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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反面 此后,一种 ...

  •   此后,一种似曾相识的状况在我与安妮之间重演了,出于一种为掩盖秘密而生出的畏惧和谨慎,我开始有意躲避安妮的陪伴,总是在她要坐在我身边打毛线的时候打发她去做别的杂务,这位顺服的老女佣当然不会对我的吩咐有什么异议,她照做了,总是照我的话去做,却满面愁云,仿佛她已经察觉到由于某种自己尚未认清的缘故,她开始失去了我的信任。

      我注视着老安妮黯然离去的瘦小背影,一时间竟也顾不得自己要保守的秘密了。在我的印象中,这位已经踏上人生返程的老寡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只有在拥吻我和见到她的女儿安妮小姐时才会舒展开来,也许她就像古时候那些替王室贵胄乳养孩子的村妇那样,对一个注定不属于她的孩子产生了爱情,而她对这个孩子并不要求什么恩赐,只消不时看上他一眼、在他沉睡时偷偷吻他一口,就足以照亮她最后的黯淡岁月。老安妮向我乞求的信任与爱情,不过是我在宴请别人后从餐桌上掉下来的碎屑,一直以来她就是靠着这些碎屑充饥的*。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也许很难想象我那时的境况,我开始为着同时伤害了两个最爱我的人愧疚不已——我曾因怀疑而对哈特兰叔叔发怒,又为了维持自己无暇的形象而欺瞒安妮,我既想补偿这一个,又想安抚另一个,结果便成了荒原上那些被狂风撕扯的小树,在两股相反的力的作用下左右摇摆。最终,我决定先顺着那阵最强烈的风的方向。

      我知道哈特兰叔叔最近习惯在用过早餐后回到房间整理账本,便趁着安妮早上到村子里的时候敲响了他的房门,柔和的晨光并不像黑夜那样刺激人的心灵,在夜里被燎得炽热的神经,此刻却平和得如水塘的呼吸。我在走廊上仿佛等了足有一分钟(你们知道,在等待的时候,即使是一分钟也是十分漫长的),才等到他打开房门,微笑着请我到他记账的桌边坐下。也许这副自然且亲切的微笑就是他在这一分钟的延宕里所做的工作。

      他紧随着在椅子上侧身坐下,眼睛却正视着我:“要是老爷您有任何吩咐,只要拉一拉书房的绳铃,我就会立刻过去的。”

      “我亲自来这儿更方便些——”我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重新提起那天晚上我在炉火前的打算,我郑重其事地握着他的手,他也任由我握着,“我要您把账本上的那些数字都讲给我听,我认为是时候该由我自己管理领地上的事务了。”

      “可是,这些杂务用不着您亲自来做。”

      “我总该知道我的财产状况如何。”我坚持道。

      “如果有什么问题,我自然会向您请示,精打细算与一颗典雅的灵魂并不相宜;”说到这里,他垂下眼睛,收起了微笑,“还是说,您不愿信任我吗?”

      “是的,我当然信任您,如果我不信任您,还有谁值得我信任呢?”我一时慌了神,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突然地谈起信任问题,“您知道,就算是安妮,我也有不敢把事务委任给她的时候,她有时过于多嘴多舌。”

      “不过说到底,您提出这样的要求,的确是出于不信任。”

      “那么就对我讲讲您的工作,赢回我的信任吧。”

      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是不会相信红润的气色和柔和的表情能如此迅速地重新泛上一个人的脸颊的,尽管这样复苏的春意依旧伴随着前一刻的冷冽,但它无疑已经消除了此前僵硬紧张的气氛。

      “好吧,我想,您一定好奇我每次到城里去都做些什么;”哈特兰叔叔摆出一副像是要讲述阿拉伯传奇的姿态,开始谈起他在城里的任务,“我在城里的时候,多数情况下是为了处理生意上的事务,我的一位朋友愿意给这里的羊毛出更高的价钱,当然是由我来交涉,然后回来鼓励牧人们革新他们的牧养方式;我不曾对您提起过这件事,因为我并不建议您同他来往,他只知道赞颂普路托斯,却不懂得欣赏阿波罗和缪斯的美。”

      “而您呢,既能同普路托斯打好关系,又是帕尔纳索斯山*的宾客。”

      他点点头,微笑着,好像那些都铎时代把一切荣耀都归于女王的剧作家们:“这一切都是为了您,阿波罗和普路托斯对我显示出他们的偏爱,但我已经把它转而呈献给了您。”

