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故去的,注定的 从那以后, ...
-
从那以后,我彻底冷落了他。那年的冬天异常潮湿阴冷,安妮提着小桶和铲子走进书房替我添煤的时候,也忍不住像那些从新建的铁路线上经过彭林的小火车那样呜呜地发着牢骚,为她“可怜的手腕”“可怜的腰”“可怜的腿根子”鸣不平,添罢煤,她在窗前停了一阵,一手扶在后腰上,透过窗玻璃望着那片下了霜的田野:
“唉,今年的冬天真是要了命了,整个儿都阴惨惨的,可是根据您的老安妮的经验,我们现在度过的这些惨淡的日子,在来年夏天一定会得到补偿的,您说是不是,我的老爷?——嗐呀,”她那瘦小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我竟忘了,来年夏天我们就要到城里去住了,也许城里有城里的好,可我恐怕还是要惦记着T的,老爷呀,我已经在这儿服务了将近三十五年了——”
我走到安妮身边,把她揽在臂弯里,我似乎很多年没有得着机会好好看一看她了,比起儿时记忆中的安妮,她干了,也瘦极了,以至于第二年的复活节后,在我们终于准备好乘火车到城里去的时候,我由阿瑟跟着在月台上寻找安妮的身影,她提着自己的地毯包,像一把被风刮得变了形的雨伞似的矗立在那儿,我远远地看见了她,竟一时没能认出她来。
在这里,我并不打算用几大段雨果式或巴尔扎克式的絮絮叨叨来叙述我们是如何上了火车、如何抵达了新居所、刚入住的几天里被精简了的佣人们又是如何为我的各种临时需求东奔西走的,哈特兰叔叔早就在那里准备好一切等着我了,因此一切都还算顺利。在我和安妮下了马车的时候,他接过我们的衣箱和提包,并且不忘照例向我行一个礼,尽管谁都知道我已经把他当作了家人,但他还是恪守那天上午对我作出的回答,以仆役自居。
那时,我下定决心不同他说一句多余的话、不回应他的致意,甚至也不正眼瞧他,却仍在我们经过楼梯的转角时忍不住用余光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在他看不见我的地方观察他行动时衣服上褶皱的变化、那头从中间向两边梳开、发根开始显白的头发,以及后退的发际线下那张阴沉的、心事重重的面孔。
不知是谁走漏了我迁居的消息,在我安定下来的不到一周内,就有许多自称“亲戚”或是“前代T勋爵的老友”的人致信说要来拜访我,我很少提及这群常常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不知去了哪里的“亲戚老友”,在我还住在T的时候,他们中为数不多的几位倒是曾来看望过我,但都以年为频率,更多时候,他们选择更为省心便利的方式——也就是寄贺卡和写信的方式,来彼此问候。
有一天,阿瑟向我通报了我的代母*M夫人和一位据说是我的某位姑妈的老小姐的姓名,她们一见到我就热情极了,尤其是M夫人,尽管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她们。我们坐在装饰有中国画的客厅里,谈论那些城里的轶事和本年社交季的新风尚,他们也问起T的情况,为我离开了这么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感到惋惜,好像比我更怀念在T的生活似的。
“梯斯舛,哈特兰先生呢?”为了打破一次谈话间令人尴尬的冷场,M夫人左顾右盼地,忽然问起了哈特兰叔叔。
“哈特兰先生出门办事去了。”
“真不巧,我还想见见他呢,他是你父亲的老朋友了,不知道这么多年里,他的脾气有没有温和一点儿;”M夫人夸张地叹着气,“梯斯舛,在你小的时候,哈特兰先生有没有因为你不听话而发脾气?噢,你可得原谅他,他的肝脏有病,常常折磨得他很不舒服,可是当他的肝脏好一点儿的时候,他的脾气会好很多。”
“不,哈特兰先生从没有对我发过脾气,他耐心极了。”我为M夫人对哈特兰叔叔的印象感到奇怪,她口中所描述的哈特兰叔叔就好像另一个人。
M夫人一脸惊诧,随后像是有所影射地说:“看来养育一个孩子的确能改变一个人很多。”
我的姑妈这时候突然插进来:“不过说到底,一个人的性情该是什么样,几个孩子也改变不了。梯斯舛,也许哈特兰先生的脾气是差了点儿,可是在他心情不错的时候,你会发现他其实还算是一个快活幽默的人。”
