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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早凝结着寒露” 一天拂晓, ...

  •   一天拂晓,趁窗外的景色还泛着蒙蒙青蓝,我摇铃叫醒了哈特兰叔叔,心血来潮地请他陪我骑马到彭林去。哈特兰叔叔欣然接受了这样的临时差使,我们避开早起的仆人们,悄悄把马牵出马厩,披上大衣和斗篷,策马一路小跑着前往彭林。

      清晨的冷风吹散了睡意,挟着水汽扑在脸上,竟使我们的神经微微兴奋起来,我们沿着村庄外围的乡间小路绕过田野,看见被茅草屋和木板房簇拥在中央的乡村教堂模糊的轮廓安稳地置于灰蓝色的天空里,敲钟人的小屋已经亮起了隐约的烛火,仿佛跳跃在深绿河水上的一线阳光。当我们从村口行至村外那棵标志性的老橡树下的时候,那悠悠的、凄清的钟声随着第一缕晨曦出现在我们身后,很快就追了上来,并最终超过我们,由冷风护送着飞向西方最遥远的山谷,在这四下钟声的间歇里,回响着公鸡嘹亮的啼叫和绵羊此起彼伏的颤音,不时有夜枭的冷笑和雀子的咕咕声点缀其间,像是交响乐中不时跳出的三角铁的轻敲,以及男低音的伴唱。

      那座著名的城堡透过薄雾浮现而出,安坐在几乎融入晨光的地平线上,它那面坚韧的胸膛覆盖着一片层次丰富的常春藤,由下及上,涵盖了熟褐、紫红、深绿、柳青、鹅黄的色泽。我们的坐骑踏上城堡周边那块平整的草地,还浸润着晨露的柔嫩青草在马蹄下窣窣耳语,仿佛在彼此传递关于昨晚精灵夜会的讯息。经过草地边缘的那片山毛榉林的时候,我提议把马栓在这里,下来徒步走走。

      我走在前面,故意用靴跟把落叶踩得哧哧作响,或是同那些勾住我斗篷下摆的灌木作着幼稚的较量,哈特兰叔叔跟在后面,脚步几乎轻不可闻,我只能从林间纷繁的细微响动中勉强分辨出他身上衣料摩擦的綷縩声*。忽然,一阵飞禽振翅的拍击声在林中升起,我停下脚步、调转脚跟,哈特兰叔叔也跟着我一起停住了,他仍旧背着手,如谦逊的羔羊般垂下眼睛,听候我的调遣。

      我一言不发,开始解下斗篷,把它铺在潮湿的、盖着层层落叶的草地上,并示意哈特兰叔叔也照样把他的大衣铺在地上。从始至终,我们都没有交换一句可听见的言语,或是打一个多余的手势,在我们多年来的朝夕相处中早就产生了一种默契——一种他念诗歌上句、我便能对出下句的默契,只是这次,换我来念“一个放轻了的声音,透露出欣喜与忧惧”,他则对答“轻于两颗相映之心的激跃”*。

      正当我拨开黏在他额头上、被低处的草叶沾湿的几缕头发准备俯身亲吻他时,他推开我的怀抱,装出关切的口吻对我说:“您这样是要着凉的。”

      “的确,如果只有我一个躺在这儿的话。”

      接下来我并不打算详述我们是如何在夹缝中度过这段时光的,考虑到在各类报导和流言蜚语的干扰下,诸位可能会对我们非同寻常的关系产生误解,因此我有必要借此机会澄清一下,在此前的叙述中,你们已经知道,这段关系在刚开始就不存在有些报纸所谓的长期猥亵或引诱的事实,一切都是两情相悦的结果,虽然这样的感情既算不上是“爱情”,也算不上是“精神错乱”(正如许多医生和催眠师认为的那样),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限制的话,那么我认为没有比“友谊”更合适的——

      女士们先生们,请你们不要嘲笑这个定义,我当然料到你们中有些不拘小节的可爱的人会指着我提出的这个词说:“哈!你们的手臂缠在一起是因为友谊,你们的腿缠在一起,竟也是因为友谊吗?”

      也许所有人都不能不承认,在我们今天的时代,许多词的意思已经发生了流变,变得更狭隘、更具象、更无趣,我所说的“友谊”比如今我们通常使用的那个词的含义更为宽泛,因长期陪伴而产生的亲情、因信任而产生的依赖、因对方的风度和学识而产生的仰慕都可以包括其中,在我们之间,它还尤其涵盖了一种具有古典色彩的师徒情谊,只不过我们不会过分拘泥于那时候的“规矩”,一切都是相互的。

