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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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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超市的卷帘门拉到一半,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江渡弯腰钻进去,一眼就看见收银台旁边站着两个老太太——李奶奶和一个不认识的,大概是同个小区的。两人脑袋凑在一块儿,聊得正热络。
“——说是新来的幼儿园老师,小伙子长得可周正了。”
“是那个带着条小白狗,从三单元那边出来的那个?”
“对对对,就那个,住二楼那户,空了半年的那个。”
“哎哟那可好,年轻人住进来热闹,不像之前那个租户,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
江渡从她们身边挤过去,往最里面的货架走。两个老太太的声音追着后背过来,一点没压低。
“你见着人没有?”
“见了见了,下午在楼下碰见的,还跟我点了点头,话不多,但看着面善。”
“你猜他多大了?有对象没?”
“这我哪知道,你要给你孙女介绍啊?”
“介绍什么介绍,我孙女才上初中!”
两人咯咯笑起来,笑得手里的葱都跟着抖。
江渡在最里面的货架前蹲下,找那包星星糖。粉色袋子的,李奶奶说就在右手边第二排——他抽出来一袋,包装袋在手里窸窣作响。
“我跟你讲奥,上次他来我的小店里买东西,我跟那个小伙子聊了几句,才知道人家已经28岁了,而且还没结婚没对象呢。”
“那和老刘的孙女挺配的呀,他孙女也挺漂亮的,也差不多26岁了。”
“但就可惜他好像是外地来的吧,她说是刚调过来的吧。”
“也没事以后照应着点吧,邻里邻居的。”
江渡攥着那袋糖站起身,往收银台走。
两个老太太终于注意到有人过来了,同时收了声,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刚才的话被人听见了,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李奶奶认出来人是江渡,笑着招呼:“哎哟小江,这么晚还下来?”
“文文闹着要吃糖。”江渡把那袋星星糖拍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块钱。
“星星糖是吧,正好新进的货。”李奶奶接过钱,从抽屉里翻零钱,“你刚才听见了吧,咱们这儿新搬来个年轻人,说是幼儿园老师,以后就在这片儿了。”
“是吗?”江渡皮笑肉不笑的回道,“听见了。”
“你们说不定还能碰上呢,都在一栋楼里。”另一个老太太打量着他,“你住几楼来着?”
“三楼。”
“那不就是楼上楼下嘛!挺好挺好,有个年轻人在,以后互相照应。”
江渡没接话,把那两毛零钱塞进口袋,拎起糖就走。
“走了李奶奶。”
“慢点啊,回家注意安全。”
“这小伙子谁家的?”身后传来了那个不认识的老太太的声音,压低了但没压住。
“三单元,三楼那个淑芬家的,就是那个脑梗住院前几天刚回来的那个江淑芬她儿子。”
江渡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卷帘门的边框刚好卡在他肩膀的位置,半边身子已经探出去了,半边还留在店里。那两毛钱在口袋里硌着手心,他没动。
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压得更低了,但老旧小区的夜晚太静,什么都藏不住。
“哦——就那个?她老公不是……”
“嘘,小声点。”李奶奶的声音打断她,“前几年的事了,跟着个富婆跑了,把老大也带走了,就留她跟两个孩子。现在小的那个,才刚上幼儿园……唉,反正那男人不是东西。”
“那老大现在呢?”
“谁知道,跟着他爸享福去了呗,这么多年也没回来看过。就剩江渡一个小子,又当儿子又当爹的,家里家外全是他。他妈脑梗以后半边身子不利索,小的那个刚上幼儿园,都得他管。”
“那他自己不还上学呢吗?”
“高三了,可不嘛。早上送完妹妹再去学校,下午接完妹妹再写作业,有时候晚上还出去跑跑腿挣点钱。这孩子,看着凶,其实苦都咽肚子里了。”
“也是可怜……”
“可怜什么呀,人家争气着呢。就是脾气冲点,你刚也看见了,话不多,但心里都有数。”
江渡没再听下去。
他跨出卷帘门,夜风呼地一下扑过来,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什么,感觉比刚才又凉了几分。手里的糖袋被风吹得窸窣响,他攥紧了一点,大步往单元门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光线昏黄,照出楼梯扶手上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灰。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上走,脚步比平时重,像要把什么东西碾碎在台阶上。
二楼那户的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里面很安静,来福大概是不叫了,沈岸大概还在收拾他那堆东西。
江渡在那扇门前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继续往上走。
推开家门,江文文立刻从沙发上蹦下来:“哥哥!糖!”