我印象中的哈特兰叔叔似乎与“快活幽默”这个词毫无关系。在他们随后对“哈特兰先生”的描述中,我渐渐意识到了我父亲原本对我的期望,他当初指定“哈特兰先生”作我的监护人,也许正是为了让我学着他的样子,成为一位“快活幽默”又不失严厉的绅士,可是我回忆着哈特兰叔叔一直以来的表现,很难相信他与我的亲戚们所熟识的那位“哈特兰先生”有任何相似之处。
不过城里的新奇生活使我很快就忽略了这次谈话中的古怪,在我为了尽可能地躲避哈特兰叔叔而常常去逛街看戏的时候(顺便一提,他似乎是为了躲避我,也常常出门),我开始有意到那些青年绅士们聚集的地方结识一些新朋友,通过彼此交换对某人的尖刻评价和不算高级的趣味来获得友谊的证明,并在他们的引荐下加入俱乐部、进入淑女们的小客厅,只要我乐意,赢得女士们和他们的亲昵与喜爱对我来说轻而易举,虽然大多时候我并不热衷于这样的交际。
有天晚上,安妮红着脸告诉我,她希望我可以允许她的女儿安妮小姐来拜访我,顺便参观一下这处可爱的新居。
那时我正为如何结交一位交际广泛、情趣高雅的年轻小姐而花费心思,因为在这样的年轻小姐身边总会围绕着许多卫星一样的年轻人,我可以在他们中间发展自己的新关系,因此我随口答应了安妮,却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也没想到为安妮小姐准备一份见面礼。
在讲述我与安妮小姐成年后的初次见面之前,有一点我必须要提及,在许多年前,大概是在我把那首已经从世上消失了的十四行诗呈献给哈特兰叔叔之后不久,他曾悄悄暗示我,我应该多关心一下女佣们或村子里的姑娘们,对她们说些好话、送点礼物,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这是建议我找一块遮羞布,因为在公众看来,一位老爷不曾与他的女佣或管家的女儿传出绯闻反而是一件极反常的事。
于是我便为这可耻的动机物色了一位女佣,那位年轻女佣看起来沉静又羞涩,她既没读过勃朗宁,也从未听说波德莱尔的名字,也许她所接触过的唯一称得上富有文学性和哲理性的文字只有每个礼拜日在教堂里听诵经员诵读的选段,可是仅凭这一点儿,就足以启发她的整个心智,她虽不认识作者,可在听人读起那些精彩的诗句时也会同样陶醉。
有一天,在她蹲在花园里栽种迷迭香的时候,我怀着表演调情的目的走近她身边,同她谈起了雪莱和哈丽特浪漫的私奔*,这位女佣先是红了脸,颇不自在地拨弄着迷迭香的叶片,当我讲到私奔成功的部分时,她开始仰着脑袋望着我,目光却从我的肩膀越过、飞到遥远的另一方去了——她这是在做梦,梦想着她自己的、与我无关的爱情。不多时,她又从梦中醒来,问我:“那么后来呢,老爷,后来他们怎么样了?”为了保护一个年轻姑娘对爱情的想象,我用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回避了这个问题。
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这位女佣表现得古怪起来,好像她隐约猜到了我的不安好心,我时常能见到她心不在焉地做着活,几近机械地重复手里的动作,皱着眉头,躲避我的注视,在我有意要接近她、同她说笑的时候,她只是应付地笑笑,便借故躲开了。这种情况下,要是再坚持让这位可怜的姑娘作我掩人耳目的牺牲品、同她调情,不仅自讨没趣,也并不道德。
既然我已经决定到城里来住,也许就不该这么留恋在T的生活,因此还是让我说回安妮小姐吧。几天后,安妮小姐到达了,她那天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裙子、戴着一顶灰蓝色的女帽,浅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不像城里那些爱俏的年轻女士那样故意在额前垂下一两缕卷发,当老安妮牵着安妮小姐的手把她介绍给我时,安妮小姐那对浅灰色的眼睛同她母亲的眼睛一样泛着温和的微光。
在老安妮的热心撮合下,我们很快就打开栅栏、彼此熟悉起来,老安妮几乎像是炫耀一般宣告我“一位老爷”对她“这个孤寡老太婆”多么友善、多么体贴,还捧来一个本子给我和安妮小姐看,用干枯纤细的手指指点着那些夹在本子里的相片,许多都是她抱着还是小女孩的安妮小姐的形象,只有一张是她从未向我提起的她的丈夫的全身照,正当她满心喜悦地翻着那些相片的时候,一片压花滑出来,落在她的手心里,安妮小姐凑近了,小心地捏起那片压花。
“瞧,妈妈,这是一束耧斗花。”安妮小姐把这片压花重新递到安妮手里。
“啊呀——”老安妮喜出望外地捧着那片压花,仿佛捧着的是一件玻璃做的顶级工艺品,“老爷,您还记得吗?这是您十六岁生日的时候送给我的花呀!”
