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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告别仪式 ...

  •   归零者的地下庇护所比顾淮想象的要大得多。穿过档案库和实验室区域,沿着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继续下行,他们来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这里与零点基地的人工结构截然不同——高达三十多米的穹顶上垂下无数钟乳石,在柔和的灯光照射下像倒悬的水晶森林。溶洞中心,一片浅水倒映着光影,水边用原木和石头简单搭建出一个小平台,大约能容纳五十人站立。

      此刻,平台上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年龄从十几岁到六十多岁不等,穿着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手腕上干干净净——没有倒计时,没有残留印记,什么都没有。他们是“无印者”,生来就被系统标记为异常,在系统的世界里被忽视、被排斥、被迫躲藏。现在,他们站在这里,在系统的废墟中,在自由的黎明前,准备做一件系统永远不会允许的事:自由地相爱,自由地承诺,自由地选择彼此。

      “欢迎参加‘告别仪式’。”周静站在平台中央,她已经换下平时的作战服,穿了一件简单的深色长裙,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但眼神依然坚定,“这不是系统的婚礼,没有匹配度计算,没有倒计时归零的强制,没有系统的祝福。这是我们的告别——告别系统的控制,告别被迫的孤独,告别被安排的人生。也是我们的开始——开始自由的选择,开始真实的情感,开始我们自己的人生。”

      顾淮和沈宴站在人群边缘。沈宴的意识体被转移到一个更便携的稳定装置中,像一个发光的球体,悬浮在顾淮身边。他的意识完整度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恢复到了82%,轮廓更加清晰,已经能看出沈宴的面部特征,虽然还是半透明的,但已经有了明确的“存在感”。他“牵”着顾淮的手——不是物理的接触,是意识的连接,是光芒的包裹,是温暖的存在。

      苏清河站在他们身边,也换下了净化会的制服,穿着简单的深色衣服。他看着平台上的人们,眼神复杂。这些人,他曾经认为是“污染源”,是需要“净化”的异常。但现在他明白了,他们不是异常,是系统无法计算的变量,是自由的证明,是希望的火种。

      “在系统统治的七十多年里,”周静继续说,声音在溶洞中回荡,带着天然的共鸣,“无印者不被允许拥有正式的婚姻。因为系统无法计算我们的匹配度,无法预测我们的未来,无法控制我们的选择。所以我们躲藏,我们伪装,我们假装自己有倒计时,假装自己过着被安排的人生。但在黑暗中,我们相爱,我们承诺,我们选择彼此,即使没有系统的认可,即使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

      一个大约五十岁的女人走上前,挽着一个同龄男人的手。女人手腕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男人手腕上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疤痕。

      “我和老陈,”女人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很清晰,“认识三十年了。我们都是无印者,在同一个工厂伪装身份。系统说我们不匹配,但我们在夜班休息时聊天,在食堂角落分享午饭,在雨中共用一把伞。二十五年前,我们在一个废弃仓库里交换了誓言,用碎玻璃在手腕上刻了相同的疤痕,作为我们的‘戒指’。没有神父,没有宾客,只有我们两个,和黑暗中的老鼠。”

      男人握紧她的手,眼睛湿润:“系统崩溃那天,我们的疤痕在发光。不是痛苦,是...释然。那些年的躲藏,那些年的恐惧,那些年的秘密约会,终于可以结束了。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重新结婚,是要公开我们的选择,告诉全世界,我们的爱是真实的,即使系统不承认。”

      他们走到平台中央,周静示意他们面对面站立。没有复杂的仪式,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我选择你,不是系统要我选,是我要选。”

      “我选择你,不是命运安排,是我自己决定。”

      两人拥抱,周围响起掌声,不响亮,但真挚。那掌声里,有理解,有共鸣,有相似的经历和共同的希望。

      下一对是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女孩有一头短发,眼神锐利,男孩戴着眼镜,文静腼腆。他们都是归零者的技术人员,在数据风暴后的救援工作中相识。

      “我们认识只有三个月,”女孩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但感觉像一辈子。因为在这三个月里,我们经历了系统的崩溃,经历了数据的风暴,经历了帮助他人,也经历了被追捕。我们知道生命很脆弱,未来不确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我想和他在一起,无论明天会怎样。”

      男孩推了推眼镜,脸红了,但眼神坚定:“我也是。她教会我勇敢,我教会她耐心。我们互补,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选择互补,不是系统说我们互补。”

      他们交换了手工制作的戒指——用废弃电路板上的金属丝绕成的简单圆环,粗糙,但独一无二。他们重复了那句誓言:“我选择你,不是系统要我选,是我要选。”

