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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上的财宝” 可敬的读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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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敬的读者们,我毫不怀疑你们中的许多人都是心地纯洁、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女士,因此我一直在困扰是否该把那些令人蒙羞的丑事当作证据一样摆在灯光下供各位审视。如果我还顾及我们这个伟大时代的公众道德,那么我就会像其他作家那样体面地用一些暧昧的指示代词和口吻严厉的隐语来暗示此事,或干脆将其从内容中抹去,避而不谈。可是女士们,我们如今为了所谓的体面和名誉,已经牺牲了太多真实,绅士和淑女们把常礼服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为自己的脸蛋涂脂抹粉,掩盖了那些丑恶的烂疮疤,以为视而不见便是治愈,充耳不闻便是和平,正像我们把穷人赶入贫民窟和不见天日的工厂里,便以为再也没有受苦和受难的人;把妓女和盗贼藏在深街陋巷中,便以为再也没有受侮辱和受损害的人;把麻风病人驱逐出境,便以为社会得到了彻底洁净;把死尸埋进泥土和十字架下,便以为他们已经受邀参加了天国的筵席。
所以接下来,我会不可避免地提及一些本不适合在女士们面前提及的情况,当然,我也会注意略过那些可能使我或是使各位为难的细节。我希望各位能够理解,现在所呈现在你们眼前的不仅是一位被告人的证词,也是一个不可能得到治愈的人的伤口,当公众质疑的手指探入这处时至今日也没有结痂愈合的伤口时,它还是要疼痛流血的。
在我把“勿忘我”留在窗台上的之后几天里,我没有再去敲响那扇门,也没想过拉一拉床头的绳铃,一种莫可名状的安定驱散了先前的狂热,使我能够冷静下来认清目前的状况。
从那天的表现来看,我有理由相信我并不是第一个向我的家庭教师要求这样的单独补习的。出于尊重,我从未主动问起过哈特兰叔叔的过往经历,他也只是在与我的闲聊时偶尔谈起过他的授课经验,谈起那些比我更喜欢刁难人、更淘气也更愚笨的学生,却不曾提起、甚至也不曾暗示过此类事情,因此我无从得知这位我对其出身和履历一概不知的家庭教师是从何时、又是受了谁的影响而开始过上这种为人所不知的生活的,不过我还是能明显感觉到,在这方面他并不是一位业余爱好者,正相反,他懂得如何做,也懂得如何教别人做,正像他懂拉丁语、也能教人拉丁语那样,他所用的策略几乎完全是授课的策略——
就是说,起初是关怀备至到近乎殷勤的引导,紧接着主动摆出鼓励的姿态,却是为了邀请我主动,我的家庭教师很清楚如何在维护一位地位比他更高的人的自尊心的情况下完成施教任务,而不使受教育者感到他们正在接受一位无论学识还是经验都胜过自己的教师的管教,并且在最后他还不忘留个悬念,暗示一下第二天的安排。
在我们即将分手的时候,他像过去那样微笑着献给我一个亲亲,向我表示:要是今后我有再需要他的地方,只消拉四下床头的绳铃就好。末了,他踌躇着,又忧心忡忡地嘱咐我:
“您知道,这事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安妮,”我正想回答,他就立刻摇头制止了我,“不,就算是跟老爷您交好的朋友也不能,否则我就没法再像这样每晚给您一个亲亲了。”
他很清楚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们每日的课程照旧进行,只是从某一天开始,哈特兰叔叔不再像过去那样在我读书写作时坐在书桌的另一侧,而是把大部分时间都交给我自己来安排,如果我没有特意告诉安妮我要同哈特兰叔叔讨论几何题目,他是不肯轻易在我眼前出现的,更有甚者,除了他在我醒来和睡前向我问安的时候,我一整天都不曾见到他,只有安妮一个人陪着我,坐在房间的另一张椅子上安安静静地打着毛线。
终于有一天,我实在忍受不了这个前不久还在枕边欣然领受我的垂青的人现在却换了一副面孔、装作从不认识我的样子,便吩咐安妮马上把哈特兰叔叔叫到书房来,我当时的神情似乎吓坏了那位从小看我长大的老女佣,她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才勉强反应过来。安妮没有就那天的事多问什么,不过想必她心里已经清楚,单是几何题目不至于令我如此气恼。
“您这是怎么了?您这是怎么了?!”
