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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们的债” 紧随着这场 ...

  •   紧随着这场疯狂的冲突的,是无休止的调查与询问,毕竟那两声枪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我曾经的私情那样,可以躲过众人的耳目。

      我究竟在那间陌生而安静的房间里度过了多少时日,我全然不知,每天白天,我只是木然地躺在床上,聆听屋外沉重而嘈杂的脚步声,以及安妮压低了声音的回应,有许多次,当调查官要求“看望”我时,安妮都迂回但坚决地拒绝了,她声称我神志不清、暂时还没有从惊骇中恢复,也许安妮没有撒谎,因为每天夜里,我都被那些过去的幻影纠缠着,它们不再以噩梦的形式显现,而化装成了美好温柔的回忆。

      彭林——它是一切的开始,那可爱的缓坡和山毛榉林,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它一面呢?过去我们常常把采摘来的野花夹在书页中做成压花,细嗅它们被封印的芬芳,有时骑马踏上乡间小路,看牧羊人领着他的羊群走过,偶尔也静坐在橡树下,诵读华兹华斯的诗歌:

      “后来多少次我郁郁独卧,
      感到百无聊赖心灵空漠;
      这景象便在脑海中闪现,
      多少次安慰过我的寂寞;”*

      逢到阴雨迷蒙、空气湿冷的时候,我们便躲在家中,生起火来,坐在书房里写故事——一些现在回想起来令人感到可笑的爱情故事,或是毫无新意的冒险小说。

      如今我所有的记忆最远只能追溯至那个人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刻,他曾把气吹入了我的鼻孔,使我呼吸,可是如今他却让黑暗重又罩上了我的眼睛*,从窗外传来的孩童的嬉戏声和欢笑都不再能打动我,每时每刻,我都为今后无望的日子战兢。

      打发了调查官之后,安妮往往会陪在我的床前,摩挲着我的手,眺望窗外铅灰色的雾气,她一言不发,我也沉默不语。

      终于在一天早上,我开口问安妮:

      “他呢?”

      即使没有一个多余的修饰语,这个“他”具体指谁,我们也早已心照不宣。

      安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末了,她终于哑着嗓子对我说:

      “他不应该再出现在您面前了,我的老爷。”

      “那么,他终于离开了?他去哪儿了?在不列颠,还是到欧陆去了?”

      正当安妮为如何回答我而犯难的时候,阿瑟神色凝重地走进来,像是要通报某位来客的身份,但他没有作声,只是对安妮使了一个眼色,安妮站起来,手里捏着围裙的褶边。看到他们各自古怪的反应,我立刻就猜出了那位来客究竟是谁,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吩咐阿瑟:

      “快请他进来。”

      阿瑟犹豫片刻,还是退了出去。安妮转向我,投来不赞成的目光。

      当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的时候,我的神经又恢复了它们的敏感,几乎战栗起来,步伐的力度、频率、速度,还有微妙的回声,都指向那位脚步的主人就是我既渴望见到、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的那位。

      他来了——的确是他,尽管微笑着,我却能看出他的精神状态大不如前:他照常穿戴得整整齐齐,浅栗色的头发中间已经显出几道花白,虽然仔细地向两边梳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垂下了一两缕散乱的发丝,他眉骨突出、额头宽阔、下巴泛青,在光线下更显得阴郁。像我们曾一起度过的许多个平常的早晨那样,他欠了欠身,向我问好:

      “日安,您好些了吗,老爷?您那天真是吓坏我了。”

      我正要说话,安妮却抢先一步,她的声音异常尖促:

      “哈特兰先生,已故的前代T勋爵是出于信任,才把老爷托付给您的,可是,您就是希望我们的老爷将来带着这样一颗灵魂去面见上帝的吗?”这位老女佣挡在我和他之间,就像母鸡把自己的小鸡护在翅膀底下那样*,然后转身对我说,“我的好老爷哟,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这个下流无耻的男人再接近您了!”

      他像是没有意识到安妮的反对:

      “我来尽我最后的义务,就是说——我来提醒老爷您,也许之后会有人来找您的麻烦,您务必像过去我嘱咐您的那样矢口否认,最好,您应该准备到国外躲一阵子。”

      我捏了捏安妮的手心,示意她不要阻拦,也许是这番话的确表达出了某种正当的心意,安妮暂时放下了戒备。

      我思忖着,反问他:“那么,你呢?”

