几个兄弟那样在地下继续受苦,便把我送去城里的寄宿学校读书,在这一点上,一个矿工的妻子和一位乡绅的妻子想得不是同样周到吗?”

      “你撒谎,”我坐在扶手椅里,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他,“即使是自己的身世,你也要坚持对我隐瞒吗?”

      他站在我面前,双手背后,正以全副的冷静应对我的审视:“我所讲述的一切除了事实还是事实,您不愿相信,这也很正常,因为我利用为您父亲工作的机会,把自己教育成了一个连我的母亲也认不出的人,变成了一个让人们猜不出我的父亲是谁的人,这是一次比那位奥林匹斯主神更彻底、更奇妙的变形。”

      “你曾为我父亲工作?我从未听你提起。”我所知道的全部有关父亲和哈特兰叔叔的交往,无非是那几件绅士的慷慨善举。

      “正像我之前所说的那样,我不愿一位儿子蔑视他的父亲,可是我想现在我有责任告诉您,您的父亲究竟是一位怎样的绅士——
      “就是在我上学的时候,我结识了您的父亲,并为他工作;您的父亲并不把精力放在农业上,在他手下有许多人替他经营各种业务,其中就包括利润丰厚的“慈善”:您的父亲以“慈善”为名四处募捐,然后把大部分所得装进了自己口袋——不错,他就是我曾对您说起的那位“远不如您良善、远不如您真诚的财主”——您在怀疑、怀疑我说谎?我的老爷,我不仅为您记账,也为您的父亲记账,他特意吩咐我做几本不同的账,并把最体面的那本展示给他的支持者们,除了这一本,其他那些都被投入了火中——正像我对您的那首诗所作的安排,因为您的诗和您父亲的账本一样,都会被用作指控的证据——

      “总之,他过着一种双面生活,就是说,表面上是一位爱好慈善的乡绅,实际上却是一个投机分子,他对外声称照顾家人,背地里却冷淡妻子、对小儿子不闻不问,只偏爱他唯一的继承人,哪怕那唯一的继承人不过是一个傻瓜——请原谅,无论如何,那毕竟是您的兄弟,愿他安息——老爷,您不相信吗?搜索一下您的记忆吧,然后您就会发现,除了那些我曾讲给您的关于您父亲的故事,您找不到任何有关这位绅士的回忆。”

      如果我父亲真如他所说,是这样一个卑鄙的恶棍,那么一十一年前的那场海难就是埃里倪斯*对我这个姓氏的复仇,他出现在我面前,成为我的监护人和家庭教师,也仅仅是复仇计划的其中一环。

      我僵坐在椅子上,颤抖着问他:

      “那么,你过去给我讲的那些,都是‘故事’吗?”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不全是‘故事’,您的父亲的确救助了我的双亲,也的确看望过卧病在床的我,那都是因为我替他做假账。”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滑稽的事情,忽然又笑着问我:

      “您还记得远在T的老帕蒂吗?在您小的时候,您有多少次跟我抱怨起老帕蒂的爱尔兰口音!可是我感到十分亲切,因为您的父亲也常常抱怨我浓重的威尔士口音——当然,这是在很久以前了,为了用标准发音盖过原先的口音,让自己看起来不再像一个矿工的儿子,而像一位正派的布尔乔亚,我付出了许多您想象不到的努力。

      “这一切还要感谢您的父亲,是他让我看清了我一直以来所仰望的那个阶级也不过如此,我打定主意不再回到矿下、不再回到拥挤腌臜的农舍里,而要依附着那个阶级往上走,直到十一年前,我带着全新的面貌出现在您面前,那时候,我已经通过对自己的再教育,洗去了我的出身带给我的所有污点。”

      他不无自豪地瞧着我,像是在夸耀他最值得称道的教育成果。

      我迎着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住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我不想知道你过去是怎么生活、又是抱着什么目的来我身边的,我只要你解释,为什么那天晚上之后,你对我那样冷淡呢?那时候我曾问你,你不愿解释,现在呢?”

      他忽然显得有些局促,不说话了,似乎在斟字酌句。

      我重新靠回椅背上,把脸转过一边,出神地看着被随意放在书桌上的辞职信和那把手枪。

      末了,他终于犹豫着开口了,却并未直接回答我的审问:“时至今日我也不能确定,您那时究竟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有意要使我犯错,好留下把柄。”

      “‘把柄’——”我额角发烫,怒上心头,“难道你竟认为我是那类居心叵测的小人!”

      “坦白说,我曾这样怀疑过,可是直到那次您对我谈起您关于财产的计划,我才敢试着去信任您,直到您明确告诉我:您不会控告我,我才知道我也许的确可以信任您;您知道,您是一位老爷,要是您打算用丑闻毁了我,您可以轻易做到而不沾上一滴泥水。”

      “可是说到底,你根本没有信任过我,自然也谈不上——”

      “爱”,我不敢说出这个词,仿佛它长满了会刺伤说话者舌头的尖刺,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妄谈这个词的含义,既然我也不曾信任过他。

      我重又恢复精神,填补了对谈的空白:

      “你那时究竟为什么又对我那样亲热呢?”

      他依旧没有直接回答:“您的父亲为什么愿意援助我?您又为什么愿意安慰失望的安妮?”

