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医院的清晨 ...
-
阳光,透过病房窗户上略带污渍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苍白而安静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陈旧床单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医院特有的滞闷气味。仪器的电子音规律地、单调地响着,像是某种冰冷的心跳。远处隐约传来推车的轮子声、模糊的说话声,以及更远处,街道上属于正常世界的、略显嘈杂的喧嚣。
顾淮的眼皮动了动,沉重的、仿佛粘合在一起。每一次微小的颤动,都牵扯着太阳穴传来沉闷的钝痛。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将眼睛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白色首先涌入视野,然后是日光灯管惨白的光晕。视线缓慢聚焦,他看到了天花板,有些泛黄,角落有细小的裂纹。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颈椎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带来一阵酸涩的疼痛。他看到了挂在床边银色的点滴架,透明的软管连接着他手背上的滞留针,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而持续地流入他的静脉。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轻微的吞咽都带来刺痛。身体的每一处都像是被拆散后胡乱组装回去,沉重、酸痛、使不上力气。而大脑深处,更是如同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像是被重物反复碾压过,思绪滞涩,每一次回忆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和眩晕。
这里是…医院?
这个认知像一滴落入平静水面的墨水,缓慢地洇开,带来冰冷的触感。他怎么会在这里?最后记得的画面是什么?
混乱、刺眼的画面碎片猛地冲击而来:刺目的警报红光,控制台爆裂的火花,林小满嘶吼着拉下闸门的扭曲面容,周静和苏清河绝望的呼喊,还有…担架上,沈宴那逐渐变得透明、由无数细碎光点构成的身影,艰难地睁开眼,嘴唇翕动,无声地唤出“顾淮”,然后,彻底崩散,化为虚无的光粒,消失在冰冷的空气里……
沈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带来窒息般的剧痛。顾淮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冲入肺叶,却无法缓解那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寒意和空洞。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猛地转过头,看向病床的另一侧——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漆成淡绿色的椅子,安静地靠在墙边。
没有沈宴。
没有那个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冷静,却又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温柔的身影。没有那个在最后时刻,用尽所有力气,将记忆和存在都托付给他的男人。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顾淮。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想下床,想冲出去寻找,但身体虚弱得根本不听使唤,只是徒劳地让手背的针头扯痛了皮肤,点滴架也发出轻微的摇晃声。
“沈宴…”他试图呼喊,喉咙里却只溢出嘶哑破碎的气音,像破旧风箱的呜咽。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条纹病号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护士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老太太似乎是在进行清晨的散步,目光有些浑浊地扫过病房,看到顾淮睁着眼,咧开没几颗牙的嘴,含糊地笑了笑:“哟,这小伙子醒啦?”
护士是个年轻的圆脸姑娘,看到顾淮挣扎的样子,连忙松开老太太,快步走过来,声音清脆:“哎,你别乱动!小心回血!”她熟练地按住顾淮没打针的那只手,调整了一下点滴管,又看了看床头的监护仪器,“醒了就好,你都昏迷快两周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顾淮没理会她的询问,只是死死盯着她,用尽力气,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沈宴…在哪?和我一起的人…”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砂轮磨过。
护士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那双圆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以及一丝对病人状况的了然。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刚才那个老太太已经被另一个路过的护士扶走了。她转回头,语气温和,带着职业性的安抚:“沈宴?是你朋友的名字吗?顾先生,你别着急,慢慢说。你是两周前被送到我们医院来的,当时你在市西郊那边,嗯…一个废弃的旧设施附近被人发现,昏迷不醒。送你来的人说就你一个,没看到还有别人。警方那边也来登记过,没有其他伤者的记录。”
就我一个?没有别人?
