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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僭主 “僭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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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僭主”——的确,如今看来,不管哈特兰叔叔多么尽心尽力地想要把我培养成一位自由人,我的灵魂还是不可避免地堕落为了一颗僭主式的灵魂,一颗被柏拉图判决为最不义、最孤独、最可悲的灵魂*。这类灵魂的主人受着爱欲和激情的驱使,在猜忌与憎恨的泥潭中挣扎得精疲力竭,用自己的血肉饲养着一群张开大嘴、贪如饕餮的雏鸟,而一旦那群欲望的雏鸟没能得到满足,它们便会用自己的尖喙永无止息地敲啄这个可怜人的神经,使他永无宁日;且由于这人是通过不正当的手段篡夺权力的,他也必要将众多的公民都视作潜在的仇敌,永远在憎恨和担惊受怕中度过每一分每一秒。这个自诩为主人的人,被套上欲望的枷,作了最下流的奴隶。
同理,在我之前所讲述的经历中,各位可以清楚地看到,本该把领地上的一切都拿捏妥当的我是如何被自己的欲望拿捏的,我曾有许多次不顾场合、不顾身份地向哈特兰叔叔求爱索吻,为了那一刻的亲热,我引诱、欺瞒、撒谎、强迫,把所有的判断力都抛至脑后,又在遭到婉拒时恼羞成怒,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我在这些事上所表现出的任性和狡诈,正像我童年时为了几块廉价的石头而对哈特兰叔叔撒谎那样可怕。
为了彻底摆脱这样的境地,终于有一天,我同哈特兰叔叔谈起了自己的打算。由于一直以来哈特兰叔叔的教育并没有使我对金钱形成足够清晰的概念,因此在做出这等重要的决策之前,我是不可能不同我的这位监护人商量的。
他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桌的另一侧全神贯注地聆听,以至于不曾有一次打断我的独白,在我陈述完自己的计划后,我开始询问他的看法。我原以为哈特兰叔叔会像过去那样积极地给予我支持,至少也会为我推荐一位可靠的事务律师,可是这次他却对这个会使他极大受益的计划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仿佛他刚才在听的是一个小疯子的天方夜谭。
我重申了自己的想法:“就是说,我打算把我的财产都交给您来安排,您可以自己保留其收入的一半,并把剩下的一半平分给安妮他们。”
他的反应就好像我说的是一句俏皮话:“我的老爷,我还是不明白,您这是开始对共产主义感兴趣了吗?”
“我不懂什么共产主义,这只是为了——只是为了‘天上的财宝’。”
哈特兰叔叔立刻领会了,作为我这等奇思妙想的指导者的不是托马斯·莫尔,更不是卡尔,而是那拿撒勒人,他照旧摆出了那副循循善诱的微笑:“既然如此,您不必询问我们的意见,他如何指导您的,您就如何行,书中是怎么说的?‘变卖你一切所有的,分给穷人’。”
“我正打算这么做,可是,这并不是一件像说起来那么容易的事。”
“不仅如此,这完全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一件毫无益处的事,我的老爷。”
“怎么会毫无益处?有了那笔钱,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老安妮可以为安妮小姐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而阿瑟,他还年轻,免不了要挥霍,至于老帕蒂,他嗜酒赌马,总会有用钱的时候;更重要的是,我是为了——”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有人会因您的慈善获得幸福了,您慷慨地把财物施舍出去,纵容他们吃酒赌钱、搞投机交易,他们怎样轻易地得了钱,钱也要怎样轻易地从他们手里流走,流进另一位财主囊中——一位远不如您良善、远不如您真诚的财主。”
我一时无话可说,哈特兰叔叔见我发窘,便调转了话头:
“好吧,我们暂且不谈这个——按您的想法,您把财产分给我们下人,可是,您今后靠什么生活呢?”
这个意料之中的问题使我恢复了面对质询的镇静:“您过去靠什么生活,我就可以靠什么生活,您已经把自己所有的知识和谋生本领都教给我了,不是吗?我也可以像您这样给别人做家庭教师,或者像查尔斯·达内*那样到法国去,做英语译员,我早就想去巴黎住上一段时间了。”
哈特兰叔叔微笑着点点头,好像我回答些什么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这位尽职尽责的家庭教师充分利用这个给我施教的机会,不依不饶地接着说:
“然而放弃财产到底不是明智之举,您知道,为了谋生存,像我这样平民出身的家庭教师生来是要为富人服务的,就是说,为老爷您服务;既然世上总要有人做财主,那么由您来做这个财主对我们各人都更有益处,由您来做那只威风凛凛的雄鹰,我们才得以在您的巢间栖身、在您的翼下求得庇护。”
我窘迫得不知该如何将讨论进行下去,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知道我原是指望靠这一举动赢回哈特兰叔叔的信任的,可是他非但不愿接受我的无私赠予,反而再三劝我放弃这个因一时冲动而产生的天真念头,我就像那些失去了一切手段的穷途末路者一样,不得不屈服了,可就在这迫不得已的屈服中,一股怒气从我胸中郁积的忧愁中腾起,我顾不得分析哈特兰叔叔要表达的真正意思,兀自对他发起火来:
“噢,这不就是说,要是一朝我不再是老爷了,您就要像那些雀子一样飞走了?而您之所以还留在这儿,只是因为——”
“您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前段日子里,您又为什么总躲着我呢?您该不会要说是领地上的事务过于繁杂,以至于连像过去那样陪我坐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先生,我现在还是您的老爷,见您一面就如此难得!”