老安妮凝望着这片像她的皮肤一样皱缩的压花,开始滔滔不绝地对安妮小姐讲起这片压花的历史。我那时虽然也笑着,却无法真正分享她的欢乐与回忆,因为我惦记的并不是这片被完整地保存下来的耧斗花,而是那束和我所作的第一首情诗一起被摧毁了的“勿忘我”。
也许是受了老安妮所讲述的家常事务的启发,又也许是因为好不容易才见着母亲一次,安妮小姐绞着双手,向我们袒露了那件一直以来使她烦恼的婚事。
“——就是这样,我爱他,甚至快要和他结婚了,他不在乎我陪嫁多少,也不在乎我父亲是什么人,”安妮小姐忧心忡忡地望着壁炉架上的那幅小画,“可我总是没有缘由地怀疑,怀疑他有什么事瞒着我。”
老安妮也跟着安妮小姐皱起了眉头:“小安妮,怀疑是不会‘没有缘由’的,要是你实在认为他靠不住、有坏心思,那就不同他结婚好了。”
“不,我并不认为他有什么坏心思,我爱他,我整日都想着他,可是只要我一想到他也许对我有所隐瞒,我就失去了再见他的所有勇气,可我的确爱他!我的老爷,您认为呢?也许每个人都该有保留自己秘密的权利,而不必向除上帝以外的任何人坦白,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而这份秘密并不会影响人们爱他,也不会影响他爱别人,是不是?”
安妮小姐那双灰色的眼睛如此急切地看着我,以至于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我沉默了一会儿,不赞成地摇了摇头。
她又去向她的母亲寻求支持,却从母亲的脸上看到了和我类似的表情,这可怜的姑娘感到孤立无援,只得双手掩面,肩头不住地颤抖着:
“噢——那么,责备我是个傻姑娘吧,妈妈,责备我是个昏了头的女人吧,我的老爷,因为我甚至打算宽恕他,哪怕他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只要他今后不再做必须瞒着任何人的事;如果他不愿向我坦白,我会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如果他真的向我坦白,我是会宽恕他的,真的,我愿意因他的爱而宽恕他的过失,不要以为我是那种过于纵容男人的女人,我的老爷,您想想看,我凭什么不宽恕他、就好像我不会有要瞒着人的时候似的呢?”
“您要是宽恕他,就会变得不幸。”我还是决定再劝一劝安妮小姐。
“也许我的不幸是注定的,我的老爷,要是有位曾犯了罪的女士愿意爱您,而您刚好想要得到那位女士的爱,您难道不宽恕她吗?”
安妮小姐的两条手臂垂在身前,像是失了魂似的望着窗玻璃,老安妮合上夹着相片的本子,低下头去,我们各人默不作声地想着各自的心事,不再就安妮小姐命途多舛的婚事多谈些什么,我知道老安妮不是那类逆来顺受、软弱得只会为自己和儿女的悲惨命运哭哭啼啼的妇人,她一定会不惜以性命相逼,也要安妮小姐放弃这场“注定不幸”的婚姻。
第二天用过早餐后,我送别了依旧红着眼眶的安妮小姐,在她临走的时候,老安妮不住地吻着她唯一的女儿、再三地拥抱,恨不得从头到脚地吻她、把她整个儿按在怀里。安妮小姐面露难色地看看母亲,又看看我,好像羞于在我这个外人面前同母亲亲热,因此我把这最后的时间留给她们自己,退回了客厅。
前天晚上安妮小姐那段天真到近乎自作多情的宗教式表白似乎仍徘徊在我们曾坐过的壁炉前,在那里,我依稀看见了两个在白天现身的幽灵,一个是爱着她独子的母亲,一个是呼求宽恕的恋人。
————————————
*1:代母:又称教母,担任着为受洗儿童提供信仰教育与照顾的职责。
*2:雪莱在结识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葛德文之前,曾与哈丽特·威斯布鲁克私奔结婚,后来哈丽特在得知雪莱同玛丽私奔后投水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