      “我吗?或许我也不得不躲起来吧,毕竟我听说,他们已经收集到足以控告我的证据了,”他无奈地嗤笑起来,“就像您过去说的那样,一些‘一心要我身败名裂的、坏心眼的人’站出来要作出对我不利的证词,我们的调查官们可是费了许多功夫才把这些家伙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揪了出来,他们是谁,我全然没有印象,可他们却偏偏坚持说认识我——”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道:“至于您,您不必担心受到指控,只要您采取我的建议,带着安妮和阿瑟到瑞士或意大利去——就像您崇敬的拜伦勋爵——在那儿待上一阵子,他们要比我们这儿宽容得多。”

      “在那之后,我们还能回到彭林吗?”

      “您不该再想着回去了,连回望一眼也不能。”

      “如果我回望一眼,就会变成盐柱吗?”

      “比那更糟。”

      我希望他留下,谈谈他的近况和我们的将来,或者,哪怕他什么都不谈,只是像安妮一样陪在我身边,也足以使我感到安慰,可是眼看我们的话题已经走向终结,我已经没有任何有力的理由挽留他了,更何况,我还曾对他开枪。他的眼光在我身上徘徊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又一次向我道了别。

      安妮坐回我身边,出神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我不知道,他究竟算得上是一个虚伪的恶棍,还是一个曾犯了罪的人。”

      “我们谁没有犯过罪呢?我也曾对他说谎,可是他先原谅了我。”

      “老爷,那是因为他做了太多对不起您的事啦。”

      我回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傍晚,回想起了一个我本想亲自问他、却终究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安妮,你爱我吗?”

      “您在说什么傻话呀,我的老爷?”

      “你为我做的这些,是不是因为我的父亲?是不是只是因为我父亲雇了你,或是他亏欠你什么?”

      安妮的眼睛闪动了一下,她抓起我的手,贴在她干枯的脸颊上:

      “老爷,我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小安妮,可是我,我从来都把您当作我的儿子照料,前代T勋爵还在世的时候,我就为您服务了,我是看着您长大的;小狗愿意跟着它的主人,并不只是为了吃从桌子上掉下来的碎渣。”

      就在我卧床休养的这段日子里,事件发展到了我们谁都未曾料到的程度。一天中午,从外面回来的安妮忽然告诉我,哈特兰叔叔在他所住的旅馆被捕了,并于两个月后受审,消息已经见报。

      “他们究竟掌握了什么证据?这其中一定有阴谋,有人要陷害他!”

      究竟会是谁?我首先想到了H勋爵,那时候H勋爵已经从淑女们的小客厅里消失有一段时间了,有人说他出国去了君士坦丁堡,也有人说他还在英格兰,只不过因为赌钱赌输了而躲在某个地方,可是若真如传闻所说,H勋爵因为拮据而陷害我的哈特兰叔叔,他也不可能从一场官司中得到他迫切需要的三十银币。

      “老爷,他过去干的坏事是不会让您知道的,就算他真没做错什么,总会有人为了几枚金币指认他、作假见证。”

      安妮的这番话立刻将我投入了绝望的境地,埃里倪斯的报复既不在他遇见我之前,也不在他彻底离开我之后,偏偏在这时候,在我们互相原谅彼此之后找上门来。

      之前的勒索信已经被我抛至脑后,这时我一心只想着如何能使哈特兰叔叔脱罪,起初我认为,一位好律师就可以解决这诸多麻烦,我派人偷偷捎信给被拘留的哈特兰叔叔,表示我会留在这儿尽力援助他,可是他却回信告诉我,我尽快离开英格兰才是更明智的选择,调查官很快就会查到我头上。

      让他们调查我吧,他们希望在我这儿查出指控你与他人有不正当的关系的证据,可是我会向他们证明,你与我之间的关系再正当不过——我虽然很想这么说,可是到底没有写在纸上,只代之以空口无凭的安慰。

      除了我的代母M夫人,没有一位亲友来信提起这个案子,更不用说提供帮助,而M夫人能做的也只是劝我躲一阵子,并对我的遭遇表示同情——对我,而不是对那位代替我走上被告席的。