哈特兰叔叔当然注意到了我反常(毋宁说是惯常)的脾气和故作生分的称呼,他放弃了理性说教的策略,转而打算用情感的爱抚使我缓和下来,他握住我的右手,像平时那样一边轻轻抚摩着,一边低声劝我冷静。可是在那时候,这种故技重施只能使我更加感到厌烦,我甩开他的手,像那些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一样,开始在书房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我说不清那时我究竟感受如何,只是在愤怒的恍惚中感到有几滴眼泪沾湿了我的眼眶,这些带有前天傍晚我强忍住的苦涩的眼泪又顺着脸颊流到唇角,并在下颌处滴落到我的前襟上。
哈特兰叔叔依旧端坐在那张扶手椅里,低垂着百合花似的眼睑,看起来像在思索,又像什么也没在想。我背着手径直走向他,只想揪起他的衣领,质问他曾对我如此冷淡的缘故,然而当我走到离他两步近的地方时,我却毫无征兆地扑倒在了他的膝上,放声啜泣起来:
“好了,这下您满意了,我还是得照旧保留着这些甩不掉的头衔和财产,然后忍受着你们违心的顺服!您和安妮愿意吻我,仅仅是因为我是你们的老爷!”
在近乎歇斯底里的哽咽和暴怒中,我大概又对他提出了许多不甚公正的指责,埋怨他一直以来无懈可击的温柔、近乎麻木的冷静,我甚至攻击他的尽责与忠心,把他所拥有的一切美德都斥为奉承的伪装,他的一个微笑和亲吻过去如何使我神魂颠倒,现在就如何令我鄙薄轻蔑。我就这样伏在他的膝上发作了一阵,像是那位除了趴在草地上哭泣以外毫无办法的大学生*。
我的哈特兰叔叔自始至终都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是把手搭在我颤抖的肩上,或是偶尔捏捏我的手心,不动声色地承受下了这阵风暴。待我渐渐平复下来之后,他便把我搂在怀里,让我靠着他的肩膀休息,从他领口飘散出的淡淡的古龙水的清香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镇静的作用,我为着方才的激动头晕脑涨,几乎要昏睡过去。
那时候,他轻拍着我的后背、为我顺气,用手帕为我擦脸,又揉揉我的太阳穴,吻着我的额头和头发,好像一位有办法的乡村医生,并像过去把小时候的我抱在膝上时那样附在耳边对我说:
“您从来都不愿相信,我爱您就像一位母亲爱她的独子;过去您不相信,就写了那样一首诗,现在您仍不相信,就用这么一个天真的提议来试探我——一位父亲是宁可把他的儿子献给上帝的*,可是我宁愿得罪天,也不愿得罪您。”
他的语气听起来与其说是在责备,不如说是一个被我冤枉了的无辜者在极力为自己辩解。也许我是误会了他,可这不能怪我,因为我从不知道一位母亲是如何爱她的独子的,在我还能黏在我母亲裙边撒娇的时候,我就不得不与另一位长兄分享她的爱,后来在我十一岁的时候,我也永远失去了体会她独一份爱的机会。在安心宁神的香气中,我回忆起了在许多年前,我也曾这样扑进母亲馨香的胸口,以种种滑稽的理由埋怨她、怀疑她对我的爱:
“我恨您!比起我来,您和父亲更爱我哥哥,如果不是这样,您为什么把我最喜欢的那套跳棋送给他,却送给我这套我不喜欢的?”