      这样一来也许你们就会理解,这种“希腊式”行为(即使换成更为臭名昭著的“意大利式”)与友谊并不冲突,它不过是对一位已经成熟的青年所进行的另一种教育,尤其这项额外的教育还是我首先向我的家庭教师提出的,而“教育”,在我看来只是“游戏”的一个故作严肃的别名,因此可以说,我们此刻背着人所做的,同我们平日里光明正大所做的——一起弹琴、读书、写作文、研究几何——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更为重要的是,在对常规学习的日渐冷淡中,我又在这项教育里找回了儿时同哈特兰叔叔一起编故事、一起练习音阶的快乐,只有在这时候,我才用不着为地位的差距和他忽冷忽热的态度烦恼,我知道他就在我身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也足以能够给出他应得的回报。

      所以,我们就像一对遭放逐的伙伴,手牵着手、愉快地踏上了流放之路,在阒寂无人的境地里温暖彼此。那个清早既冷又暖,从嘴里呼出的白气顷刻间就消失在空中,我几乎像得了热病那样发着烧、冷汗涔涔,却不住地打着寒颤,有那么一会儿,我想起了拜伦勋爵的这句诗:

      “清早凝结着寒露,
      冷彻我的额角,
      那种感觉仿佛是
      对此刻的警告。”*

      我想象不出这个也许会发生在不久之后的“此刻”,也不打算去想,既然最终要面临的注定是那硫磺和火,我不妨趁此刻再吻一吻我的护守天使,他总是贴心地用特意表现出的友谊和慈爱遮掩自己的真实想法,却常常察觉不到眼神对语气的背离,他希望我只看到他的忠心与顺从,我便也只看他的忠心与顺从,而不去深究那对明显有着彻夜未眠的迹象的眼睛之下的秘密。

      那时候,清晨的太阳缓缓升上地平线,擦去了黎明时分还笼罩在万物之上的一层蓝调,灌木中的阴影被驱散了,草尖的露星开始蒸腾,此前隐藏在破晓的晦暗中的一切都在逐渐明朗的晨曦中显出了它们分明的形迹,除了我们的外衣压在落叶上的脆响和从树林深处传出的猫头鹰的呼叫以外,这里安静得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偶有一阵可疑的动静惊得我们回过神来,像听见猎人脚步声的赤鹿那样屏息聆听,末了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只恰好路过的野兔的恶作剧。

      我为自己这样滑稽的敏感多疑吃吃地笑起来,翻倒在哈特兰叔叔身边,仰躺着望向头顶的天空,自顾自地说:“在我正追逐狐狸的时候,就顾不得野兔了。”

      我的哈特兰叔叔支着身子坐起,把垫在身下的大衣重又裹在了身上,他一边擦去凝结在眉毛上的露珠,一边回应着我的玩笑话:“还是盯紧狐狸吧,您更擅长制作捕捉狐狸的陷阱。”

      “当然,因为那是您亲自教给我的——”

      我话音刚落,一个模糊的、拖得长长的钟声由远及近、从山毛榉林的对面传来,一声比一声的音调更高,仿佛有一位看不见的天使在彭林上空完成了一套完美的多段跳,我们噤了声,坐在原地默想着,等待教堂的钟声敲完五下。

      最后一声钟鸣的余音消散在了我们身旁的山毛榉林的叹息中,我勉强作出愤世嫉俗者亵渎的嬉笑,凑到哈特兰叔叔身边对他说:“要是我真有什么罪的话,就让这一吻涤清了我的罪吧!”不等他作出回应,我就吻了他。

      当我准备再一次吻他的时候,他像是刚从方才的与世隔绝中清醒过来,微微侧过脸,回避了我的亲吻,为了不使我对他的态度感到困惑,他顺着我刚才的话这样解释:

      “我乐意同您分享我们的罪,您不必急于用另一个吻把它收还、好据为己有。”*

      这一刻还是朱丽叶的哈特兰叔叔在沉默片刻后,又扮演了另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角色:

      “‘罗密欧,日安;我要上床睡觉去,这儿草地上太冷了——’”他不动声色地学着那个爱说俏皮话的茂丘西奥的台词,结束了这幕戏的第一场,“‘来,我们走吧’。”*

      我们披好斗篷和外衣,又匆匆上马,希望能赶在早餐时间之前返回庄园。老帕蒂一定是一早起来发现马不在马厩里,便料想我和哈特兰叔叔出门去了,因此当我们回到庄园的时候,老帕蒂正站在马厩前抽着烟斗,朝我挥舞他的便帽。哈特兰叔叔帮老帕蒂把马牵进马厩,又在我将要进屋见安妮之前忽然叫住我,细心地替我掸净了粘留在斗篷上的几片枯叶和泥块。

      “那么,你现在不和我们一起用早餐吗?”