我开门见山地,并不理会那些礼仪和客套——应当提及的是,那时我一直在考虑今后究竟该如何称呼哈特兰叔叔,是称他的教名“劳埃德”,还是像一般人那样称他为“哈特兰先生”,因为我已经隐约感觉到再称他为我的“哈特兰叔叔”已经不合适了,这样的称呼在我们违背自然且违背道德的关系之上,又增添了一丝违背伦常的色彩。可是由于我始终没能得出合理的结论,那段时间里我便只称他为“您”,必要时才勉强遵从旧习。
他像往常那样神色安然地站在书桌前,双手背后、一言不发,这样的态度我是明白的——他是把这次诘难当作我一贯的情绪发作、当作那种忍受一会儿便会飘过的骤雨云了。
“您要是一开始就不同意,好吧,您可以直接拒绝我,可是,您为什么偏偏要在接受了之后,又这样待我呢?”
一阵意料之中的沉默。
我双手撑在书桌上,接着说:
“像那些消极怠工的纺织工人一样,您这是为了表达不满,是不是?那么,您究竟有哪里不满意的?我非常乐意回报您的付出与忠心,您瞧,这么多年来您都睡在那张像是为苦修士准备的硬板床上,您是不是希望换一张更舒适的?或者,天气转凉的时候,您的房间冷得就像冰窖,也许我可以找人把壁炉改装得更暖和些;要是您过惯了那种刻苦生活,那么我打算给您加薪,您可以自由安排——我很清楚,我早就该给您加薪了,您所做的已经超出了作为监护人和家庭教师应尽的职责。”
他鞠了一躬,却婉言谢绝了,满口都是那种让人听了怒从中来的场面话。
我预料到这将又是一次无果的交涉,便匆匆打发他去了,然后独自一人靠在扶手椅里,凝望着窗帘缝隙中露出的一线天光,一线苍白、阴郁的虚空。
一天傍晚,我由阿瑟跟着在乡间小路上骑行散步,偶然遇见了一群向我致意的小孩,其中为首的是一位年纪稍大、身材结实的青年,我通过那两道黧黑的眉毛认出了他就是曾经的小乔治,但我没打算同他说一句话,更没打算跟他握手,那会儿我似乎羞于承认,眼前这个言谈粗鲁、举止冒昧的乡下小伙子竟会是我儿时的玩伴。
我冷淡地朝那群孩子点点头,没再理睬他们,阿瑟却大有兴趣,开始对我讲起他同村里一位年轻女孩(那群小孩里其中一位的姐姐)的罗曼司,当他说到那位姑娘现在在城里某位绅士家中做女佣的时候,这个没心眼的男孩忽然提到了我的哈特兰叔叔:
“老爷,哈特兰先生不是也像我们佣人一样,是来侍候您的吗?”