      “请继续,除此之外,您在城里还做什么呢?”我像一位陪审团成员那样聆听他的陈述,并不留恋那些略显浮夸的恭维。

      “为您挑选礼物的同时,也做些考察,如果您不是非要住在首都不可的话,我认为这里无论是在环境还是在经济上都更适合您,您需要结交一些城里的同辈朋友了;”说到这儿,他从怀里掏出记事本,“这样,我们可以趁此机会确定一下安排的细节,您对未来的居所有何要求?我会尽力按您的心意置办一间套房的。”

      比起探求那些被他刻意藏在微笑背后的暧昧态度和隐秘不定的行踪,这个话题显然更能使我的神经放松下来,不用说它还包含着一种对未来生活的期望、对截然不同的环境的想象,我并不着眼于住所的位置或租金,而率先同哈特兰叔叔讨论了家具风格,批评了现今流行的那些徒有其表的珍奇装饰,并顺便对那些从印度回来的冒险家们所钟爱的异域格调大肆嘲笑了一番,如果没有他的提醒,我几乎要忽略了寻找一处怡人的住所所必须考虑的条件。

      “只有一点,不要离剧院太远,我希望能常常到剧院看歌剧,然后从那些卖花女的篮子里买些当季的鲜花。”

      我期望着用这几个词唤起我们的共同记忆,关于那次早已在我们多年以来的缄口不言中掩埋了的敬献,可是哈特兰叔叔似乎并不像我这般还对这件事留有印象,他按着吩咐一刻不停地做着笔记,却对我的任何暗示都显得无动于衷。

      “另外有一件事我必须同您提起,那天早上,安妮她究竟——”他忽然又开口了,却依旧把脸埋在记事本里。

      我接过话头,详述了一番我那天的紧急补救和我们唯一的观众对这场表演的反应,我当然为自己的疏忽懊悔,却又因着那次虚构的出猎感到了某种掌控一切的欣快:“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恐怕我把您的安排搞砸了。”

      “不、不,您的即兴发挥是表演中最精彩的一景,您做得很好。”

      “但是,我这不是在对安妮撒谎吗?”

      他停了笔,无意识地在纸页上缓缓顿了两下,墨水便顺着笔尖在纸上晕开了,我盯着那片墨渍,又盯着他的眼睛,接着说:
      “您不是曾那样严肃地告诉我,说谎从来都不该是像我这样的绅士应有的作为吗?为什么您现在又说,我‘做得很好’呢?”

      “因为——这完全是两回事。”

      “‘两回事’的意思是:必要的谎可以说,无足轻重的谎不能说,还是您乐意我撒的谎我可以说,您不乐意的谎我就不能说?”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是否见过那样一种特殊的人?那类人似乎生下来就被打上了“心口不一”的烙印,他们惯于伪装和表演,擅长夸夸其谈和迷惑人心,他们永远嘴里刚说出一句话,就被他们自己的眼神否决了。哈特兰叔叔似乎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这种特别之处,因此在面对我的质询时,他不曾与我对视一次,也不曾微笑,隐藏起那些可能出卖自己的微小迹象,只为竭力躲避我的审查与追究,这时候,他多半与我一样惶惑不安。

      “我——”我继续说,仿佛是为了报复他此前对我的回避,“我毫不怀疑您的品德,尽管许多时候我并不理解您的行事动机,可是我愿意相信您,相信您的所作所为都出于某种即使谈不上高尚、至少也算正当的理由,当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想的是如何爱您、如何信任您,但是当我与您见了面、认清了您的态度,如果我尚有理性、神志清醒,我就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不对您抱有疑心——是的,我疑心,正像您之前说的,直到现在我还疑心您的某些举动,而您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向我明白地解释您那些可疑的热情和冷淡、您那些古怪的沉默与矛盾,我要您把领地上的事务讲给我听,您躲开了,我向您请教关于谎言的哲学,您沉默了——

      “还是让我们从头讲起吧,在我小的时候,您不是曾让我坐在您的膝上、靠在您的怀里读书吗?还有后来您在马车车厢里亲手把‘勿忘我’插到我衣服上的扣眼里、那么亲热地对我说话,这些都是确实发生过的,可是有一次我同您睡觉的时候,听您的意思,您似乎认为——当然,您说得很委婉、很动听——是我引诱了您、向您求爱,而您‘不能’拒绝?”

