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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系统解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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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单调的仪器滴答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喧嚣——汽车鸣笛,人声交谈,远处似乎还有庆祝的鞭炮和音乐声。
顾淮的意识,如同从最深、最冰冷的海底缓慢上浮的潜水者,艰难地挣扎着,冲破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粘稠的黑暗与虚无。首先恢复的是听觉,然后是嗅觉,最后,沉重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白色天花板,单调的日光灯管。视线渐渐清晰,他看到了挂在床边的点滴架,透明的软管连接着他手背上的针头。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身体每一处都传来沉重和虚弱的信号,尤其是大脑,仿佛被重锤反复敲打过,又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每一次思考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这里是…医院?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普通的单人病房,陈设简单。窗外的阳光很亮,看起来像是正午。房间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没有沈宴。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刚刚苏醒、尚且混沌的意识。心脏猛地一缩,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头痛和一种几乎将他淹没的、冰冷的空虚感。
他想起来了。最后的画面:林小满嘶吼着拉下闸刀,控制台过载的火花,刺耳的警报,还有…担架上,沈宴那半透明的、由光点构成的残影,艰难地睁开眼,无声地说出“顾淮”的口型,然后彻底消散,化为虚无。接着是深入数据坟场的冰冷、混乱、绝望的寻找,抓住那点冰蓝光芒的瞬间,以及通道断裂时几乎将灵魂撕裂的剧痛…
沈宴…不在了。
这个事实再次狠狠撞击着他的意识,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晕眩。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不是完全不在。他想起了最后时刻,在数据坟场深处,他抓住的、融入他意识核心的那点冰蓝色的、属于沈宴灵魂本质的“印记”…
他下意识地抬起没有打点滴的左手,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个曾经存在过倒计时、后来被∞符号取代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倒计时消失了,这在意料之中,系统崩溃了嘛。但…那个∞符号呢?顾淮的心猛地一沉,忍着头痛仔细看去。
没有。光滑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倒计时,也没有∞。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不…不对。顾淮凝神细看,不,不是完全什么都没有。在原本符号所在的位置,皮肤的色泽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同。不像是纹身或疤痕,更像是皮肤底下,隐隐有一层极其淡的、近乎透明的、极其复杂的纹路,若不仔细看,或者光线角度不对,几乎无法察觉。那纹路很模糊,隐约像是…两个相互交缠、融合的∞符号的轮廓,但非常淡,淡得像水渍将干未干时的痕迹。
而且,当他集中精神去感受时,手腕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温润的脉动感,一下,又一下,很慢,很轻,像沉睡者的心跳,又像某种蛰伏的共鸣。
这不是他的错觉。他手腕上确实留下了某种东西。是沈宴留下的?是融合开始的迹象?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护士的年轻女人。医生看到顾淮睁着眼睛,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
“哦?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看了看,“昏迷了两周,能醒过来,真是万幸。”
两周…他昏迷了两周。顾淮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串嘶哑的气音。
护士连忙端来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送到顾淮嘴边。顾淮就着吸管喝了几口,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才勉强发出声音:“…沈宴呢?”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医生。
医生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对病人状况的了然,他温和地说:“沈宴?是你的朋友吗?顾先生,你先别着急。你是两周前被人在市郊一个废弃的地下设施入口附近发现的,当时你身边没有别人,只有你一个人昏迷在那里。警方和我们医院都没有接到关于另一位姓沈的伤者或病人的报告。”
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人被发现。
顾淮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放弃,继续用嘶哑的声音追问,语速因为急切而显得破碎:“那…林小满呢?一个年轻女孩,黑客,还有…周静,苏清河?他们…他们怎么样了?”
