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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最后三分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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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混乱。破碎。
这是顾淮意识“着陆”在系统崩溃后数据坟场的第一感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重力，没有声音，只有无穷无尽、汹涌澎湃的、由破碎的代码、扭曲的图像、失真的声音、混乱的逻辑流和纯粹的虚无构成的“信息风暴”。这里就像是宇宙大爆炸后的原始混沌，充满了狂暴的能量和互相撕咬的碎片。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几何图形闪烁着警告的红光横冲直撞；无数张模糊的人脸、断裂的句子、意义不明的符号如同暴风雪中的纸片般飞旋；刺耳的噪音、无意义的低语、系统错误提示的尖锐鸣响交织成令人疯狂的交响。
顾淮感觉自己像是一叶被投入惊涛骇浪的扁舟，又像是一粒被卷入龙卷风的尘埃。他几乎瞬间就被这混乱的洪流冲得晕头转向，意识体（如果这团凝聚的自我感知能被称为意识体的话）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狂暴的数据流试图撕碎他的自我认知，混乱的信息碎片如同尖刀般试图侵入他的记忆，将他同化成这无边混沌的一部分。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混乱彻底吞噬的瞬间，手腕处——或者说，他意识体对应手腕的位置——那代表∞符号的地方，骤然亮起一圈稳定而柔和的、微白色的光芒。这光芒并不强烈，却如同在狂暴海洋中亮起的一座灯塔，一个绝对稳固的锚点。光芒笼罩着他的“意识核心”，将最致命的数据乱流和逻辑污染隔绝在外，为他撑开了一个狭小但相对稳定的“安全泡”。
是那个符号！它在保护他！顾淮在混乱中抓住了一丝清明。林小满赌上一切建立的脆弱通道，其出口似乎就位于这片数据坟场的某个相对“平静”的漩涡边缘，但即便是边缘，也足够危险。
“十五分钟…不，可能更短。” 顾淮强行凝聚几乎要涣散的意识，想起了林小满的警告。他必须争分夺秒。在这片无边无际、充满危险的混沌中，寻找一个可能已经破碎、被冲散到不知何方的、特定的“数据幽灵”碎片，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并非毫无线索。
他闭上眼睛——或者说，将感知向内收敛——努力去感应。感应意识最深处，那个被他用全部灵魂力量小心翼翼包裹、带回的，属于沈宴的、冰冷的、微弱的“印记”。同时，他调动起沈宴在最后时刻，倾尽所有传递给他的那个“记忆包”——那包含了无数轮回中，沈宴（沈清之）每一世初见“顾淮”（顾晚声）时的场景和情感。
温暖与冰冷，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在他意识中交织。记忆包是温暖的，充满了跨越时空的爱恋、悸动、绝望与执着；而那点冰冷的“印记”，则如同沉在冰海最深处的一点星火，微弱，却带着沈宴灵魂最本质的、独一无二的“频率”。
“沈宴…沈宴…”顾淮在意识中无声地呼唤，将自己全部的思念、不甘、爱意和寻找的决心，化为一道无形的、纯粹的精神波纹，以那点冰冷印记和温暖记忆为“信标”和“共鸣器”，朝着四周无边无际的数据混沌，扩散开去。
如同在黑暗的深海中投下一颗发光的石子。
起初，毫无反应。只有无尽的数据噪音和混乱的碎片。
顾淮的心一点点下沉。但他没有放弃，持续地、不计代价地释放着“呼唤”的波纹。每一秒的消耗都让他感到意识体的虚弱，但他不管不顾。手腕上的∞符号持续散发着稳定的微光，保护着他，也似乎…在隐隐指引着什么。
突然！
在某个方向，距离似乎极其遥远，又似乎近在咫尺的混沌深处，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
那共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感觉。就像两块磁石在遥远的距离外产生的、微不可查的吸引力。冰冷，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是那“印记”的一部分？还是沈宴破碎数据中，对顾淮呼唤的回应？
顾淮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移动”。在这片没有物理法则的空间，移动依靠的是意念。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共鸣传来的方向，想象着自己被“拉”过去。
过程并不顺利。数据坟场中充满了看不见的“暗流”和“陷阱”。有时是突然出现的逻辑黑洞，试图将他吸入并格式化；有时是具象化的记忆碎片形成的迷宫，里面充满了扭曲的、源自他人人生的悲欢离合，稍不留神就会被卷入其中，迷失自我；有时则是系统崩溃后残留的、无意识的“清理程序”，如同数据层面的白细胞，会攻击一切“异常”的存在——而顾淮这个外来意识体，显然是最显眼的“异常”。
∞符号的光芒一次次帮他抵御或偏转这些危险，但也明显在消耗。光芒的稳定度在下降，闪烁的频率在增加。顾淮能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世界能停留的时间，可能比林小满预估的十五分钟还要短。
