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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最后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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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存在”的感觉。就像宇宙诞生前的虚无,又像所有意识熄灭后永恒的寂静。
顾淮感到自己仿佛漂浮在这片黑暗的中央,或者说,他本身就是这片黑暗的一部分。他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心跳,甚至感觉不到“自我”这个概念。只有一种极其稀薄的、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在无边虚空中微弱地明灭。
沈宴…沈宴呢?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顾淮那即将沉寂的意识中,激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他努力想要凝聚起一点“感觉”,去寻找那个熟悉的存在,但黑暗如同最粘稠的墨汁,包裹、吞噬着他任何试图“感知”的努力。绝望,一种比死亡本身更冰冷的绝望,缓缓渗入他意识的最后角落。失败了?最终,他们还是消散在了数据洪流中,连最后的告别都没能留下?
就在那点意识的火星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
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暖的光芒,在黑暗深处悄然亮起。
那不是物理的光,甚至不是数据洪流中的信息闪光。那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直接作用于存在核心的、温柔的、熟悉的、带着某种深切眷恋的“触动”。就像在漫长寒冬的尽头,感受到的第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却宣告春天来临的暖风。
光芒很弱,似乎随时会熄灭,但它顽强地存在着,并且…在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朝着顾淮意识残存的方向靠近。
是…沈宴?
顾淮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将自己即将散逸的意识朝着那光芒的方向“延伸”过去。这过程异常艰难,如同在真空中游泳,每一次“移动”都消耗着所剩无几的“存在感”。但他不管不顾,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地、死死抓住那点光芒,仿佛那是溺水者能触碰到的唯一浮木。
近了…更近了…
终于,那点微弱的光芒,触碰到了顾淮同样稀薄的意识边缘。
刹那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汹涌澎湃的、却又无比温柔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顾淮!
但这“信息流”并非冰冷的格式化指令,也不是混乱的数据碎片。它是…记忆。是情感。是画面。是声音。是触感。是味道。是沈宴。
是沈宴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被数据洪流彻底吞噬、化为虚无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存在的力量,将自己意识核心中最珍贵、最深刻、最不容遗忘的部分——那些关于顾淮的,不,是关于“他”的,跨越了无数次轮回、在无数个不同身份、不同时空下的,最初的、心动的瞬间——强行压缩、凝聚、打包,化作最后的数据包,穿越了意识消散前的最后黑暗,传递给了顾淮。
第一个画面闪现:
时间:1946年秋。地点:国立东南大学,梧桐道。身份:沈清之,顾晚声。
金黄的落叶在秋日阳光下翩跹。年轻的顾晚声(顾淮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就是那个抱着书的、穿着素色学生装的青年)匆匆走着,低头思考着书中的某个公式,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书散落一地。两人同时蹲下,手指无意相触,抬头,对视。
视角是沈清之的。
顾淮“看到”了“自己”(顾晚声)抬起的脸,在秋日斑驳的光影中,有些窘迫,但眼睛清澈见底,像两汪倒映着梧桐叶的深泉。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不是系统的计算,不是数据的匹配,仅仅是…一次意外的碰撞,一次目光的交汇。沈清之(沈宴)听到“自己”有些结巴地介绍:“沈清之,数学系,兼修工程。” 而对面的青年(顾晚声)轻声回应:“顾晚声,心理系。” 然后,道别,各自走向道路两端。但沈清之在转角处,忍不住回头,看到顾晚声也正回头望来,两人目光再次遥遥一碰,随即各自慌乱地转回头,快步走开。但沈清之心中,那因战乱和学业而冰封的某个角落,仿佛被那清澈的目光和那声“顾晚声”,轻轻敲开了一道缝隙,有温暖的、陌生的东西流了进去。“原来…心动的感觉,是这样。” 一个念头,伴随着梧桐叶沙沙的轻响,烙印在沈清之的意识深处,也通过这最后的记忆包,刻入了此刻顾淮濒临消散的意识。
