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 空白世界 ...

  •   医院的日子单调而漫长。顾淮的身体在缓慢恢复,医生说他主要是精神过度消耗和轻微脑震荡,身体上的外伤倒是不重。但他的沉默和偶尔的出神,让医护人员更倾向于认为他经历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对他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充满同情的温和。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或者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那两道交缠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符号轮廓,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或者当他集中精神去感受时,才会显现出些许痕迹,伴随着那微弱而稳定的、冰凉的脉动。这脉动是他与冰冷现实之间,唯一的、真实的连接,提醒他地下室的一切不是梦,沈宴的消散不是终点,那深入数据坟场的冒险和最后的“捕获”也并非虚幻。

      每天,他都会在脑海中无数次“触摸”意识深处那点冰蓝色的、沉睡的“存在”。它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毫无反应,像一颗被冰封的种子。但偶尔,在顾淮情绪剧烈波动,或者陷入对沈宴的深沉思念时,那点冰冷中会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像是沉睡者在梦中的呓语,又像是遥远星系的回响。这微弱的回应,是他坚持下去的全部力量。

      他试图从医护人员和偶尔来巡查的警察那里打听消息。关于“沈宴”,关于“林小满”,关于“红线局核心机房事件”。得到的回应无一例外:困惑,茫然,然后转为对“创伤后应激障碍”或“记忆混淆”的了然。警方说,发现他的地方是一个废弃多年的防空洞入口附近,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其他伤员,现场也没有检测到大规模能量冲击或数据异常——除了顾淮身上一些无法解释的轻微电击伤和神经疲劳症状。关于“红线局总部被入侵、系统核心崩溃”的事件,官方报道语焉不详,只说是“一次严重的系统故障导致全球灵魂伴侣匹配系统永久下线”,相关技术部门和原红线局工作人员正在处理善后,部分激进分子(指“净化会”和红线局内部的叛乱派系)已被控制,但事件细节“涉及国家安全与稳定,不便透露”。至于“沈宴”这个人,在任何公开或非公开的记录中,都查无此人。

      顾淮明白,沈宴作为最大的“系统错误”和引发崩溃的“异常数据核心”,其存在痕迹被大规模、系统性地从现实层面“修正”或“清除”了。这或许是为了掩盖系统漏洞的真相,或许是为了避免恐慌,或许两者皆有。总之,除了他这个“异常载体”,以及可能同样身为“异常”的林小满、苏清河、周静等极少数直接参与者,全世界都“忘记”了沈宴,或者说,他们的认知被“修正”了,沈宴从未在他们的世界线上留下过深刻的痕迹。

      他也尝试过联系,用病房里的固定电话,拨打记忆中林小满、苏清河甚至周静(通过原红线局的非公开线路)的号码。林小满和苏清河的电话号码是空号,仿佛从未存在过。周静的那个号码倒是能打通,但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的、礼貌而疏离的男声,自称是“原红线局资产清算与档案封存办公室”,询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助,并委婉表示“周静教授”在系统故障事件后已离职,目前行踪不明,无法联系。

      每一条线索都断了,每一个熟悉的名字都变成了虚无或“查无此人”。顾淮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困在巨大琥珀里的虫子,周围的世界清晰可见,却与他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名为“修正”的厚壁。他活在一个所有人都“正常”的世界里,却背负着无人知晓的、沉重而孤独的记忆和使命。

      一周后,在医生反复确认他身体已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和可能的心理疏导”后,顾淮办理了出院手续。他没有钱,之前便利店的工作早已辞掉,随身物品也都在逃亡和昏迷中遗失了。最后,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面善的护士长悄悄塞给他一点钱和一个装了几件旧衣服的袋子,低声说:“小伙子,看开点,旧系统没了是好事。以后的日子,要自己好好过。”她的眼神里有关切,但顾淮知道,那关切是对一个“系统崩溃受害者”的普通同情,而非知晓内情的理解。

      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揣着微不足道的一点钱,顾淮走出了医院大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却又处处透着不同。最显眼的变化是,来来往往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手腕上都不再有那些闪烁的、或长或短的倒计时数字。曾经如同第二层皮肤般常见的景象,如今彻底消失了。人们的袖口自然地下垂,露出光洁的手腕,或者被手表、手链装饰。空气里似乎少了某种无形的、紧绷的期待或焦虑,多了一丝…茫然,以及小心翼翼的、新生的自由。

      街角的广告牌换了内容。以前经常出现的“红线局提醒您珍惜缘分”、“倒计时伴侣专项贷款”、“最佳相遇地点推荐”之类的广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商品广告,或者一些庆祝“新生活”、“自主选择”的公益标语。一家电器行的橱窗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面容严肃的主播正在报道:“…自全球灵魂伴侣匹配系统因不可抗力故障永久下线以来,社会各界已逐步适应新规则。民政部门数据显示,近期结婚登记数量有短期波动,但总体趋于平稳,自由恋爱结合比例显著上升…专家呼吁,后系统时代,建立健康、平等的婚恋观尤为重要…”

      路边咖啡馆外,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高声谈论着,语气兴奋。

      “早该这样了!什么命中注定,全是扯淡!”