我的母亲任由我用孩子的小手揪住她裙上的饰带,满脸通红地向她发牢骚,无论她如何对我解释说我喜欢的那套跳棋那天已经剩下最后一件了,并答应一定会在明年圣诞节的时候补偿我,我还是故意无视她的歉意和难处,像今天这样,蛮横无理地把她曾为我付出的一切都贬为无。
每当这时候,我的母亲就会放弃解释,而把我像一个可怜的患痫病的孩子那样抱在怀里,让我尽情发泄情绪,并用亲吻和爱抚坚固我对她的爱的信心,她很少同人争辩,却总能像缪斯一样用音乐和芬芳软化马尔斯的暴怒与血性*,甚至平息一位僭主灵魂中的疯狂。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嗅盐的刺鼻气味忽然窜入我的鼻腔,老安妮尖锐的喊叫在我耳边逐渐清晰起来,我在头痛和乏力中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正盖着毛毯躺在客厅的椅子上。老安妮见我清醒过来,便发出了母鸡似的一连串咯咯的笑声,她放下嗅盐瓶,又服侍我喝下她提前准备好的白兰地。
“我的老爷,您好些了吗?”老安妮既欢喜又忧心,手中还忙着用她沾湿的手巾擦拭我的额头。
“安妮!安妮,哈特兰叔叔呢?”这三重刺激总算使我恢复了神志,我挣扎着坐起,靠在柔软的椅背上。
这位老女佣在那一瞬间露出了一丝落寞的神情,但她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因此消失,她故意对我作出嗔怪的语气:“好吧,是您的老安妮一直在这儿照料老爷您的,您一醒过来,却喊着要见哈特兰先生。哈特兰先生到城里去了,老爷,您不记得了吗?今天已经是礼拜五啦。”
“礼拜五!——”我把装过白兰地的玻璃杯递还给安妮,凝望着那座座钟的表盘。
“——噢,是的,我想起来了。”
那次争执过后,T周边的田野就像大洪水后的天空那样明朗起来、现出虹彩。哈特兰叔叔特意提前一天从城里回来了,他在晚餐后风趣地跟我和安妮讲起城里的奇闻轶事,并照常把礼物交给我——这次是一对精美的袖扣,此外,他还为安妮挑选了一双舒适的羔皮手套。老实说,当哈特兰叔叔亲手为我戴上那对袖扣的时候,我早已不在乎他此前的回避和冷淡了。
在哈特兰叔叔的城市漫游见闻告一段落的时候,我有意用一种更为柔和的口吻对他说:“我希望您能在下次去城里的时候也带上我。”
“不,我不会带上您,”他仍旧带着那副微笑看向我,仿佛是为了以我失望的表情作为赔偿,然后,他很快又补充上了后半句,“应当说——是我该陪着您到城里去。”
我笑了,接受了这份略有些冒犯的殷勤。
后来我们开始谈论那些剧院里的名伶和沙龙里的交际花,最后我干脆决定,要在下个社交季开始时到城里住一阵子,一直在热切地瞧着那双羔皮手套、捏在手里不肯放开的老安妮这时候凑过来说:
“我的老爷,您可要当心,那些城里人会把您教坏的!您在城里应该多结交些高尚的朋友,千万不要去追逐那些女戏子,她们都是些没良心的女人,您知道,这附近以前有位常常过来度假的伯爵,听人家说,他就是因为被一个女戏子给玩弄了,结果——”
安妮便开始大讲她从其他村妇那里听来的这件结局凄惨的风流韵事,我拍拍她的手背,要她放心:“有这样一位道德高尚的家庭教师在我身边,我会以他作参照去衡量我的新朋友、包括我自己的品行。”
老安妮点点头,她眼角的皱纹却紧绷着,颇为不安地瞥了一眼坐在另一旁的哈特兰叔叔,这一瞥尽管迅速,但还是被我看在眼里,我一时紧张起来,想要转移话题,不过哈特兰叔叔先行一步:
“要是您决定了的话,我们最好提前做些安排,把这里的事务都打点好。”
“当然,不过在这期间,您得把账本上的那些事都教给我,如果我打算置办一身新的行头,却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钱可供我使用,那就太不应该了。”
这样一来,我们的谈话主题很快就转到了城里的时髦风尚、领地岁收以及当年羊毛的价格上,我见到安妮的表情放松下来,兴致勃勃地谈起那些皮毛渐肥的绵羊,她拍着手,像一个十几岁的姑娘那样咧嘴笑着。
至少在我看来,那天晚上的气氛愉快得就像哈特兰叔叔第一天来到这里的那晚一样,我们用过晚餐后,在谈笑和彼此陪伴中度过睡前的这段时光,壁炉内烧得正旺的炭火烘烤着我们的膝盖和小腿,那些柔和的火光反映在我们脸上,给在场每个人的微笑都罩染上了一层自然的欣悦,无论掩盖在这层欣悦下的是怎样的顾虑或忧愁。
之后的几天里,理性重新掌握了主权,僭主的灵魂蛰伏了起来,那些欲求不满的雏鸟暂时被一种更为纯洁的爱情的满足喂饱了肚子,它们安静了,却等待着即将临到的寒冷再次唤来那个大腹便便的、名为“普路托斯”的撒旦*。
为了弥补那天我在盛怒中可能对哈特兰叔叔造成的伤害,这段时间里,我尽自己所能地向他展露最大的友善和耐心,并在不会引人注意的范围内更多地对他施以柔情,我不确定老安妮对我们的秘密是否有所察觉,不过想必她至少已经对哈特兰叔叔的品行心存疑虑了,因为自那天晚上我们聚在一起谈话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安妮戴上哈特兰叔叔送给她作为礼物的羔皮手套,天气转冷的时候,她还是戴着自己那双补过许多处的、脱了线的羊毛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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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该内容及下文的比喻详见柏拉图对话录《理想国》第九卷.
*2:查尔斯·达内:狄更斯小说《双城记》中的人物,书中达内先生是到英国做法语译员。
*3:详见王尔德童话《夜莺与玫瑰》。
*4:详见《旧约·创世记》第二十二章,亚伯拉罕献子的故事。
*5:典出古时斯巴达习俗,据说斯巴达人会在出征前祭祀缪斯女神。
*6:详见波德莱尔散文诗《诱惑——或厄洛斯、普路托斯和荣誉》,普路托斯即财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