第二个画面:
时间:1975年春(某个轮回)。地点:北方小城图书馆。身份:图书管理员沈知远,工厂技术员顾溪。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春雨。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还沾着一点机油的顾溪(顾淮),在图书馆老旧的书架间寻找一本机械手册。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停在了一本厚重的、书页泛黄的《机械原理图谱》上。他踮起脚去够,书放得太高,有些吃力。一只修长、干净、指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易地将那本书取下,递到他面前。
顾溪转头,看到一张清俊而略显苍白的脸,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眼神沉静,穿着图书馆员统一的灰色制服,胸牌上写着“沈知远”。阳光透过布满雨痕的窗户,在那人眼镜片和有些过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晕。
“是这本吗?”沈知远(沈宴)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书卷气。
“啊…是的,谢谢。”顾溪接过书,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手指,像被静电轻轻刺了一下。他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气息。那一刻,车间里机器的轰鸣、生活的沉闷、对未来的茫然,似乎都暂时远去了。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图书管理员,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藏着某种深重伤痛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软了一下,又揪了一下。“这个人…好像很孤独。” 这个念头,伴随着窗外雨声和书页的陈旧气味,成为了顾溪(顾淮)那一世关于“初见”最鲜明的记忆,此刻也涌入了顾淮的意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画面如同被加速的走马灯,在顾淮即将黑暗的意识中飞速闪现。每一个画面,都是一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场景,但核心从未改变——是“沈”与“顾”的初见,是心跳漏拍的瞬间,是目光交错的悸动,是灵魂在无数平行时空中,一次次辨认出彼此烙印的证明。
有古代背景,他是落魄书生,他是山中隐士,在风雪夜破庙相逢,一碗热粥,一个眼神;
有近代乱世,他是战地医生,他是负伤军官,在弥漫硝烟和血腥气的帐篷里,颤抖的手握住手术刀,疲惫的眼对上坚毅的眸;
有更近的年代,他们是同学,是邻居,是同事,在一次课堂提问,一次搬家帮忙,一次项目合作中,目光不经意地交汇,然后…再也无法移开。
每一次初见,背景、服饰、身份、境遇都不同,但那种从灵魂深处涌起的、熟悉的悸动,那种“啊,是你”的无声确认,那种混合着喜悦、悲伤、宿命感与无尽温柔的复杂情感,却如出一辙,穿越了时间和轮回的阻隔,在此刻顾淮的意识中轰然共鸣!
最后,是这一世。是“现在”。
时间:系统尚未彻底崩溃的某个雨夜。地点:城市街角便利店外。身份:沈宴,顾淮。
画面是沈宴的视角。冰冷的雨水不断敲打着翻倒的车窗,世界在剧痛和窒息中扭曲、模糊。额头的血混着雨水流进眼睛,视线一片猩红。身体很冷,越来越冷。手腕上那个该死的倒计时在疯狂跳动,最后定格成一个荒谬的、闪烁的符号,像嘲讽,又像某种不祥的预言。意识在迅速流失,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拖入永恒的虚无。
就在最后一丝清醒即将被吞噬时,一双温暖、坚定、带着薄茧的手,猛地拉开了扭曲变形的车门。冰冷的雨水和新鲜的空气涌入。一张写满了焦急、担忧,在车灯和远处霓虹映照下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的脸,闯入了沈宴濒临熄灭的视野。
是顾淮。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让他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在雨夜和混乱的光线中,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不加掩饰的、纯粹的关切和…某种沈宴无法理解、却莫名心悸的“熟悉感”。
“坚持住!救护车马上来了!”顾淮的声音穿过雨幕和耳鸣,有些失真,却像一道微弱但顽强的光,刺破了沈宴意识中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他感觉到顾淮颤抖的手指按在自己颈侧探求脉搏,感觉到对方手臂传来的、试图将他从变形的驾驶座拖出的力道,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安宁和…归宿感。
“又是你…”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沈宴(这一世的沈宴)心中掠过这个模糊的、连他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念头,“这一次…会不一样吗?”