      “请等一等,您说的那两件事,我根本没有印象,”似乎他还是想抵抗一番,“那时您还是孩子,也许无意中混淆了您与夫人相处时的记忆。”

      “您是我的家庭教师,那么您应该清楚,我不是那种分不清现实和过去的疯子,我的记性也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出色,如果您仍坚持声明这些事从未发生,那么我很乐意给您提供一些详尽得出人意料的细节,好让您能回忆起来。”

      我开始详述那次献花的始末,以及不久之后我们第一次幽会的经过,甚至包括那些不便让他人知晓的细节,我不过开了个头,就见他做了一个哀求的手势,求我噤声,他的眼睛瞥向一边,像认了罪似的对我说:

      “是的,我想起来了,不必劳烦您再讲下去了。”

      “赞美摩涅莫绪涅*,您想起来了!”我故作夸张地说,“那么为了赢回我的信任,求您在这儿就向我说明,当您把我抱在膝上的时候、当您把花插在我扣眼里的时候,究竟有没有怀有一丝情人的念头?”

      “我承认,这是我的两次疏忽。”

      “那么就是您引诱的我了,可见您的品德并不如人们认为的那般无暇。”

      “我也承认,您可以因此驱逐我、控告我了,如果您决定控告我,即使证据不足,也足以使我身败名裂,而您不必担心会步我后尘,因为我们的社会对老爷们总是很偏袒。”

      他捧着记事本,像一个罪人似的把头垂在胸前,这幅景象使我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受,因为说到底,我并不比眼前这个受我盘问的人更清白无辜,我住了声,才想起我这次来并不是为了对他的隐瞒态度追根究底,而是为了重现过去我们一同学习的美好回忆,如果他今后能不再对我有所隐瞒,我非常乐意忘记之前的种种。想到这里,我怀着一种愧疚的感情,转变了谈话的语气和话题:

      “我还要您向我解释,那束花哪儿去了?我那天晚上分明把它放在了窗台上,可是第二天上午我再去看,它已经不在那儿了。”

      “我立刻就给烧了。”

      “很好,您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我差点儿错怪了安妮。”

      他不说话。

      我接着问,以一种更为温和的口吻:“那么,那首诗呢?”

      “和花一起烧了——请原谅,为了维护您的名誉我不得不这么做,可是除此之外,您所有的习作都被我很好地保存了下来,就在书房的小书架上,您还可以找到您十二岁时为‘仄费罗斯’所作的斯宾塞九行诗。”

      “所以,您偏偏保留着那首写给马的拙劣的九行诗,好极了——好极了。”

      那时候,我几乎是僵坐在椅子上的,虽然目前看似是我解除了他的武装,可是如果这场审问持续下去,我预料到最后将会是我,冲过去跪在他的脚边,恳求他对我坦诚,幸而在此前他对我的冷淡的磨砺下,我早已掌握了摆出老爷的姿态、故作镇定和从容的技巧:

      “我不控告您,因为我不愿你我的名字与公众丑闻有任何联系,我也不驱逐您,我向您要求的只有一点——从今以后,您就不能对我直接表达您最真实的想法吗?您就不能以教名称呼我、把我当作您的知心朋友、您最亲近的家人而不是什么‘老爷’吗?”

      他始终低垂着眼睛,默想了一会儿,才说出了这样的话,仿佛是对几个月前我们那场冲突的最终回应:

      “‘在你我之间,有深渊限定,以致人要从这边过到你们那边是不能的,要从那边过到我们这边也是不能的’*,您不该,一开始就不该抱有这种想法。”

      他此前所有的微笑和对答都像是在剧本的指示下所作出的反应,只有在那间或的沉默和冷淡中,才略微流露出一丝人情味来,因为我留意到,就在他垂下眼睛、谋划着该如何得体地回绝我时,他那苍白的脸颊下浮现出了一层稀薄的血色,嘴角的褶皱颤动着,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很快就咽了回去,只有两只交扣的拇指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幅度颇不安分地活动着,好像一对从故作冷淡的专制下逃逸出的云雀。

      房间里的自鸣钟打了九下,宣告着庭审的暂休,安妮就要回来了,我对所有的一切都无计可施,便撇下这个显然正处于交战中的灵魂,径直离开了房间,他在座椅上挣扎了一下,似乎是打算送我出门,但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我靠在通向客厅的那道门的门框里,双手掩面,试图在遇见安妮前的这几分钟内酝酿出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亲热表情。

      ————————————
      *1:该句化用《新约·马太福音》第十五章第27节:“妇人说:‘主啊,不错,但是狗也吃它主人桌子上掉下来的碎渣儿’。”
      *2:帕尔纳索斯山:希腊神话中阿波罗和缪斯的居所,是文艺的象征。
      *3:摩涅莫绪涅:希腊神话中的记忆女神,缪斯的母亲。
      *4:引自《新约·路加福音》第十六章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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