      他借故推脱了,并像第一天晚上那样仔细叮嘱我:

      “您见到安妮的时候,就像往常一样拥抱她,不要迟疑,记得对她微笑,安妮要是一早见不到您的微笑,就会无精打采地过上一整天;然后,您要告诉安妮,老爷您和我早上是到猎林去了,至于我们的收获,您把我提前藏在花园里那棵树的树洞里的那袋东西拿给安妮看,她就不会怀疑了;也许我准备得还不够充分,不过作为应付是足够了——从您小时候起就是这样,您心血来潮的计划总让我们措手不及,这次旅行太仓促、太轻率——”

      “‘太出人意外’吗?”朱丽叶的这句台词*唤起了我们在山毛榉林中的记忆,我下意识想吻他,但克制住了。

      他微笑着摇摇头,指了指我在匆忙中没能掖好的衬衣:

      “您应该更谨慎一些,要瞒过安妮是不容易的,因为她太爱您了,您身上一点儿最细微的变化都会被她看在眼里。”

      我一边整理背带和衣角,一边悄声问他:“我一定得瞒着安妮吗?她知道了又能怎样呢?要是她真爱我,也许她会原谅我的。”

      “她的确会原谅您,但她是不会原谅我的——况且,就算她会原谅您,您也不该让她有所察觉,甚至不该让她起任何疑心,如果您还愿意让安妮维持着对您不变的爱的话。”

      哈特兰叔叔见一切安排妥当,便稳稳鞠了一躬,向我告了辞。

      也许我早该从目前种种令人惊奇和费解的迹象中意识到这位家庭教师对我的叮嘱是如何与他最初的期望背道而驰的,他曾因我撒谎而拒绝吻我,现在却亲自教导我如何对最亲近的人撒谎,他就像一个戏班里的老演员,细致地指教着那些演技尚不成熟的新人,从手臂抬起的高度,到脑袋摆动的幅度,再到念白的抑扬顿挫,一切都是为了在观众面前营造出相对的真实。

      这样用心的培训并非毫无理由,他比那些穿梭在林中的狐狸更为机敏,早早地就在空气中嗅出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气味,相较之下,我的嗅觉则迟钝许多,因为它正受着另一种气味的干扰——

      在同哈特兰叔叔分手之后,我走进小厨房寻找着安妮的身影,那时她正在炉前熬汤,并安排另一位女佣把洋葱和防风等一类食材切成小块。安妮瞧见了我,她放下汤勺,把两只手裹在围裙里擦了擦,迎着我的拥抱和亲吻。

      “我的老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安妮回赠我一吻,领我到客厅里坐下,“厨房是我们下人待的地方。”

      “安妮,我迫不及待地想见见你!”我如此急于通过一个拥抱与安妮分享自己的欣悦,竟一时忘记了哈特兰叔叔的嘱咐。

      安妮当然注意到了我不曾刻意掩盖的快活,她接过我脱下的斗篷和帽子,笑着问:“我的老爷,今早可有什么好事降临在您身上了?”

      “噢——”我这才想起自己遗忘了那件必不可少的道具,“今早我到猎林去了,完全是心血来潮。”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注意到了安妮偷偷打量的眼神,那天早上我的打扮并不是出猎的着装。

      “和哈特兰先生一起?”

      “和哈特兰叔叔一起——”

      在她提出可能使我为难的疑问之前,我尝试着运用哈特兰叔叔特地为我培养的那项技能来主导话题,就是说,我根据以往的经验,即刻就为安妮拼凑出了一场像模像样的出猎,即使我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这项活动了。她自始至终侍立一旁,耐心地听我渲染故事中的天气如何、清早的景色如何、我们制作的陷阱如何、猎物狡猾如何,并没有流露一丝怀疑或惊讶的神色,反而还不时信服地点点头,以至于讲到最后,我几乎对自己杜撰出的这次经历信以为真了,如果没有安妮后来的这句话的话——

      “不过您为了那只狡猾的狐狸竟顾不得好好戴您的帽子,实在太不该了,”安妮就像面对一个贪玩的小孩那样用手指抚平我的头发,“您这头漂亮的鬈发都被露水给打湿了,斗篷上也沾了草屑跟泥水;我的老爷,您当然是我的老爷,可是这次就听听您的老安妮的建议吧,快去用热水洗洗、把头发擦干,否则您一定会染上风寒的——要是您着了凉,您的老安妮是不会原谅那讨人厌的狐狸的。”

      我握握安妮的手,不再说话了,恐怕亲自为这位直觉敏锐的老女佣提供更多引人生疑的细节。我实在低估了一位母亲——一位深爱着她的儿女的母亲的洞察力。

      ——————————
      *1:綷縩:拟声词,读音“cuì cài”。
      *2:引自勃朗宁诗歌《夜会》。
      *3:引自拜伦勋爵诗歌《当我俩分别时》,查良铮译。
      *4:该段化用罗密欧与朱丽叶在舞会上的对白,详见《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第五场。
      *5:详见《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二幕第一场。
      *6:详见《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二幕第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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