顾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深渊。但他不肯相信,或许是搞错了,或许是沈宴被送到了别的医院,或许…
“那…林小满呢?一个年轻女孩,可能受伤很重!还有…苏清河,周静!他们…他们应该知道!”顾淮急促地说,试图从护士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熟悉或隐瞒。
然而,护士脸上的困惑更深了,她微微蹙起眉,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很肯定地摇了摇头:“顾先生,你说的这些名字…我都没听说过。你的入院记录和警方提供的资料里,都没有提到这些人。你是不是…记错了?或者,是做噩梦了?”她的语气更加轻柔,带着一种对待记忆可能混乱的病人的耐心,“你昏迷了这么久,大脑受到冲击,产生一些混乱的记忆或者梦境,是很正常的。你先别想太多,好好休息,等身体恢复一些再说,好吗?”
噩梦?混乱的记忆?
顾淮看着她那双干净、坦率、不带丝毫作伪的、写满了困惑和同情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这不像是装的。她似乎真的不知道这些人,真的认为他在胡言乱语。
是丁。系统崩溃了。沈宴是系统最大的“异常”,是被重点“修正”和“清除”的对象。他的存在,很可能连同与他紧密相关的林小满、苏清河,甚至周静,都被某种力量从普通的记录、从大多数人的常规认知中“抹去”了。就像用橡皮擦擦掉纸上的铅笔字迹,只留下些许难以察觉的凹痕,而这张纸本身,已经被换到了另一本完全不同的、崭新的书里。
这个世界,还记得“灵魂伴侣系统”和“红线局”吗?
顾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心脏仍在狂跳,头痛欲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放缓了语速,但眼神依旧锐利地看着护士:“那…红线局呢?处理倒计时、处理系统异常的那个部门…他们有没有人来过?或者,新闻里…系统现在怎么样了?倒计时…还在吗?”
听到“红线局”、“倒计时”、“系统异常”这些词,护士脸上那混合着同情和了然的神情更加明显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确认顾淮确实因为昏迷和刺激而产生了认知偏差。她走到窗边,刷拉一下拉开了半掩的窗帘,让更多阳光涌进来,也让窗外街道的景象更清晰地呈现在顾淮眼前。
“顾先生,”护士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带着一种科普般的耐心,“你说的那些…是过去式了。大概就是你昏迷前后那段时间吧,新闻里播了,全球范围内的‘灵魂伴侣匹配与倒计时辅助系统’因为无法解决的技术漏洞和伦理争议,已经由联合政府和原‘红线局’正式宣布解散并停止运行了。现在没有红线局了,也没有那个倒计时了。你看,”她指了指窗外。
顾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窗外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初春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人们身上。他看到了穿西装匆匆走过的男人,看到了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看到了挽着手笑嘻嘻逛街的女学生,看到了坐在路边长椅上看报纸的老人……他们的手腕上,空空如也。没有闪烁的数字,没有倒计时的荧光。人们交谈,行走,忙碌或悠闲,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仿佛那个悬在每个人头顶、决定相遇与离别的倒计时,从未存在过一般。只有远处广场的大屏幕上,似乎还在滚动播放着什么新闻,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你看,大家手腕上都没数字了,对吧?”护士的声音传来,“一开始是有点乱,听说有些人倒计时归零了,但对面站的不是原来那个人,还有些人的数字乱跳…反正闹腾了一阵。后来系统正式公告解散,倒计时就全部消失了。现在挺好的,大家自由了,不用被那个数字赶着去喜欢谁或者离开谁了。”护士说着,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似乎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
自由了?顾淮想扯动嘴角,却只觉得无比讽刺。是啊,世界自由了。倒计时的枷锁解除了。可他的沈宴呢?那个为了这份“自由”付出了一切,甚至可能连存在本身都被抹去的人呢?