      在毫无进展的两个月之后,我和安妮一起坐在观众席上旁听了初审,当然,我不得不隐瞒自己的身份和姓氏,在亲历了那两场噩梦之后,我已经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抵挡公众的审视。

      就是在那里,我又一次见到了同我朝夕相处的哈特兰叔叔,他不再是站在我对面、回应我的怀疑,而是站在法官对面、应对那些充满恶意的审问。控方律师提到的那些名字、请出的那些证人,我从未听他提起过,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独自到城里谋生的、无依无靠的年轻人,尽管他们发了誓,可我还是能凭他们的面相和阶级判断出,他们都是天生会发虚誓、作伪证的堕落者。

      我的哈特兰叔叔嘴唇发白、脸色发青,貌似无畏地像往常那样背手站着,但是我注意到,在他犹豫着作出回答之前,他曾有许多次不安地来回拨弄衣袖上的纽扣,有时也把双手交扣在身前。在他的回答中,他从未说到我的教名,而只是承认他是“T勋爵”的监护人和家庭教师,直到控方律师提起那个并不切实的传闻。

      “哈特兰先生,对此,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我料想,他会像过去应付我那样,以含糊其辞的说法回避这个问题,或者干脆斥其为无稽之谈,可是他在思忖片刻后,却作出了这样的答复:

      “那种说法是不准确的,”他的声音颤抖着,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梯斯舛他——我是指T勋爵——T勋爵曾是我的被监护人和学生,如果我对他怀有超出我应该对其怀有的感情的话,那也只能是说,我把他当作了我的朋友和家人,仅此而已,而这种感情却被认为不能发生在一位老爷和一位平民出身的人之间,不能发生在一位青年和一位成年人之间,不能发生在两颗同样对生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的灵魂之间。”

      “总而言之,你认为——”

      “我博学的同行,” 辩方律师提醒道,“我们应该关注具体的行为,而非捉摸不定的自我感觉。”

      “那么,哈特兰先生,你承认你与T勋爵有过不正当的行为吗?”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管家,可是我所做的一切都至少符合一位朋友和一位家人应尽的义务。”

      “请你直接回答问题,你承认吗?”

      “我——”他板着面孔,抓住了外套的下摆,“不,我否认。”

      我坐在旁听席上,松了一口气。

      女士们先生们,后面发生的事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否认是徒劳的,陪审团最终还是认定我的哈特兰叔叔有罪,他镇定地站在被告席上,接受了监禁两年的判决,以及随之而来的公众谴责,包括“不敬神”和“腐蚀青年”。

      在这份自白的开头我曾讲到,我与他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法院过道里,至此,我仍然没有什么要纠正的,只是有一点——那时候,他远远地认出了藏在人群中的我,放慢了脚步,但是,他只是望着我,没说一句话,仿佛是在用目光向我致意、对我道别,而我转过脸去、避开了他的眼睛,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记者断章取义,以至于我们既不可能交换一两句安慰的话,也不可能像常人能做的那样吻别,仅仅是一个眼神交流,都需要胆战心惊。

      回去之后,我垂头丧气地对还留在我身边的两位宣布:

      “我们该离开了。”

      安妮拿出了她的地毯包,沉默不语,阿瑟却怔怔地看着我,仿佛对我的决定感到惊讶。

      “怎么,阿瑟,你不愿意吗?”

      他臊红了脸:“老爷,我还有我的凯茜,我不能离开她。”说罢,他又吞吞吐吐地补充道:“可是老爷,这并不是说我听信流言蜚语——”

      “不必解释了,我理解。”

      像拜伦勋爵那样,因为被公众视为耻辱的私情,我只带着安妮一人乘船逃去了欧洲大陆。

      ————————————
      *1:“我们的债”:引自《新约·马太福音》第六章第12节:“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2:引自华兹华斯诗歌《咏水仙》,顾子欣译。
      *3:引自索福克勒斯悲剧《俄狄浦斯王》。
      *4:该句化用《新约·路加福音》第十三章第34节:“我多次愿意聚集你的儿女,好像母鸡把小鸡聚集在翅膀底下,只是你们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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