      “就是,现在多好,看对眼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开,多自由!”

      “不过…说真的,有时候还真有点不习惯,以前好歹有个数,知道大概什么时候能遇到,现在…全凭感觉和运气了。”

      “得了吧,感觉才靠谱!我可不想我的爱情被一个破程序安排!”

      “唉,也不知道那些倒计时快归零、突然系统没了的人咋办…听说有些人崩溃了,觉得人生没指望了。”

      “那是他们自己没出息!爱情本来就不是等来的!”

      争论声中,有对新世界到来的狂喜,有对旧规则的唾弃,也有淡淡的无所适从。这就是“空白世界”,倒计时被擦除后,留下的并非一片玫瑰色,而是混杂着解放、迷茫、困惑和新生阵痛的复杂图景。

      顾淮默默地走在人群中,像一个沉默的幽灵。他与周围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人们为摆脱束缚而欢欣,或为失去“指南针”而焦虑,而他的悲喜,却系于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系于手腕上那无人能见的淡痕,系于意识深处那点冰冷的、沉睡的微光。

      他需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需要钱,需要信息,需要找到重新接入网络、探查系统废墟、寻找同伴的方法。首先,他得活下去。

      凭着记忆,他找到了一家位于老城区偏僻小巷、看起来不太需要身份证件的小旅馆,用护士长给的钱租了一个最小的房间,预付了一周的房费。房间狭小、陈旧,但还算干净,有一扇对着防火梯的小窗。他将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放下,坐在吱呀作响的床上,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独。

      但很快,他甩了甩头,驱散了软弱。现在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沈宴还在等他,以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林小满、苏清河他们生死未卜。他必须行动。

      他检查了一下房间。没有电脑,只有一台老旧的、收讯不太好的小电视。他需要设备。他的黑客技能荒废了一段时间,但底子还在,在这个系统刚刚崩溃、新旧秩序交替、各种漏洞百出的时期,或许能找到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顾淮像一抹游魂,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穿梭。他打零工,在餐馆后厨洗碗,在夜市帮忙搬运货物,用最笨拙的方式赚取微薄的现金。他不再试图向任何人打听沈宴或过去的事情,那只会被当成疯子。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藏,学会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观察这个新世界。

      他去了以前和林小满常去的那个地下网吧,那里已经关门大吉,门口贴着“设备升级,暂停营业”的告示,但玻璃门内一片狼藉,像是匆忙撤离。他去了苏清河曾经提过的、位于大学城附近的某个秘密“归零者”联络点,那里现在变成了一家普通的奶茶店,店员笑容甜美,对“归零者”三个字一脸茫然。他甚至冒险靠近了原红线局总部大楼,那栋曾经象征着绝对权威的冰冷建筑,如今大门紧闭,挂着“技术故障,暂停办公,善后事宜请移步临时办事处”的牌子,门口有穿着新制服(不再是红线局的黑白制服,而是普通的安保服装)的人员巡逻,戒备依然森严,但已不复往日的神秘与压迫感。

      一切痕迹都被很好地抹去了,或者被新的叙事覆盖了。官方将系统崩溃定性为“不可抗力技术故障”,将之前的动荡和冲突归结为“少数激进分子利用系统漏洞制造的混乱”,现已基本平息。大众在短暂的惊愕和适应期后,迅速被“自由新时代”的宣传和自身生活的惯性裹挟着向前。沈宴、林小满、苏清河、周静,还有那段惊心动魄的逃亡、反抗与牺牲,仿佛从未发生过,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记忆里,和他手腕上那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中。

      夜深人静时,顾淮躺在小旅馆坚硬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会忍不住将手按在左腕上。那冰冷的脉动平稳而微弱,像一颗遥远星辰的心跳。他会在脑海里反复“阅读”沈宴最后留给他的那个“记忆包”——那些跨越轮回的初见瞬间。民国细雨中的惊鸿一瞥,医院初醒时的戒备疏离,安全屋烛光下的脆弱流露,溶洞黑暗中的决绝亲吻,还有最后机房中,那深深凝望的、无言的眼眸……每一个画面,每一种情感,都清晰得如同昨日。这些记忆是他的锚,是他确认自己并非疯子的证据,也是温暖他冰冷现实的唯一火种。

      “快了,”他对着黑暗中手腕上那几乎看不见的淡痕,无声地说,“等我攒够钱,弄到设备,我就去找你。把你的碎片,一块一块,都拼回来。”

      他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如同大海捞针。他知道即使找到了沈宴的所有碎片,如何“拼回”一个完整的人,更是前所未有、毫无把握的难题。他知道前路可能布满荆棘,甚至可能是另一个绝望的深渊。

      但他没有选择。沈宴用消散换来了这个“空白世界”,换来了所有人的“自由”。而他顾淮的自由,他的世界,早在那个雨夜,在便利店门口看到倒计时异常跳动的沈宴时,就已经和那个人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空白的世界里,他手腕上那无人可见的交缠印记,是他孤独的徽章,也是他永不放弃的誓言。寻找刚刚开始,在这个所有人手腕都一片空白的新时代,唯独他,承载着一段被抹去的记忆,和一个被遗忘的灵魂,踽踽独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