      我立时理解了他的意思,那样的亲热并不是出于爱,而仅仅是出于犯罪后的愧疚罢了——他暗中盗窃我的财产,便决定以满足我的求爱作为补偿,自然这也是他的本性所乐意的——从一开始,我就误解了他的态度。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不由自主地苦笑着:“你不知道,我曾误以为那是某种奇异的爱情,可是现在你告诉我,那不过是一种另类的交易——”

      他默不作声地杵在房间中央,把头垂在胸前。

      “你曾因我撒谎而责备我,但你一直以来都在对我撒谎——你曾教育我慷慨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要得百倍,可你却让一只鼹鼠躲在我的仓里;你曾教育我怜悯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要蒙怜悯*,可你却不愿怜悯我;你曾教育我爱人的人是有福的,因为被爱者要以爱还爱,可你回报给我的除了欺瞒只是欺瞒,在我吻着你的时候,你想的却是我的钱——”

      我愈发激动起来,全身上下的神经都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颤抖着,仿佛自己正站在证人席上控诉一个下流无耻的重罪犯。

      “你还曾教育我,要忠于我们仁慈的女王,忠于可爱的不列颠尼亚,这是不是也是假话?毕竟你教育了我,这个贵族的叛徒,这个不列颠尼亚乡绅阶级的耻辱的儿子;甚至你曾说,我该忠于那万主之主,这是不是也是夸大其辞?毕竟你所身体力行教育我的,没有一样不是和那谎言之主——魔鬼相关的!”

      当愤怒到达顶峰的时候,它便会化为泪水从我紧绷的眼角流出,我面对着他,完成了自己的质问,半是狂怒的嘶喊,半是痉挛的抽噎。

      那时候,他脸上的神情呈现出了一种令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也许他在内疚?也许他在后悔?或者,他仅仅是在为伪装败露而感到棘手,他沉默了几秒,开口对我说:

      “无论如何,我都陪在您身边这么多年,为您做了这么多——”

      看起来他是想为自己辩解,可我立刻打断了他:

      “因为这对你来说更便利罢了,你亲手培养了一位天真糊涂的绅士,好暗地里蒙骗他!你以为摆弄我,可以像摆弄一支竖笛那样容易吗?‘吉尔登斯吞’*,瞧啊,你曾对我假意亲热,却是为了刺探我、掌控我,可是你所有的阴谋诡计最后都将变成套在你颈子上的绞索!”

      “正因如此,我想我已经没有再留在这里的资格了——”

      他的语气那样镇静、那样坚决,以至于我的怒气像从崖间跌落的瀑布,瞬间便被这潭冷水淹没,这时候,我才想起那封被搁在书桌上的辞呈。

      “我还没有宽恕你,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我呢?”

      “我已经不奢求您的宽恕了。”

      “我不允许你辞职。”

      “我是您的雇员,不是您的奴隶,这封辞呈不是申请,而是告知。”

      ——“雇员”!如今他连“我的家庭教师”“我亲爱的哈特兰叔叔”都不再是了!我像一只在地板上垂死挣扎的金鱼从椅子里跳起,冲到他的身前,用双手紧紧钳住他的手臂:

      “那么你辞职好了,可是你不能离开!”

      他摇摇头,一边竭力挣脱我的钳制,一边挣扎着转身。

      我紧紧黏在他的身上,大喊着:

      “好吧,我宽恕你,你得留下,在你向我坦白之后,我们不是应该和好如初吗?”

      “那是不可能了,您不可能再像儿时那样,对一个曾欺骗您、得罪您的人索求晚安吻了,您也不可能再心无芥蒂地像过去那样待我。”

      他挣开了我,向门外走去。

      在无能为力的绝望中,我的眼睛瞄准他离开的动作,扑到书桌上拿起了那把上了膛的手枪。

      “站住!我说我宽恕你了——”我这么说着,却将枪口对准了他的背影。

      两声足以令人从狂热中惊醒的巨响之后,我在迷蒙的硝烟中隐约看见他的背影猛地一颤,倒了下去。

      我一时浑身无力,跌坐回了扶手椅里,那把手枪从我手中滑出,落在地毯上,嗡嗡的耳鸣逐渐消退,我听见了安妮和阿瑟匆匆赶来的动静。

      “出了什么事了,我的老爷?”

      安妮急忙赶到我身边,还穿着她打理家务时的围裙,她用那双干瘪的小手捧着我的脸,把我从上到下瞧了个仔细,好确定我没有受伤。我的目光越过安妮窄小的肩膀,看到阿瑟正搀扶着倒下的哈特兰叔叔。

      “安妮!安妮,我、我开了枪、杀了人了——”

      “怎么会呢?究竟怎么啦?”安妮的声音异常急促沙哑。

      “噢,安妮,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我就像一个坏了大事的孩子那样扑在安妮怀里,紧紧攥着她的围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杀了他!”

      安妮拍抚着我颤抖的后背,不连贯地说了些让我放心的话,可我的恐慌和绝望已经达到了极点,那一刻,如果手枪里还有第三枚子弹,我是会毫不犹豫对着自己再开一枪的。

      我不知道这位瘦小的老女人那天究竟进行了一番怎样的努力,才不至于让我的歇斯底里发展为致命的惊厥,等我恢复理智之后,我发现自己正安稳地躺在另一个房间里——而不是原来那间充满了火药味的卧室。

      填入弹巢的两发子弹全都打了出去,我后来才了解到——所有人都应该为他疏忽了我的这项教育感到庆幸——一发也没有击中:一个嵌进了墙壁里,一个打碎了窗玻璃。

      ————————————
      *1:埃蒂安·古波:左拉小说《萌芽》的主人公,是一位矿工。
      *2:埃里倪斯:希腊神话中的复仇三女神。
      *3:化用《新约·马太福音》第五章,真福八端。
      *4:“竖笛”一句化用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二场:“你以为玩弄我比玩弄一枝笛子容易吗?”;“绞索”一句详见第五幕第二场,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奉哈姆雷特叔父之命,设计把哈姆雷特带到英国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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