他无暇他顾，只是循着那丝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共鸣，在数据废墟中艰难穿行。他“看”到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景象：破碎的城市倒悬在空中，无数静止的、面容模糊的人影；巨大的、流淌着二进制代码的瀑布；由无数尖叫和哭泣声组成的、不断翻滚的乌云；甚至还有一些隐约呈现出沈宴或他自己面容的、扭曲的数据幻影，试图引诱或攻击他。他统统无视，只是拼命向前。
共鸣越来越清晰，但同时也越来越分散。它似乎来自不同的方向，代表着沈宴的数据碎片很可能已经被冲散，散落在这片废墟的不同角落。
时间紧迫。顾淮一咬牙，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不再试图将所有意识凝聚成一体去追寻一个最强的信号，而是强行将自己的“感知”分裂出数道细微的“触须”，如同章鱼的腕足，同时探向几个不同方向传来的、最清晰的共鸣点。
分裂感知带来剧烈的痛苦和虚弱感，仿佛灵魂被撕开。但他成功了。几道微弱的意识触须延伸出去，触碰到了那些分散的、冰冷的共鸣源。
刹那间，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这些意识触须，汹涌地冲入顾淮的意识核心！
* 碎片一：民国，细雨蒙蒙的学堂外，梧桐新叶滴翠。穿着青衫的年轻先生（沈清之）抱着一摞书匆匆走过廊下，不经意抬头，撞进一双清澈好奇、带着笑意的眼眸（顾晚声）。心跳漏了一拍，书散落一地。冰冷的感觉中，是初遇时那瞬间的慌乱与隐秘的悸动。
* 碎片二：现代，冰冷的医院病房，刚刚苏醒的沈宴，脸色苍白，眼神警惕而疏离地看着病床前一脸担忧的顾淮。手腕上倒计时异常跳动着。冰冷的感觉中，是重新相遇时的戒备、困惑，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 碎片三：安全屋停电的夜晚，烛光摇曳。沈宴靠着墙，闭着眼，低声讲述着一段模糊的、关于孤独童年的记忆。顾淮静静听着。冰冷的感觉中，是第一次向他人展露脆弱时的紧绷，与烛光带来的、罕见的暖意。
* 碎片四：边境小镇的老宅屋檐下，两人并肩看着夜雨。沈宴忽然侧过头，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雨声太大，顾淮没听清，只看到他眼里映着檐下雨帘，亮晶晶的。冰冷的感觉中，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的满足，与深藏的不安。
* 碎片五：溶洞暗河，冰冷的水中，濒临绝望的拥抱。第一个吻，带着血腥味和泪水的咸涩，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交换着彼此的温度和决心。冰冷的感觉中，是放弃所有伪装的决绝，与确认心意的、汹涌澎湃的爱恋。
* 碎片六：红线局核心机房，躺进连接舱前最后的对视。沈宴的眼神很深，很深，仿佛要将顾淮的样子刻进灵魂最深处。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顾淮的手。冰冷的感觉中，是无言的告别，是将所有未竟之言、所有不舍与眷恋，都埋藏在冷静外表下的、沉重的温柔。
……还有更多，更多。争吵时的烦躁，默契时的微笑，牵手时的悸动，面临绝境时彼此依靠的坚定…沈宴的记忆碎片，连同其中蕴含的情感，如同破碎的星辰，冰冷，却闪烁着独特的光芒，一股脑地涌入顾淮的意识。
痛苦，剧烈的痛苦。不仅仅是强行分裂感知和接收海量信息带来的精神冲击，更是因为这些碎片中蕴含的沈宴的情感——那些他从未宣之于口的爱恋、恐惧、温柔、决绝——此刻毫无保留地冲击着顾淮。他仿佛在瞬间经历了沈宴（和他自己）跨越轮回的所有悲欢，心脏（如果意识体有心脏的话）痛到几乎要炸开。
但同时，一种更深层的、奇异的“完整感”也在悄然滋生。这些碎片，正是组成“沈宴”这个存在的、不可或缺的部分。是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本质。
顾淮忍受着剧痛，拼命用自己意识的核心，去“拥抱”、去“收容”这些汹涌而来的碎片。他用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作为粘合剂和引导，试图将这些冰冷、破碎的星辰，重新聚合、照亮。
但这还不够。这些是记忆和情感的碎片，是“表征”，是“记录”。还不是那个最核心的、驱动这一切的、沈宴的“灵魂印记”——那个冰冷的、微弱的、他最后抓住的“火花”。
最核心的碎片在哪里？
顾淮忍着撕裂般的痛楚，将所有意识触须收回，集中所有精神，再次发出最强的一次“呼唤”，这次，不仅仅是依靠记忆包的共鸣，更是将自己此刻所有的感受——接收这些碎片时的痛苦、理解沈宴情感后的震动、以及那份矢志不渝的、无论如何也要带他回去的决心——全部倾注其中！
“沈宴——！！回来！跟我回家——！！！”
无声的呐喊，裹挟着他全部的灵魂力量，以他为中心，如同波纹般猛烈扩散开去！
手腕上的∞符号，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这光芒不再仅仅是保护，更像是一种强烈的、主动的“吸引”和“召唤”！
混沌的数据空间，似乎因为这声呐喊和这道光芒，产生了刹那的凝滞。
紧接着，在顾淮意识正前方的、那片最深沉、最混乱、仿佛连数据乱流都被吞噬的“绝对黑暗”区域，一点微弱的、冰蓝色的光芒，如同在厚重冰层下挣扎了亿万年的火种，极其艰难地、缓慢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如此微弱，如此飘摇，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散发出的“频率”，与顾淮意识深处那点冰冷的“印记”，与刚刚接收到的所有记忆情感碎片，产生了最强烈、最完美的共鸣！
