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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林小满的牺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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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应急照明设备发出的、忽明忽暗的惨白光芒,映照着几张呆滞、绝望、泪痕交错的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臭氧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失去”的冰冷气息。
顾淮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跪坐在空空如也的担架旁,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骤然冻结的石像。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距,只有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持续地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脸上那滴“泪水”落下时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可留下那滴泪的人,连同那最后的、虚幻的光影,都已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宴消失了。彻底的、物理的、数据层面的消失。连一丁点可供凭吊的灰烬都没有留下。
苏清河瘫软在地,脸埋在臂弯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和灵魂。周静靠坐在控制台残骸边,脸色灰败,眼神失去了往日所有的冷静和锐利,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茫然。她看着顾淮僵硬的背影,看着空空如也的担架,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控制台还在冒着最后的青烟,屏幕一片漆黑,部分线路跳动着危险的电火花。林小满倒在控制台前,之前因为强行手动超载系统而遭受剧烈的数据流反冲和物理过载冲击,她喷出了一口鲜血,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似乎陷入了昏迷。
这凝固的、被巨大悲痛笼罩的死寂,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
打破这死寂的,是顾淮。
他忽然极其轻微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仿佛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几乎听不见的咯吱声。他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颤抖的、空空如也的双手。然后,他慢慢地将这双手举到眼前,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哈…”一声极轻的、破碎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漏了出来。
紧接着,这声音变成了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低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越来越疯狂,最后变成了近乎嚎哭的悲鸣!
“哈哈…哈哈哈…哈……”顾淮跪在那里,仰着头,对着地下室惨白的天花板,发出嘶哑的笑声,可那笑声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无尽的悲凉、嘲讽和深入骨髓的绝望。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更加汹涌,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赢了?我们赢了?”他喃喃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空荡荡的、充满了焦糊味的空气,“系统解放了?倒计时消失了?所有人都自由了?”
他猛地低下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空担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尖锐:“可他呢?!沈宴呢?!他在哪?!他付出了一切!他给了所有人自由!那他自己的自由呢?!他连…他连存在本身都被抹去了!!”
“顾淮…”周静虚弱地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音干涩,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为什么…为什么最后留下的是我…”顾淮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那空担架,仿佛沈宴还躺在那里一样,“他给了我所有的记忆…他一个人走进了黑暗…他连…连最后跟我说句话,都要用尽所有的力气,用那种…那种方式…”他想起了那滴冰凉的、由光点构成的“泪水”,想起了那双艰难睁开的、空洞的眼睛,想起了那个无声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口型“顾淮”。
每一个细节,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反复凌迟着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为什么?凭什么?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在一起,只是想摆脱那个该死的系统的操控,为什么最后要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为什么偏偏是沈宴,那个看起来总是冷静自持,却把所有的温柔和决绝都藏在心底的沈宴,要承受这样的结局?为什么…留下的是他?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憎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甚至开始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够强大,痛恨自己在最后关头没能抓住沈宴,痛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顾淮濒临崩溃的自语。
是林小满。
她咳出了一小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悠悠转醒。剧烈的头疼和五脏六腑仿佛移位的痛楚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用尽力气撑起上半身,靠在焦黑的控制台残骸上。她看到了顾淮崩溃的背影,看到了空空如也的担架,看到了周静和苏清河的绝望。
她年轻的脸庞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被剧痛和决心扭曲的平静。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担架上方,那片沈宴光影最后消散的虚空。作为顶尖的黑客,作为曾经深入系统底层、甚至短暂叛变又回归的“归零者”,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更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还没…结束…”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顾淮仿佛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和绝望中。
周静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小满:“小满?你说什么?你怎么样?”
苏清河也停止了呜咽,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看向林小满。
林小满没有理会他们的问题,她的目光锐利得可怕,死死盯着那片虚空,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底层规则清除…数据实体崩解…强制格式化…但…那只是物理载体和表层意识结构…”她语速极快,声音低哑,像是在背诵某种复杂的代码逻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宴哥…沈宴…他的核心数据,他的‘灵魂烙印’…尤其是最后传递给淮哥的那部分…那是最高层级的‘异常’…是系统本身都难以彻底格式化的‘执念’和‘记忆’集合体…”
“你想说什么?”周静的声音紧张起来,她似乎捕捉到了林小满话语中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
“我说…”林小满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剧痛让她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她眼神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他的‘存在’没有被完全抹去!至少…最核心的那一点‘本质’没有!它被剥离了,被打散了,被系统崩溃的乱流冲到了不知道哪个数据角落里…但,它还在!就在这片网络里,就在系统崩溃后残留的数据坟场的某个地方!就像…就像硬盘格式化后,用特殊技术还能恢复的底层磁记录!”