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医生脸上的困惑加深了,他翻看了一下病历,又看了看顾淮,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些许安抚的意味:“顾先生,你刚醒来,可能记忆还有些混乱。你被送来时是独自一人,警方初步调查也显示现场只有你一个人的活动痕迹。你说的这几个人…我们这里没有记录。如果你需要联系家人或朋友,我们可以帮你联系警方或者…”
“红线局呢?”顾淮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处理灵魂伴侣、处理系统异常的那个部门!他们应该知道!是周教授!周教授应该…”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医生和护士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纯粹的困惑,以及听到“红线局”、“灵魂伴侣系统”这些词时,那瞬间变得有些微妙、混合着同情和了然的神情。
那神情,就像是在看一个…因为创伤或打击,而记忆混乱、胡言乱语的病人。
果然,医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顾先生,‘红线局’和‘灵魂伴侣匹配系统’…是差不多两周前正式宣布解散的机构和技术。现在没有红线局了,也没有强制配对的倒计时了。你可能是在昏迷前,受到了一些相关新闻的冲击,或者…经历了一些比较特殊的事情,导致记忆有些混淆。”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关于你说的那几位朋友,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帮你留意,或者你回忆起了更具体的信息,可以告诉警方。不过,顾先生,当务之急是你要好好休息,恢复身体。你的昏迷原因很复杂,有强烈精神刺激的迹象,也有轻微脑震荡,身体多处软组织挫伤…你需要时间。”
系统解散了。红线局没了。倒计时消失了。医生护士不知道沈宴,不知道林小满,甚至对“红线局”的反应,就像是看待一个刚刚退出历史舞台的、有些遥远的旧机构。他们的困惑是如此真实,不似作伪。
顾淮靠在枕头上,感觉浑身发冷。他不再追问,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示意自己累了。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让护士注意他的状况,便离开了。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窗外的喧嚣隐隐传来,仔细听,能听到远处似乎有欢呼声,有音乐,有嘈杂的人声,像是在进行某种庆祝。庆祝什么?庆祝倒计时消失?庆祝系统的崩溃?
顾淮重新睁开眼,看着自己空空如也、只残留着极淡痕迹的手腕。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小心地,向内探询自己的意识。头痛依然存在,但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努力去感受意识深处时,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冰冷的“存在感”隐约浮现。那感觉如此细微,仿佛只是幻觉,但它确实存在,像深海中一枚静静沉睡的、散发着微光的冰冷宝石。
沈宴…还在。至少,那个最核心的、冰冷的“印记”还在,就沉睡在他的意识深处,与他自己的存在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纠缠着、共鸣着。手腕上那几乎看不见的、脉动的复杂纹路,或许就是这种内在链接在外部的微弱显现。
但现实世界,关于沈宴的一切痕迹,似乎都被抹除了。或者说,被“修正”了。就像系统崩溃时,沈宴作为最大的“异常数据”,被从现实世界的记录和绝大多数人的认知中“清理”掉了。只有他,顾淮,这个与沈宴有着最深羁绊、可能也因为最后的数据链接和融合而成为新的“异常”的人,还保留着关于沈宴的全部记忆,还携带着沈宴最后的灵魂碎片。
那林小满呢?苏清河呢?周静呢?他们怎么样了?林小满用自己的意识作为通道,强行超载,最后七窍流血倒下…她还活着吗?如果活着,是什么状态?苏清河和周静,他们是否安全?他们是否也…被“修正”了记忆?
还有周教授…那个最终关头,启动系统强制重启,试图格式化所有灵魂伴侣记忆的红线局局长,他又在哪里?系统崩溃后,他怎么样了?是成为了历史的罪人,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担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顾淮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痛楚和焦虑。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他活下来了,沈宴最后的“存在”也以某种形式被他带了回来。这就是希望,是火种。他必须弄清楚现状,必须找到其他人,必须…找到让沈宴“回来”的方法。
他再次看向窗外。阳光明媚,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喧嚣的午后。但他知道,世界已经不同了。那个悬在每个人手腕上、决定他们爱恨与命运的倒计时,消失了。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空白”的新世界开始了。
而在这个新世界里,他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人,也背负着一个沉重的、冰冷的希望。
顾淮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自己左手手腕上那几乎看不见的、温润脉动的痕迹。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频率。
“沈宴…”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用嘶哑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我醒了。我还在。你…也在,对吗?”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花多久,付出什么代价。”
“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窗外的喧嚣依旧,庆祝新世界到来的声音隐隐传来。但病房内,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一个男人对着手腕上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许下的、沉默而坚定的誓言。
新世界的第一天,对顾淮而言,是失去,是苏醒,是冰冷的希望,和一场漫长寻找的开端。他手腕上那淡到几乎看不见的、交缠的∞符号轮廓,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