是它！那就是沈宴最核心的、最后的、维系着他“存在”本质的“灵魂烙印”！它没有被冲散，没有湮灭，但它被困住了，被困在了数据坟场最混乱、最危险的区域，如同风暴眼中的一点微光，正在被周围的黑暗和混乱不断侵蚀、消磨！
顾淮心中狂喜，但随即是更深的恐惧。那点光芒太微弱了，而且距离他看似不远，实则隔着狂暴的数据乱流和无数隐形的陷阱。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符号的光芒正在急剧衰减，林小满用生命维持的通道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即将断裂的哀鸣。
时间，真的不多了！可能连一分钟都没有了！
“等我！”顾淮在心中嘶吼，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点冰蓝色的微光冲去！他不再躲避那些数据暗流和逻辑陷阱，∞符号的光芒在他周围形成最后一道薄薄的护盾，硬扛着无数混乱信息的冲击，如同逆流而上的鱼，拼命向前！
近了，更近了！
他能“看”到，那点冰蓝色的光芒，是一个极其微小、极其复杂的、由无数更细微的光点组成的结构。它冰冷，脆弱，却散发着一种无比坚韧的、属于沈宴的独特气息。它静静地悬浮在那片黑暗的中心，周围是不断试图侵蚀它的、充满恶意的数据乱流。
就在顾淮的意识触须即将触及那点冰蓝光芒的瞬间——
“警告！通道稳定性低于10%！强制弹出倒计时：10，9，8…”
林小满嘶哑的、带着无尽痛苦和焦急的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直接在顾淮的意识深处响起！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来自现实世界的“拉力”开始作用在他的意识体上，要将他强行拽回那条即将崩溃的通道！
不！不行！只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点了！
顾淮目眦欲裂（如果意识体有眼睛的话），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抵抗着那股拉力，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渴望，所有的爱与执念，凝聚成一道最纯粹的、无形的“手”，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抓向了那点冰蓝色的光芒！
“抓住你了！！！”
在他的意识触须终于接触到那点冰蓝光芒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的、却又带着一丝微弱暖意的洪流，顺着触须，汹涌地冲入了顾淮的意识核心！与此同时，手腕上∞符号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仿佛完成了某种最后的共鸣与链接。
“3，2，1…通道断裂！”
“砰——！！！”
现实世界，地下机房。
连接着林小满和顾淮的神经接入线，猛然爆出一大团刺眼的电火花，随即彻底熔断、焦黑！林小满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向后猛地一仰，重重摔在地上，七窍流血，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几乎在同一时刻，躺在神经接入椅上的顾淮，身体也猛地一弹，仿佛遭受了重击，随即瘫软下去，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他手腕上，那个∞符号的光芒也彻底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
“小满！顾淮！”周静和苏清河扑了上去，手忙脚乱地进行急救检查。
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在应急灯忽明忽暗的光线下难以察觉——顾淮的眉心，在昏迷中，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而在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似乎在快速转动，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无比深刻、无比激烈的梦境。
在他的意识最深处，那点冰蓝色的、属于沈宴核心灵魂烙印的光芒，并未消散。它如同找到了归宿的萤火，缓缓地、无声地，沉入了顾淮意识海洋的最底层，与他自身的存在，开始了某种缓慢的、初步的、极其微弱的…融合与共鸣。
而在那光芒沉入的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与数据洪流的、满足的叹息。
冰冷的地下室里，只有应急灯管滋滋的电流声，和众人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寻找结束了。
代价，是林小满的意识濒临崩溃，是顾淮陷入深度昏迷，生死未卜。
但希望的火种，那点冰蓝色的、微弱的灵魂烙印，终于被带了回来。
它沉睡在顾淮意识的深处，如同冬眠的种子，等待着……合适的时机，重新萌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