      一对又一对。有中年夫妇,在系统的阴影下秘密生活了二十年,孩子都上大学了,才第一次公开站在一起。有老年伴侣,一方是系统匹配的牺牲品,配偶早逝,另一方是无印者,在晚年相遇,决定不再隐藏。有年轻人,在系统崩溃后的混乱中相识,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相爱。每个人都有故事,每对伴侣都有共同的伤痕,共同的希望,共同的选择。

      顾淮看着他们,感到眼眶发热。这些人的爱,被系统否认,被社会忽视,被危险包围,但它依然存在,依然生长,依然在黑暗中开出花朵。这不是系统计算出的“最优匹配”,不是倒计时归零的“必然结果”,是真实的人,真实的选择,真实的感情。

      “最后,”周静说,转向顾淮和沈宴,“我们还有一对特殊的伴侣。他们的故事,你们很多人都知道。顾淮,系统的变量,手腕上有∞符号的异常。沈宴,第零号异常,系统的核心能量源,现在以意识体形式存在。他们经历了数十次轮回,每一次都相爱,每一次都失去。这一世,他们选择了反抗,选择了终结系统,选择了给我们所有人自由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有好奇,有敬佩,有感激,有担忧。

      顾淮深吸一口气,牵着沈宴的意识体(或者说,被沈宴的意识光芒包裹着手),走上平台。沈宴的稳定装置悬浮在他身边,光芒柔和而稳定,像一盏温柔的灯。

      “我们...”顾淮开口,声音在溶洞里有些回响,他清了清嗓子,“我们其实不知道说什么。我们的故事很复杂,很痛苦,很...不可思议。但有一点很简单:我们相爱。不是因为系统说我们匹配,不是因为倒计时归零,不是因为命运安排。我们相爱,是因为在雨夜,我选择停下车救他;是因为在医院,他选择相信我;是因为在逃亡中,我们选择彼此守护;是因为在知道真相后,我们选择一起反抗。”

      沈宴的意识体发出温暖的光芒,声音通过设备传出,平静而坚定:“顾淮说我们是特殊的,但我觉得,在爱的本质上,我们和你们没有区别。爱不是计算,不是匹配,不是倒计时归零的必然。爱是选择,是每天醒来都选择彼此,是每次危险时选择保护对方,是即使知道会痛苦、会失去、会死亡,依然选择去爱。这是系统永远无法理解、无法计算、无法控制的东西。”

      顾淮从口袋里拿出两个手工制作的戒指。不是贵重金属,不是精美工艺,是用溶洞里找到的钟乳石碎片,经过简单打磨,用金属丝固定成的简单圆环。石头是半透明的乳白色,里面有天然的纹理,像凝固的时间,像沉淀的记忆。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准备,”顾淮说,声音有些哽咽,“也没有太多资源。但周静说,仪式重要的是心意,不是形式。所以...”他拿起稍小的那个戒指,对着沈宴的意识体,“沈宴,你愿意...接受这个戒指吗?它不完美,不贵重,但它代表我的选择,我的爱,我的承诺。无论你是数据化的意识,还是能重新拥有身体的人,无论我们在门后经历什么,无论结局如何,我选择你,不是系统要我选,是我要选。”

      沈宴的光芒变得格外明亮,稳定装置微微震动,像在颤抖。几秒钟后,光芒凝聚,在顾淮面前形成一个手的轮廓,半透明,但清晰可见手指的形状。

      “我愿意,”沈宴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柔和,更充满情感,“顾淮,我也为你准备了一个‘戒指’。”

      沈宴的手的轮廓轻轻触碰顾淮的手腕,那里的∞符号开始发光。光芒从符号中溢出,在顾淮手腕上凝聚,形成一个发光的圆环,和∞符号交叠,像两个互相缠绕的莫比乌斯环。圆环是温暖的,有生命的,像沈宴的意识本身。

      “这是我的承诺,”沈宴说,“用我存在的一部分,用我们的连接,用我们的记忆,用我们的爱。无论前方是什么,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是什么形态,我选择你,不是命运安排,是我自己决定。”

      顾淮将石头戒指戴在沈宴的手指轮廓上。奇迹般地,戒指没有掉落,它悬浮在那里,被沈宴的意识能量固定,散发着柔和的微光。沈宴的意识手轻轻握住顾淮的手腕,那个发光的圆环微微收紧,像拥抱,像誓言。

      他们面对面站着,在溶洞的柔光中,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系统的废墟和自由的黎明之间,交换了誓言,交换了戒指,交换了选择。

      没有神父宣布“你们现在正式结为伴侣”,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刻比任何系统的认证都更真实,更神圣。因为这选择是自由的,这爱是真实的,这誓言是发自内心的。