我第一次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一直以来我都被表面上年龄与阅历的差距、被我们貌似平等友爱的关系迷惑了,而没能察觉人们所谓的“老爷”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称呼意味着我拥有从祖上继承来的头衔与财产,而在此侍候我的佣人们除了他们自己以外一无所有,因此,为了尽可能多地从我这里捞到好处,他们必要违心地讨我喜欢、忍受我的臆想和脾气,并装出对我的一切安排都满意顺从的样子。
我裹紧了肩上的斗篷,不由得浑身战栗,一想到那天晚上我亲爱的哈特兰叔叔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拥吻我的,我便忍不住伏倒在马鬃上流起泪来,可是为了不让阿瑟有所觉察,我只能竭力挺直身子、抓紧缰绳,止住挤在喉咙里的啜泣声,最初流下的那几滴霜白的眼泪落在黑色的马鬃间,消散在簌簌风中。
当“仄费罗斯”依照习惯绕进村子里时,我们正好碰上一位新来的牧师站在广场中央作着公开布道,我向来见惯了那些循道宗牧师大张旗鼓的狂热行径和夸夸其谈的演讲风格,这位也不例外,他像施洗约翰在旷野中那样双手举天、对村民们高声呼号:
“‘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
随后便是一阙又一阙的老调重弹,无论是诫命与罪罚的恫吓、还是治愈与复活的奇迹我都听得太多了,以至于他们那高昂激荡的语调并不能在我的灵魂中唤起任何回响,可是那天与往常不同,不知为何,那位新牧师的声音都被我听在耳里,并在心底激起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感动。
我坐在鞍上眨着冰凉的眼睛,见那牧师忽然伸出手指,仿佛是在指我,他抬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像是在专门对我说:
“青年财主哪,主曾亲自为你指明了得救的方法:‘变卖你一切所有的,分给穷人,就必有财宝在天上’*,你却仍守着地上的财宝,为猜忌和孤独不得安宁;你还在等什么呢?等着魔鬼掳走你的灵魂吗?”
他说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一记在木架上钉钉的捶打,钉透了我痉挛的手心。那些散布在广场上听布道的村民们这时好像才发现我的在场,他们纷纷转过身来,开始向我微笑、问好,并脱帽致意,几位妇女牵着她们的孩子走近“仄费罗斯”的两胁,用天真且热切的眼神盯住我,尤其盯住我那只用来布施的右手。
回应这些乞求的眼睛和伸出的小手几乎已经成了我的本能反应,我学着哈特兰叔叔的样子,把钱币递到他们手中,热心的妇女们把小孩子抱起来,好让我能用手摸一摸他们的头发,或是吻一吻他们沾灰的小脸,我抱起那个孩子,眼眶里泛着泪花,让他的脸挨紧我的脸,用力地吻着他的额头、吻着他的眼睛。
那位母亲并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为着哈特兰叔叔对我冷淡的缘故,我曾如此那般仇视着这些生来便受到天使垂顾与父母怜爱的孩童,以至于想要像猎杀山鹑那样扭断他们的脖子,或是像无视一条路边的流浪狗那样无视他们的困苦,可是那位牧师的布道使我看到了一种新的希望——交出我的头衔和财产,便是交出我所有的疑虑和忧愁,而将要给我作为回报的,是来自哈特兰叔叔纯粹的信任与平等的爱。
这种狂热的信心完全占据了我的思想,我因着对势在必得的爱情的期盼,开始用满溢的热情来对待那些我见过的每一个人,把他们都当作我的亲兄弟、亲姐妹,当作我的真母亲、真父亲去爱。我从未像现在这样亲热地拥抱过安妮,她用那只枯皱的小手抚摸着我刚长出胡茬的下巴,就像在抚摸她的亲生儿子;我把一只最精致的蓝色八音盒送给阿瑟,好让他当作送给他情人的礼物,这个男孩仍傻里傻气地、连连向我鞠躬致谢;我乐意听老帕蒂不厌其烦地讲述他的历史,他也乐意听我谈论他不甚熟悉的《农事诗》,对这样一位老单身汉来说,这就是最可靠的友爱的表示。
在所有这些行动之后,我最终决定把自己的一切都分享给他们,我打算押上我身外的所有——就像那些以整个城邦作为他们野心的赌注的僭主——来赌那些我最亲爱的人们在我变得一文不名时,是不是还愿意照旧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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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自《新约·马太福音》第三章第2节。
*2:引自《新约·路加福音》第十八章第22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