这最后一个“初见”的画面,带着雨水的冰冷、血腥的咸涩、车灯的刺目、顾淮掌心的温暖,以及那深入骨髓的、跨越了无数悲剧轮回后依然不灭的、微弱却执着的希望,重重地撞入顾淮此刻几乎透明的意识中!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瞬间,所有的初见,所有的悸动,所有深埋于轮回记忆深处、被系统标记为“异常”却始终未被完全磨灭的“爱的证明”——此刻,在沈宴最后的数据包中,汇聚、压缩、爆发!
它们不再是散乱的记忆碎片,而是化作一股温暖、浩瀚、坚韧无比的“存在”的洪流,一股由“爱”与“选择”的本质力量构成的最后锚链,狠狠地、温柔地,拴住了顾淮那即将飘散、融入虚无的意识!
“啊——!!!”
无声的呐喊在意识的虚空中炸响。顾淮感到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温暖力量从彻底的虚无边缘,狠狠地拽了回来!那力量不是外来的,它源于沈宴传递给他的、所有轮回中关于“爱”与“初见”的记忆总和,更源于他自己意识深处,对沈宴同样深沉、同样跨越了时空的回应与眷恋!
消散停止了。黑暗被无数闪耀着微光的记忆画面逼退。顾淮的意识,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开始从那些温暖的记忆碎片中,汲取力量,艰难地、却坚定地重新凝聚、成形。
他“看到”了。在意识虚空的不远处,沈宴最后传递出记忆包的那个“点”,光芒正在急速暗淡、收缩,如同燃尽的恒星,即将彻底归于死寂的黑暗。沈宴最后的力量,几乎全部用于压缩和传递这个最后的礼物,他自身的意识…已经走到了尽头。
“不!沈宴!抓住!抓住我!”顾淮在重新凝聚的意识中疯狂嘶喊,他伸出“手”——那是意识凝聚的触角——朝着沈宴光芒即将熄灭的方向拼命延伸。他将刚刚从记忆包中获得的、那些属于沈宴视角的、关于“初见”的温暖、悸动、深情与不舍,连同自己意识中所有的呼喊、眷恋、不舍与爱,化作一道最纯粹、最强烈的意识光束,射向沈宴!
就在沈宴最后一点意识光芒即将彻底熄灭,融入永恒数据虚空的前一刹那——
顾淮的意识光束,触碰到了它。
如同在绝对零度中投入一颗恒星。
沈宴那即将彻底沉寂、化为冰冷数据的最后一点意识残渣,在顾淮灌注了所有轮回记忆与此生深情的意识光芒的包裹与冲刷下,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它没有被“激活”,也没有“复苏”——那已经不可能了。但它也没有彻底“消散”。
它被“包裹”了。被“标记”了。被顾淮那强烈到足以扭曲数据虚空规则的思念与爱的意识,强行“捕获”了。
沈宴最后的意识残渣,化作了一团极其微小、极其黯淡、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探测到的、微弱的数据光尘。但这光尘,却没有飘散,而是被顾淮的意识紧紧“握”住,如同握住了宇宙中最后一颗、独属于他的星辰的灰烬。
这团光尘,不再具有完整的意识,不再拥有记忆,甚至可能不再拥有“沈宴”这个身份的独立认知。它更像是一个…坐标,一个烙印,一个由无数次轮回的“爱”与“选择”所淬炼出的、独一无二的灵魂印记。它唯一保存的,或许只剩下一点点最本质的、对“顾淮”这个存在的、超越了一切数据与逻辑的本能共鸣。
而顾淮的意识,在完成这最后的“捕获”与“包裹”后,也耗尽了几乎全部的力量。他紧紧“握”着那团属于沈宴的最后印记,感到一股强大的、来自现实世界的牵引力传来——那是周静他们在外界,可能通过某种紧急预案或生命维持装置的强制唤醒程序。
他没有抵抗这股牵引力。他用最后残存的意识,死死地、温柔地包裹着沈宴的那点印记,如同守护着在暴风雪中最后一点余烬,然后,顺着那股牵引力,朝着现实世界的方向,向上飞升,脱离这片意识的深渊。
在离开前的最后一瞥,顾淮“看到”,那原本代表着“终极净化协议”核心、此刻已被“自由纪元-扩展协议”完全覆盖和转化的区域,正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代表着“自由”与“记忆保护”的光芒。全球的威胁,确实解除了。
但代价…
顾淮的意识,紧紧缠绕着那团微弱的、沈宴的印记,在回归现实的通道中,无声地滑落最后一滴数据的眼泪。
他带回了胜利,守护了所有人的记忆与自由。
但他也带回了…永恒的失去,与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关于“可能”的…最后印记。
现实世界,地下室。
连接舱的舱盖被猛地从外部撬开。冰冷的电解液哗啦流出。周静、苏清河、林小满,以及几个归零者的医疗人员,手忙脚乱地将顾淮和沈宴从舱内抬出,平放在准备好的急救担架上。
