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寻找痕迹 ...
-
三天后,顾淮出院了。
身体检查显示,除了严重的营养不良、轻微脑震荡后遗症和精神高度耗损导致的极度虚弱外,他并没有器质性损伤。医生反复叮嘱他需要静养,观察是否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迹象,并给他开了一些安神和补充营养的药物。顾淮沉默地接过处方单,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让主治医生又多看了他几眼,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写下“建议心理疏导”,便让他签字离开了。
走出医院大门,初春略带寒意的空气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阳光很亮,刺得顾淮微微眯起了眼。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神情或疲惫,或轻松,或麻木,但无一例外,他们的手腕上,都空空荡荡。没有闪烁的荧光数字,没有倒计时的枷锁。世界似乎真的进入了某种“正常”的轨道,一种被“解放”后的、略带茫然的正常。
顾淮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这一切,感觉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另一个世界。喧嚣是他们的,热闹是他们的,自由也是他们的。而他,像一个从旧时代穿越而来的幽灵,背负着无人记得的过去和沉重的秘密,踽踽独行。
他穿着出院时医院提供的简单衣物——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连帽衫和一条普通的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廉价的帆布鞋。身无分文,通讯设备也早就在之前的逃亡中损毁或丢弃。他所有的,只有手腕上那几乎看不见的、双∞融合的淡淡痕迹,和脑海中那些清晰得如同昨日、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记忆。
他抬起左手,借着阳光仔细看了看手腕。那痕迹依旧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在特定的光线下,那两个交缠的符号轮廓隐约可见,带着一种非自然的、极淡的银灰色光泽。他用右手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细微的、稳定的脉动,冰凉,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生命力,像是冰层下流淌的暗河,又像是沉睡者微弱的心跳。这感觉让他稍微踏实了一些。这是沈宴留下的印记,是他存在的证明,也是顾淮此刻与这个“正常”世界唯一的、隐秘的连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和茫然。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他有太多事情要做。
首要目标,是找到林小满、苏清河和周静。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必须确认他们的状况。尤其是林小满,最后时刻她强行超载系统,意识受到重创,情况最危险。其次,他需要信息。关于系统崩溃后的详细情况,关于红线局的后续,关于“异常数据”和“记忆修正”的更多细节。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要找到让沈宴“回来”的方法。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他手腕上的痕迹,以及意识深处那冰冷而真实的存在感,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明(原来的身份可能已经被标记或冻结),甚至没有可以信任和联系的人。在这个崭新的、却将他隔绝在外的世界里,他几乎寸步难行。
但他有别的。他有远超常人的黑客技术,是曾经能在系统监控下潜入红线局内部网络、甚至入侵过初代原型机的顶尖黑客。他还有在绝境中锻炼出来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和生存能力。最重要的是,他有一个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的目标。
顾淮拉低了连帽衫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融入了街边的人流。他首先需要找到一个能上网的地方,一个相对安全、不受监控的公共节点。医院附近的网吧显然不合适,那里通常有身份登记和监控。他需要更隐蔽的地方。
凭着记忆和方向感,他在城市错综复杂的街道中穿行,避开主干道和热闹的商圈,专门挑选老旧的居民区和小巷。大约一个小时后,他来到了城市东区一片略显破败的街区。这里多是些有些年头的老楼,外墙斑驳,街道狭窄,各种小店铺和摊贩混杂,空气里弥漫着油烟、灰尘和生活气息混杂的味道。这里的人群相对底层,节奏也慢一些,倒计时消失似乎并未在这里激起太大波澜——或许对很多人来说,那东西本就遥不可及,有无区别不大。
顾淮的目光扫过街角一家挂着“鑫兴电脑维修”招牌的昏暗小店。招牌很旧,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维修项目和二手配件价格,灰尘覆盖。他观察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沉闷的响声。店里空间狭小,堆满了各种拆开的电脑主机、显示器、键盘和杂乱的线缆,空气里有股灰尘和电子元件受热后的味道。一个穿着油腻T恤、头发蓬乱、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手边还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泡面桶。
“修电脑?”男人被惊醒,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问,语气有些敷衍。
“用一下机器,查点东西,很快。”顾淮压低声音说,同时从连帽衫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柜台上——那是他从医院顺出来的、原本插在病房呼叫器上的、一个老式但还能用的微型存储芯片。在“归零者”基地时,苏清河教过他一些应急的小技巧,包括如何利用手边最普通的电子元件制作临时工具。这个芯片本身不值钱,但顾淮在离开医院前,用病房电视后面暴露的接口和一点偷偷藏起来的回形针,对它进行了一点“改装”。
