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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Forgive-me-not 读到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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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这里,直觉敏锐的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一定早就猜到,我在以上近乎说教的叙述中有意掩盖了一段极其重要的经验,因为若是换作一部人物传记,这时候已经不可避免地该提及主人公如何结识他的初恋情人,或是如何对童年玩伴产生奇妙情愫,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想不出一种体面的方式来同你们谈起这个问题。我的罗曼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出丑闻,一个连其双亲都不愿承认的、不蒙祝福的私生子。
也许各位会把我接下来的这段话视为某种责任推卸,不过我认为还是应当指出,青年时代的我对于外部世界和社会伦理的整个看法,主要来源于老安妮论及的家长里短和那些我读过的书籍报刊,而书中的部分内容——直到后来我才认识到——并不符合当今社会的主流道德,我的哈特兰叔叔虽然没有向我仔细解释过其缘故,却也并不禁止我读那些书。
严格来说,我不曾有一位一般意义上的初恋情人,不过那些流传至今的经典爱情悲喜剧与抒情诗曾在一段时间里给了我爱情的启发,我把那些由文字构成的“最亲爱的”“我的小亲亲”“我的小鸽子”的形象投射在梦中,幻想自己正爱着某位“美人”,而我也被那位“美人”所爱,可惜这个维纳斯的幽灵在我的现实生活中并没有可寄身的躯体,因而只能随着我的理智的日渐发展而衰弱消亡。
在维纳斯消散的同时,这位女神的儿子——赫马弗洛狄忒*的幽灵代替了她原先在我灵魂中的位置,并在我天生善感精神的滋养下不断发展变形。这个赫马弗洛狄忒的幽灵起初还十分肖似他的母亲,但在那些文字所描绘的形象一遍又一遍的冲刷下,他开始朝另一个方向发展——他分享了诗歌中阿波罗与狄俄尼索斯的精神,又在面貌上有几分酷似我所想象的阿喀琉斯与俄瑞斯忒斯*,并效仿贵族阿里斯托革顿*和亚西比德*的壮举,有时候甚至还显示出大卫*或圣塞巴斯蒂安*的风度来。*
于是就在这座远离村镇与城市的庄园里,在这样离群索居的生活中,我迷恋上了这位赫马弗洛狄忒的幽灵。为了说明这个理念世界的形象是如何引发了足以使我精神错乱的联想,我决定继续讲述事情原原本本的经过。
那晚我们看完歌剧返程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我和哈特兰叔叔并排坐在摇晃的车厢里,谈论着在城里的见闻和歌剧院舞台上女高音的表演,最后,我们的话头不免又转到那位卖花女身上。
“就算是为了施舍,也不必把所有花都买下来,您瞧,那姑娘手里的那束还好,可花篮里剩下的花都是不新鲜的。”
我挽住哈特兰叔叔的胳膊,这样随口抱怨了一句。许多时候比起监护人,哈特兰叔叔更像是我的长兄和导师,因此在他应得的尊敬之上,我更多地以信任和亲热待他,并不疏远或过分拘谨。
我的哈特兰叔叔凝视着那枝捏在手里的“勿忘我”,默默无言地点了点头,仿佛正在思考一项重大决定,忽然,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回报我的好意似的,转过身来,以一种被压抑着的热切口吻面对着我说:
“所以——我打算把这束唯一新鲜的‘勿忘我’献给您,我的老爷。”说罢,他捏着那枝“勿忘我”的花茎,亲手把它插进了我领子上的扣眼里,在这个过程中,他既没有看我的眼睛,也没有微笑。
我无法形容那时我的心脏是如何随着车厢外车轮行进的轰鸣声而激烈鼓动的,在这间昏暗逼仄的车厢内,那枝醒目的蓝色小花就压在我的心脏上方,随着它的起伏微微颤动。我向来是习惯了他人的致意与献礼的,但那时哈特兰叔叔的敬献却体现出了不同于致敬的另一种意味,一种隐藏在仪式下的不可言说的意图,就像我曾在一部小说中读到的借着贴面礼偷吻彼此的一对,或是另一部故事里握手时让自己的手在对方手中稍作逗留的两人。
我们默不作声地坐在车厢里度过了后半程路,就像炉膛内闷烧的炭火。
那晚以后,我的头脑被一种荒谬且疯狂的念头占据了,那个念头荒谬到我不敢用理性去追溯它的来由,疯狂到我不可能和任何人提起它的存在,它就像爱伦·坡笔下的幻象那样神出鬼没,把一切我所熟悉的事物都替换成它那张优美却阴郁的面孔,为我睡前的浮想联翩和梦中的想入非非笼罩上了一层诱人的罪恶,并最终在一场我所始料不及的梦里,如借尸还魂的丽姬娅*般,于我所敬所爱的那人身上复现了——我从此不敢再细看那对紧抿着的、清教徒式的薄唇,那片白日里像天使和先知一样宣讲神谕和箴言、深夜里却在我的梦中倾吐绵绵耳语的嘴唇。
至于哈特兰叔叔本人,他没再提起过任何有关那个举动、甚至是那部歌剧的话题,他照常向我问安、给我授课、面露微笑,就好像在他看来,那次献礼的确是出于纯粹的敬意,又好像那天晚上板着面孔把“勿忘我”插在我衣服扣眼里的,是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一天上午,借着我们出门打猎的机会,我决定当面问清他的意思,好驱除那个每晚扰人清梦的魔鬼。需要顺便提及的是,自去年秋天开始,哈特兰叔叔就允许我到猎林里打猎了,我们往往换上猎装、带着□□,让阿瑟放出猎犬,在林中追赶那些山鹑和野兔,有时候也能打到松鸡和其它当地禽类,在天气合适的时候,哈特兰叔叔就会教我如何在林子里设下捕兽陷阱,好捉住那些贪嘴且不够谨慎的猎物。
等阿瑟跟着猎犬离开我们身边之后,我直接向哈特兰叔叔表达了自己的疑惑,用的是他惯常使用的那种平静却不容置喙的口吻:
“您那天那样做是为什么?为什么您既向我示好,现在却又装作没那回事?”