沈宴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胸膛没有丝毫起伏,所有生命监测仪器的读数都是一条冰冷的直线。医疗人员迅速进行心肺复苏,注射强心剂,但…毫无反应。
苏清河跪在沈宴身边,徒劳地按压着他的胸口,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沈宴冰冷的额头上,嘶哑地重复着:“醒醒…宴哥…你醒醒啊…”
而顾淮这边…
“有心跳了!很微弱!”一个医疗人员喊道。
“呼吸!自主呼吸恢复!”另一个喊道。
顾淮的胸膛开始极其微弱地起伏,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缓缓地、挣扎着,睁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聚焦困难。他首先看到的,是地下室惨白的灯光,和周静、林小满凑过来的、写满了巨大悲痛与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的脸。
“顾淮!顾淮你能听到吗?”周静的声音颤抖着。
顾淮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剧痛无比的躯壳。但…他手中,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触感?不,不是物理的触感,是意识深处的…某种联系?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旁边的担架。
他看到了沈宴。看到了那张毫无生气的、俊美却苍白的脸。看到了苏清河徒劳的按压和崩溃的泪水。看到了医疗人员最终停下动作,颓然摇头。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巨大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痛楚,如同海啸般从心脏最深处爆发,瞬间淹没了顾淮刚刚苏醒的所有感知。他想喊,想哭,想扑过去,但身体却像被灌满了铅,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滚烫的液体,失控地从眼角汹涌而出,滑入鬓角,冰冷刺骨。
回来了…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
这个认知,比死亡本身更加残忍。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那个已经沉寂的∞符号,突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不是之前战斗时的明亮光芒,而是一种…仿佛风中残烛般的、微弱的、却带着奇异温暖脉动的光。
几乎在同一瞬间,顾淮感到自己意识的最深处,那被他用尽最后力量包裹、带回的,属于沈宴的那点微弱的、冰冷的印记,似乎…极其轻微地,回应般地,颤动了一下。像一颗埋在永恒冻土下的种子,对外界第一缕春风,做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回应。
这颤动如此微弱,如此短暂,短暂到顾淮几乎以为那是自己极度悲痛下的幻觉。
但手腕上∞符号那同步的、微弱的闪烁,却又如此真实。
顾淮死死地盯着自己手腕上那个黯淡闪烁的符号,又缓缓地、用尽所有力气,将目光移向旁边沈宴同样苍白、却空无一物的手腕。
一个荒谬的、疯狂的、带着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火星般的念头,在他那被绝望冰封的心底,挣扎着,冒了出来。
也许…
也许…
这不是结束?
他紧紧闭上眼,泪水依旧汹涌,但那只刚刚恢复一丝力气的手,却颤抖着,摸索着,伸向旁边担架上,沈宴那冰冷、毫无生气的手。
指尖,颤抖地,触碰。
冰冷刺骨。
但顾淮没有松开。他用尽刚刚苏醒的所有力气,紧紧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残存的生命和温度,全部传递过去。
他手腕上的∞符号,在两人手指交握的触碰点,再次,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如同黑暗宇宙中,两颗注定相遇的星辰,在跨越了亿万光年的孤独跋涉和近乎毁灭的碰撞后,留下的,最后一点…关于“可能”的,微弱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