顾淮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林小满,那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疯狂的火星:“你…说什么?”
“我说,”林小满迎上顾淮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宴哥,沈宴,他可能还没‘死透’。至少,他最核心的那部分,那个让你在最后时刻抓住的‘印记’,那个包含了你们所有轮回记忆和情感本质的‘数据幽灵’,还存在于系统的废墟里!只是…失去了载体,失去了与现世的连接,变成了散落的数据碎片,可能随时会被系统残留的清理程序彻底绞碎,或者…自然消散。”
希望。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足以将人从绝望深渊边缘拽回来的希望,如同在绝对黑暗中点燃的第一缕火苗,在顾淮死寂的心底猛地窜起。但同时,更深的恐惧也随之而来——如果那是真的,那沈宴此刻正以一种更可怕的方式“活着”——作为散落的、随时可能彻底湮灭的数据碎片,在冰冷的、混乱的、充满危险的系统废墟中飘荡。
“找到他!带他回来!”顾淮几乎是吼了出来,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的虚弱让他一个踉跄,差点再次摔倒。苏清河扑过来扶住了他。
“怎么找?”周静的声音紧绷,带着一丝颤抖,“系统核心机房已经被我们摧毁了,全球系统正在崩溃重构,到处都是数据乱流和逻辑风暴!别说进入系统废墟寻找特定的、可能已经破碎的数据碎片,就算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地下网络节点,也随时可能因为连锁崩溃而物理烧毁!”
“有办法。”林小满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但那双盯着控制台残骸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狂热光芒,“还有一个办法。一个…理论上可行,但从未有人尝试过,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而且…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林小满艰难地抬手,指了指还在冒着青烟、但似乎还有一部分基础线路在闪烁微光的控制台残骸,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了那空空如也的担架上方——沈宴最后消失的位置。
“这个机房,虽然主系统过载烧毁了,但它连接着城市级的数据中继节点,也…勉强连接着系统核心崩溃后残留的、最深层的‘数据坟场’底层通道。虽然极不稳定,随时会断。”她喘了口气,继续道,“我可以…用我自己作为‘跳板’和‘稳定器’,强行建立一条临时的、单向的、通往数据坟场底层的神经接入通道。”
“你自己作为跳板?!”苏清河失声叫道,“小满你疯了!你的身体和精神根本承受不住那种级别的数据冲刷!刚才只是手动超载就让你…”
“我知道!”林小满厉声打断他,因为激动又咳了几声,嘴角渗出新的血丝,“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的意识会被当成一个临时的‘路由器’和‘防火墙’,承受数据坟场里所有混乱、暴戾、充满逻辑陷阱和格式化残余的数据流的冲击!成功的话,淮哥的意识可以通过我这条‘通道’,相对安全地潜入数据坟场深处去寻找宴哥的碎片。但我的意识…可能会被彻底冲垮,变成白痴,或者…直接脑死亡。”
地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应急灯管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不成…成功率太低,代价太大。”周静缓缓摇头,脸色难看,“而且,就算顾淮进去了,在那种地方,面对无数破碎、混乱、可能互相污染的数据流,他如何定位沈宴的碎片?找到了又如何带回来?没有载体,没有稳定的连接,带回来的可能只是一堆无意义的数据垃圾!”
“有‘坐标’。”林小满看向顾淮,目光灼灼,“淮哥,宴哥最后给你的那个‘记忆包’,还有你抓住的那个‘印记’,那就是最精准的‘坐标’!那是宴哥灵魂的本质,是他的‘签名’!只要你进入数据坟场,凭借你对那个‘印记’的感知,以及记忆包里的共鸣,你就有可能在一片混沌中找到他!至于带回来…”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顾淮,扫过周静和苏清河,最后落在自己颤抖的、沾着血迹的手上,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至于带回来…需要一个新的、临时的‘载体’来承接和稳定那些碎片,才能通过我这条不稳定的通道逆向传输。这个‘载体’…必须与宴哥的数据有极高的相容性,必须是‘活’的,必须有强大的、可以引导和收容数据的‘意识场’。”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顾淮身上。
顾淮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新的载体…就是他自己。他的身体,他的意识。用他自己的存在,去“容纳”可能找回的、沈宴破碎的数据碎片。
风险显而易见。他自己的意识可能会被沈宴混乱的数据污染、覆盖,甚至被反客为主。两个人的数据强行融合,可能会产生不可预知的畸变。即使成功“带回”,沈宴可能也不再是原来的沈宴,而他顾淮,也可能不再是原来的顾淮。甚至,最坏的情况,两个意识在融合过程中双双崩溃,一起湮灭在数据洪流中。
“我做。”顾淮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嘶哑却坚定无比,他看着林小满,“告诉我怎么做。无论什么代价,无论什么风险。”
“淮哥!”苏清河急了。
“顾淮,你想清楚!”周静也厉声道,“这不仅仅是冒险,这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杀!而且可能会让你和沈宴都陷入比死亡更可怕的境地!”