随后,我开始观察哈特兰叔叔的表情变化。一开始他显得迷惑不解,思忖着,但很快领会了我所指的事情,他轻笑了一声,好像在为我的这个念头感到可笑。他是这样貌似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的:
“要是我知道我的举动会使您产生这样荒唐的误解,我就会斟酌一下礼物和场合的选择。”
我们踏着堆叠的落叶,一言不发地在林中走着,最后,他仿佛是为了使我彻底放心,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您知道,一位母亲怎样爱她的独子,我也怎样爱您。*”
我刚想说些什么,便被从远处传来的阿瑟的欢呼声打断了,这个小伙子跟在一群猎犬后面,拎着两只松鸡龇牙咧嘴地向我们奔来。今天我们就先止步于此了。
我的哈特兰叔叔似乎把这次交涉当成了某种警告,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突然的热情和冷淡都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但好像又拿不定主意今后该摆出怎样的态度,于是我便能明显地感觉到在那段时间里,可怜的哈特兰叔叔就像在忽冷忽热的海水中变色的章鱼那样游移不定,他时而刻意避开我的眼神、避免同我共处一室,并在完成授课任务后立刻消失不见,时而又殷勤地为我效劳、邀我进行四手联弹,还任由我时不时亲热地握握他的手。
可是这样的反应使我的判断麻醉了,像是那些对气候判断失误的娇嫩植物,因为感受到了天气转暖的迹象而早早开花,却没有料到几日后使气温陡然直下的风雨,我在整日的妄想和期待中把后者的殷勤和顺从误认为是在深思熟虑后表现出的情投意合,便不顾其他可能的种种,在这样和顺的气候中露出了方成熟不久的花朵。
有一次正上作文课的时候,我不知是受了哪位多情诗人的启发,在要交给哈特兰叔叔审阅的作文纸上写下了一首求欢的十四行诗。
哈特兰叔叔当时就读到了那首诗,根据这几天以来的反常表现,他知道要装糊涂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我见他故作镇定地像往常那样在作文纸的一角签下名字,搁下笔,然后以双手掩面——我说不清那时他究竟是因为疲劳,还是为了掩盖为难与欣喜的表情,不过也有可能,是为了不让我见到他脸上抑制不住的痛苦。
幽会的地点和时间都写在诗里,我在其中特意提及了苏格拉底与亚西比德的故事,那时我还抱有一种幻想,幻想着哈特兰叔叔是不是会像苏格拉底那样,允许我睡在他身边,就像在父亲或兄弟身边度过一夜*。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一直以来充当我的监护人、养父、家庭教师与同伴的他,那晚又同样称职地扮演了情人的角色。在他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我又回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我缠着亲爱的哈特兰叔叔要亲亲的晚上,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哈特兰叔叔都满足了我异想天开的蛮横要求,他像面对小时候的我那样单膝跪下,撩开羊毛睡袍的下摆,吻着我的两腿之间。
为了某种可笑的仪式感,我还带上了那枝曾插在我衣服扣眼里、如今业已枯萎的“勿忘我”,并在离开时把它留在了哈特兰叔叔房门前的窗台上。
我让那枝本可以作为天国请柬的“勿忘我”,此后作了他出席地狱的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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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赫马弗洛狄忒:据传为希腊神话中赫尔墨斯与阿芙洛狄忒的儿子,与阿尔萨克斯结合为阴阳人。
*2:俄瑞斯忒斯:古希腊统帅阿伽门农之子,携挚友皮拉德斯杀死母亲克吕泰墨涅斯特拉为父报仇,详见荷马《伊利亚特》及埃斯库罗斯《阿伽门农》三部曲。
*3:阿里斯托革顿:雅典贵族,同恋人哈莫狄奥斯刺杀了当时的僭主,被称为“弑僭者”。
*4:亚西比德:又译“阿尔西比亚德斯”,雅典贵族、政治家、将领、苏格拉底的学生,据说其因出身与功绩而狂妄傲慢。
*5:大卫:以色列王,在此提及大卫的原因除米开朗基罗的雕塑以外,详见《旧约·撒母耳记上》第十八章至二十章大卫与扫罗之子约拿单的友谊,以及《旧约·撒母耳记下》第一章第17节—27节大卫为扫罗和约拿单所作的哀歌。
*6:圣塞巴斯蒂安:罗马士兵,被乱箭射死殉教。
*7:以上人物均为古典时代男性美或同性友爱的代表。
*8:丽姬娅:详见爱伦·坡小说《丽姬娅》。
*9:见《旧约·撒母耳/撒慕尔纪下》第一章第26节(拉丁本增句),大卫为扫罗和挚友约拿单所作的哀歌。
*10:详见柏拉图对话录《会饮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