      周静走上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张开手臂,轻轻拥抱了顾淮,然后对沈宴的意识体点头致意。苏清河也走过来,表情复杂,但眼神真诚。

      “我父亲和我母亲,”他低声说,看着顾淮和沈宴,“他们可能也想要这样一个仪式,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亲友面前,自由地选择彼此。但他们没有机会。系统不允许,时代不允许,他们自己的选择也不允许。但你们有机会。而且你们在为所有人争取机会。所以...请一定成功,请一定回来,请一定...得到我父母没能得到的结局。”

      顾淮点头,握了握苏清河的手。没有更多言语,但理解在沉默中传递。

      仪式结束后,人们没有立刻散去。有人在溶洞的水边点起蜡烛,有人拿出简单的食物分享,有人开始唱歌,古老的歌谣,关于爱,关于自由,关于希望。歌声在溶洞中回荡,混合着水声,混合着钟乳石上凝结的水滴声,混合着心跳声,像一首来自大地深处的摇篮曲,抚慰着所有受伤的心灵,也像一首战歌,为即将到来的战斗积蓄力量。

      顾淮和沈宴坐在水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沈宴的意识体靠在他肩上,光芒柔和地包裹着他。他们看着水中的倒影,看着蜡烛的光,看着彼此在光影中的轮廓。

      “紧张吗?”沈宴问,意识声音很轻。

      “有点,”顾淮承认,手指轻轻抚摸手腕上的发光圆环,感到它的温暖,“但更多的是...平静。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知道暴风雨要来,但此刻是安静的。而且,我不孤单。有你,有他们,有苏清河和周静,有从沈清之、苏明远、林婉那里传递下来的希望。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也是,”沈宴说,“而且,无论明天发生什么,我们已经有了今天。有了这个仪式,有了这个戒指,有了这个选择。系统夺走了我们很多,但它夺不走这个。即使我们失败了,即使我们消失在门后,即使轮回继续,但这一瞬间,我们的爱,我们的选择,是真实的,是自由的,是系统无法污染、无法计算、无法抹除的。”

      顾淮侧头,虽然不能真正靠在沈宴肩上,但能感觉到他意识的存在,那光芒的温暖,那情感的连接。他想起那些轮回的记忆,那些痛苦的死亡,那些无奈的分离,那些被系统精心设计的悲剧。但此刻,那些记忆不再只是痛苦,也是力量,是证明——证明无论系统如何折磨,如何设计,如何掠夺,他们的爱从未消失,他们的选择从未停止,他们的灵魂从未屈服。

      “沈宴,”他轻声说,“如果明天...如果我们回不来,我想让你知道:遇见你,爱上你,选择你,是我这一生——不,是所有轮回中——最正确的事。不是因为系统安排,不是因为命运注定,是因为我自己想要,我自己决定,我自己选择。”

      沈宴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在微笑,像在流泪,像在拥抱。

      “我也是,顾淮。从第一世在学堂的梧桐树下,到这一世在便利店的雨夜,每一次初见,每一次心动,每一次选择爱你,都是我最自由、最真实、最不后悔的决定。如果这就是结局,至少我们在一起,至少我们自由过,至少我们爱过。”

      他们静静坐着,在溶洞的微光中,在蜡烛的摇曳中,在歌声的环绕中,在时间的流逝中。没有更多言语,但一切都在沉默中诉说:爱,选择,自由,希望,还有无论明天如何,此刻的拥有。

      而在溶洞的入口处,周静和苏清河站在阴影中,看着这一幕。

      “他们会成功的,对吧?”苏清河低声问,不像在问周静,像在问自己,问命运,问那些看不见的力量。

      周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成功有很多定义。终结系统,解放意识,结束轮回,是成功。但即使他们失败了,只要他们尝试了,只要他们选择了,只要他们爱了,这也是一种成功。因为系统最怕的,不是反抗,是自由的选择,是真实的爱,是无法计算的可能性。而他们,已经证明了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苏清河点头,看着水边那对依偎的身影,一个是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是发光的意识体,在系统的阴影和自由的黎明之间,在过去的伤痕和未来的希望之间,在此刻的平静和明天的风暴之间,紧紧相连,像两个互相缠绕的∞,像永恒本身。

      夜渐深,蜡烛渐熄,歌声渐息。但溶洞中的光没有消失,它转入心中,转入记忆,转入选择,转入爱,转入那个即将到来的黎明,转入那扇等待开启的门,转入所有不确定但充满希望的未来。

      告别仪式结束了,但真正的告别,也许永远无法完成。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结束。比如爱,比如选择,比如自由,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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