“那…原红线局的人呢?局长…周教授?”顾淮不甘心,继续追问,声音低沉。
护士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那些都是上面的事。系统解散了,原来的机构肯定也就改组或者撤销了吧。新闻里提过一嘴,说原负责人会配合后续的调查和善后…具体的,我们普通人哪知道那么清楚。”她看了看顾淮依旧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语气转为关切,“顾先生,你真的需要休息。你昏迷了两周,身体很虚弱,精神也受了很大刺激。别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我去叫医生过来给你检查一下,顺便把你的营养液换一下。”
护士说完,又安抚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新世界的喧嚣。
顾淮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阳光落在他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护士的话,窗外的景象,都像冰冷的锤子,一记记砸在他心上,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砸得粉碎。
系统解散,倒计时消失,红线局成为历史。沈宴的存在被抹除,无人记得。林小满、苏清河、周静…下落不明,无人知晓。他像个幽灵,从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中幸存,却发现自己被抛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平静的、却将他所珍视的一切都视为“不存在”或“已过去”的世界。
孤独。巨大的、冰冷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孤独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失去了并肩作战的伙伴,失去了用生命为他铺路的战友,更失去了…他愿意用一切去换回的爱人。全世界都在庆祝“自由”,而他却被囚禁在了失去一切的、名为“幸存”的牢笼里。
不…不是完全失去。
顾淮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里,曾经显示过倒计时,后来被一个神秘的∞符号取代。而现在,皮肤光滑,空空如也,仿佛一切只是他昏迷中产生的漫长幻梦。
但真的是空的吗?
他凝聚起所剩不多的精神,忍着头脑的胀痛,仔细地、一寸寸地审视着自己的左手手腕。在明亮的阳光下,在特定的角度,他隐约看到,在原本∞符号所在的那片皮肤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纹路。那不是疤痕,也不是色素沉着,更像是皮肤底层某种极细微的、结构性的改变。纹路非常复杂,模糊地呈现出两个相互交缠、彼此融合的“∞”符号的轮廓,颜色极淡,像是用最淡的银灰色水笔画上去,又被水晕开,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若非他集中全部注意力,并且知道该看哪里,根本不可能发现。
而且,当他屏住呼吸,将指尖轻轻按在那片皮肤上时,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动感,透过指尖传来。那不是血管的搏动,而是一种更低沉、更缓慢、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共鸣。一下,又一下,稳定而坚持,像沉睡者的心跳,又像深埋在冰层下的、等待被唤醒的火焰。
这不是错觉。这不是幻觉。
沈宴留下的,不仅仅是那些冰冷的记忆碎片。他最核心的、那一点属于“沈宴”这个存在本质的、冰冷的“印记”,就在他的意识深处,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与他自己的存在融合、共鸣着。而手腕上这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就是这种内在链接在外部的、微弱的显现。是种子,是烙印,是希望的火星。
他还在这里。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顾淮的生命里。
这个认知,像一根坚韧的丝线,将顾淮几乎要被绝望溺毙的意识,从冰冷的深海中,一点点拉了上来。
他还不能倒下。他还不能崩溃。
沈宴用自己换来了这个没有倒计时的世界,换来了顾淮活下去的可能。而他顾淮,从数据坟场的混沌中,带回了沈宴最后的灵魂碎片。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更加艰难、更加漫长的开始。
他要找到让沈宴“回来”的方法。他要弄清楚林小满、苏清河、周教授他们的下落。他要在这个看似崭新、实则更加迷雾重重的新世界里,找到自己的路。
顾淮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次睁开眼时,那空洞和绝望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如同淬火后钢铁般的决心所取代。他不再看窗外那喧嚣的、与他无关的“自由”世界,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他用右手食指,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那两个交缠的∞符号那几乎不存在的轮廓。指尖传来的微弱脉动,带着一丝冰冷的熟悉感,奇迹般地安抚了他灵魂深处的剧痛和空洞。
“沈宴…”他对着那痕迹,用嘶哑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我醒了。”
“这个世界,好像把你忘了。”
“但我没有。”
“我会找到办法。让你回来。无论要花多久,无论要做什么。”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带你回家。”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远处似乎传来了庆祝的钟声和隐约的欢呼。新世界在欢呼雀跃中拉开了序幕。而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一个刚刚从漫长昏迷中苏醒的男人,对着手腕上几乎看不见的烙印,许下了一个沉默的、沉重的誓言。那烙印在他专注的凝视下,似乎极其微弱地、回应般地,轻轻脉动了一下,如同冰层下,永不熄灭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