“给。”江渡把糖袋扔给她,声音比平时闷了一点,“吃完记得刷牙。”
“知道啦——”
江文文抱着糖袋跑开,没注意到她哥的脸色。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腰上还系着那条旧围裙:“怎么去这么久?”
江渡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楼下碰见个人。”他低着头,把鞋放进鞋柜,语气听不出什么,“聊了两句。”
“哦?这个单元了吗?哪一户的?”
“二楼。”他直起身,往客厅走,“新搬来的。”
母亲点点头,似乎没太在意,又缩回厨房忙活去了。
江渡坐到沙发上,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只有三个人,他和母亲,还有小小的江文文。
楼下传来模糊的声响,像是来福跑动的声音,又像是箱子挪动。
隔音真的不太好。
江渡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沈岸那张不认识他的脸,那件该死的浅粉色衬衫,那句“大人不太一样”,还有刚才李奶奶的话,“跟着富婆跑了”“老大也带走了”“又当儿子又当爹”。
他烦躁地睁开眼,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
“哥哥!”江文文又跑过来,嘴里塞着糖,含糊不清地喊,“你怎么又不高兴!”
“没有。”
“有!”江文文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把眉毛往中间挤,“你眉毛又这样了!”
江渡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吃你的糖去。”
“哼!”江文文做了个鬼脸,又跑开了。
江渡重新靠回沙发,听着电视里的嘈杂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动静。
二楼。新邻居。28岁。没对象。
他“啧”了一声,不知道自己在啧什么。
窗外有风吹过,晾衣杆轻轻晃了晃。楼下来福又叫了一声,然后被人低低地哄住了。
江渡把电视声音又调大了一格。
二楼。
沈岸站在玄关处,没动。
客厅里堆着三个纸箱,两个已经拆开,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地露出半截——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不知道装什么的旧铁盒。还有一个没拆,封口胶带贴得严严实实。他站在那儿环顾了一圈,忽然有点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他两眼一闭,两只手囫囵搓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打起精神。
沈岸走过去蹲下拆开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箱子,是来福的玩具。里面有一只掉了一半耳朵的布耗子,一个会响的橡胶球,还有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旧毛巾。来福一头扎进去,叼着那条毛巾开始满地打滚。
沈岸看着它,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眉眼的紧绷松了一点。
他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衣服叠好放进柜子,书摞在床头——不多,很快就弄完了。那个旧铁盒从箱子里露出来,他看了一眼,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直接塞进了柜子最里面。
来福叼着那条毛巾跑过来,把毛巾往他脚边一丢,仰着头看他。
“不玩。”沈岸说。
来福又把毛巾往前拱了拱。
“不玩。”
来福趴下了,脑袋枕在毛巾上,眼睛还盯着他,一副“你不玩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沈岸叹了口气,弯腰捡起那条毛巾,敷衍地晃了两下。来福“嗷”一声跳起来,追着毛巾满屋跑,撞倒了一个空纸箱,又撞到了他小腿上。
“……笨死了。”
话音还没落,门外传来一阵异常沉闷用力的脚步声。
沈岸的动作顿住了。
来福也停下来,竖起耳朵,抬头看着那扇铁门。
“……汪?”来福试探着叫了一声。
“嘘。”沈岸把它捞过来,捂住嘴。
脚步声到三楼就停止了,那人大概是三楼的住户吧。
沈岸也抬头看了一眼。
楼上住着谁他不知道,但这动静……脾气不小。
隔了许久门外没有传来动静,楼上响起了轻微走动的声音,来福犯病似的,从天花板叫了两声这次声音更大。
“来福。”沈岸压低声音,“别叫了。”
来福不听,仍然对着天花板又转过头来跟沈岸大眼瞪小眼,好像今天就要跟他杠上了一样,沈岸拿他没办法沉默2秒,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把窗户关上了。虽然隔音没多好,但至少楼上应该听不到狗叫了?大概吧。
来福还在对着天花板叫,但声音小了一点,更像是在哼哼唧唧地抱怨。
沈岸坐回那个没拆完的纸箱旁边,继续整理东西。来福蹭过来,趴在他脚边,脑袋枕在他鞋上,终于安静了。
楼上又传来走动的声音,然后是电视声被调得更大了。
沈岸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新邻居。脾气暴。
……挺好,以后热闹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拆箱子。
来福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肚皮。
沈岸看了它一眼,没忍住,伸手揉了揉那一团毛茸茸的肚子。
“以后就住这儿了。”他说,声音很轻,“楼上那家……慢慢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