“我想得很清楚。”顾淮慢慢站直身体,尽管依旧虚弱,尽管脸上泪痕未干,但他的眼神却重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抛下一切、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没有他,我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如果有哪怕亿万分之一的可能,能带他回来,哪怕带回来的不再是完整的他,哪怕我自己不再是我,我也要试。否则,”他看向那空担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痛楚,“我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活在地狱里。”
林小满看着顾淮的眼神,那里面是和她一样的、不顾一切的决绝。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劝。她挣扎着,在周静和苏清河的搀扶下,重新坐回勉强还能运作一部分的控制台前。屏幕大部分区域是黑的,只有一小块区域闪烁着不稳定的雪花和乱码。
“时间不多,”林小满的手指在还能用的几个按键上快速敲击,调出了一个极其简陋、充满警告符号的界面,“这个备用节点撑不了多久。数据坟场的通道也极不稳定。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而且…时间很短。一旦我开始建立连接,我的意识就会成为‘桥梁’,届时我无法分心,也无法感知外界。淮哥,你必须在我建立的通道彻底崩溃前,找到宴哥的核心碎片,并用你的意识‘包裹’住它,然后立刻返回。超过时限…我们三个,都会永远困在那片数据废墟里,或者直接被乱流撕碎。”
“时限是多久?”顾淮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小满看着屏幕上快速滚动的、代表通道稳定性的预估数值,那数值低得令人绝望。“最多…十五分钟。现实世界的十五分钟。但在数据坟场的时间流速可能不同,你可能感觉更久,也可能感觉只是一瞬。但记住,无论感觉如何,一旦通道开始不稳定报警,你必须立刻返回!一秒都不能耽搁!”
“好。”顾淮点头,走到旁边一个相对完好的、连接着线缆的简易神经接入椅旁——那是之前备用方案的设备。他躺了下去,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小满…”苏清河看着林小满苍白却决绝的侧脸,眼泪又涌了出来,“你…你一定要…”
“别废话了,苏小狗。”林小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指在最后一个确认键上悬停,“帮我照顾好我妈。还有…告诉周教授…他女儿…没给他丢脸。”
说完,不等苏清河和周静反应,她的手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嗡——!!!!”
比之前手动超载时更加刺耳、更加不稳定的嗡鸣声响起!控制台上残存的几盏指示灯疯狂闪烁,发出濒临崩溃的红光!连接着林小满后颈和顾淮后颈的神经接入线骤然亮起刺目的蓝光!
“啊啊啊——!!!”
林小满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惨叫!她猛地绷直了身体,眼睛瞬间翻白,剧烈的数据流如同高压电流般冲入她的意识!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皮肤表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类似电路过载般的龟裂红光!但她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齿间渗出,双手却如同焊在了控制台上,疯狂地敲击、调整,维持着那条脆弱的、通往数据坟场的通道!
顾淮同样感到一股狂暴的、混乱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数据流,通过林小满这个“跳板”,冲入了他的意识!但与林小满不同,这股数据流在触及他意识的瞬间,他手腕内侧那个一直微微脉动的∞符号,骤然亮起一层柔和的、稳定的白光,如同最坚韧的护盾,将最致命的混乱和污染隔绝在外,只允许相对“安全”的数据流通过。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被拉入一条光怪陆离、充满破碎画面和尖锐噪音的隧道。隧道外是狂暴的数据风暴,而隧道本身也摇摇欲坠,不时有裂痕出现,透出令人心悸的虚无。
“通道建立!淮哥,走!!”林小满嘶哑的、充满痛苦的声音,如同最后的钟声,在他意识中响起,随即被无尽的数据噪音淹没。
顾淮最后看了一眼现实世界——他看到林小满七窍开始渗血,身体如同风中残烛般颤抖,却依旧死死支撑着;看到周静和苏清河扑到控制台前,试图用物理方式稳定设备,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绝望;看到那空空如也的担架…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所有抵抗,任由自己的意识,沿着那条用林小满的生命和意识铺就的、脆弱不堪的通道,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冰冷、混乱、充满未知与毁灭的——系统崩溃后的数据坟场。
去寻找那个可能已经破碎的,他遗失在数据深渊中的,另一半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