维修店老板瞥了一眼那枚灰扑扑的芯片,又抬眼看了看顾淮帽檐下的半张脸——苍白,消瘦,眼神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老板似乎想拒绝,但顾淮已经用指尖在柜台上,看似无意地划了几下。那是几个极其简单的、属于黑客地下世界的暗号手势,表示“急用,有偿,守口”。
老板的动作顿住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顾淮,又看了看那枚芯片,脸上敷衍的表情褪去了一些,多了点谨慎和探究。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用下巴朝店铺最里面、用一块脏兮兮的帘子隔开的小隔间扬了扬:“最里面那台老机器,速度慢,但联网没问题。半小时。芯片留下。”
“谢谢。”顾淮低声说,拿起芯片,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隔间里更暗,只有一台老旧的CRT显示器发出幽幽的光芒。机器确实很老,运行着早已停止支持的系统,但正如老板所说,能联网,而且足够隐蔽。顾淮熟练地开机,插入芯片,手指在落满灰尘的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
他首先尝试寻找林小满的线索。利用几个他和小满以前私下联络、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加密中转节点和暗号,他试图定位小满常用的几个秘密IP地址,或者寻找她可能留下的任何数字痕迹。然而,结果令人心沉。那些节点要么已经失效,要么被清空,要么被导向了毫不相干的地方。他尝试搜索“林小满”这个名字,结合黑客、系统异常等相关关键词,在网络公共空间和几个他知道的地下论坛进行检索。然而,搜索结果要么是空白,要么是大量同名同姓的无关信息。那个曾经在网络世界留下诸多传奇痕迹的天才黑客少女,仿佛从未存在过。她的社交媒体账号全部显示“不存在”或“已注销”,她曾活跃的技术论坛里,关于她的发帖和痕迹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彻底抹去。
苏清河呢?作为前红线局高级特工,他的信息本应更隐秘,但也可能留下一些不同层面的痕迹。顾淮尝试用他知道的苏清河的几个伪装身份和联系方式进行搜索。同样,石沉大海。电话号码是空号,电子邮件地址无效,社交媒体一片空白。苏清河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
周静,周教授的女儿,“归零者”的首领,自幼没有倒计时的“异类”。顾淮对她的了解相对较少,只知道她可能姓周,与周教授关系复杂。搜索“周静”、“归零者”、“无倒计时者”等关键词,得到的信息也极其有限。只有一些零星、模糊、语焉不详的论坛帖子,提到“系统崩溃前似乎有过一个反抗组织”,但很快就淹没在其他关于系统崩溃的混乱讨论和阴谋论中,无人证实,也无人深究。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栏里,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了那个名字:沈宴。
他先是尝试了公开的网络搜索。新闻、社交媒体、商业信息、公共记录……关于“沈宴”这个名字的信息很多,有企业家,有学者,有普通人,但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沈宴。那个曾经是商界新贵、登过财经杂志封面、在系统中被标记为“最高优先级异常个体”的沈宴,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留下过任何数字足迹。他的公司记录、公开报道、甚至可能存在的出生证明、教育记录……一切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顾淮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深入。他尝试用他和沈宴之间才知道的一些隐秘信息作为关键词组合搜索,比如他们住过的安全屋地址(已被系统清理),比如沈宴曾用过的、未被红线局掌握的某个加密邮箱前缀,比如他们逃亡途中经过的某个小镇名字加上特定日期……一无所获。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痕迹,都像阳光下的露珠,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甚至尝试搜索“系统异常”、“红线局追捕记录”、“编号异常个体”等内部术语,但得到的要么是“访问受限”,要么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已经被公开的、关于系统漏洞的官方通稿。那个曾经庞大、严密、无处不在的红线局,似乎也随着系统的崩溃而烟消云散,其内部记录和数据库,要么被销毁,要么被最高级别的权限封锁,不是他现在能触碰的。
唯一还能找到的,是关于“灵魂伴侣匹配与倒计时辅助系统正式解散”的大量新闻报道和官方公告。日期就在他昏迷后的几天内。公告措辞严谨,将系统的崩溃归结为“不可修复的技术性漏洞”和“日益凸显的伦理争议”,宣布全球统一解散该机构,停止系统运行,解除所有基于该系统的法律和社会约束。新闻评论区充斥着各种声音,有欢呼雀跃庆祝自由的,有迷茫不安不知未来如何寻找伴侣的,有愤怒谴责系统不公的,也有怀念倒计时带来的“确定性”的……众生百态。但没有任何一条信息,提及“沈宴”这个名字,提及那场发生在红线局核心机房的最终决战,提及那些为了“解放”而消失的人们。
顾淮关掉了搜索页面,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狭小的隔间里,只有老旧机箱风扇嗡嗡的噪声,和灰尘在显示器光芒中飞舞的轨迹。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沈宴,林小满,苏清河,周静……他们真的被从这个世界的“记录”中彻底抹去了。不是简单的隐藏或加密,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修正”了。这比死亡更让人绝望。死亡至少留下墓碑和记忆,而这种“修正”,连存在过的证明都要剥夺。
这就是系统最后的“清理”吗?将所有“异常”、所有“错误”、所有可能动摇新世界“正常”根基的因素,包括相关的人和事,都从公共记录和大多数人的认知中删除?只留下像他这样极少数的、因为某种原因(比如与沈宴最后的深度链接和融合)而成为“漏网之鱼”的个体,孤独地背负着不被承认的记忆?
愤怒,不甘,还有深切的悲哀,在他胸腔里翻腾。但他知道,这些情绪此刻毫无用处。
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双∞痕迹,在显示器幽暗的光芒下,似乎隐约可见。他轻轻抚摸着那微凉的、脉动的皮肤,感受着意识深处那一点冰冷而确实的存在。
不,不是“从未存在”。他记得。他的记忆,他手腕的痕迹,他意识深处的共鸣,都是沈宴存在过的证明。ORN那些消失的人,也一定在其他地方,以其他形式,留下了痕迹。只是他现在还找不到。
半小时很快到了。维修店老板在外面咳嗽了一声,提醒时间。
顾淮清除了所有的浏览记录和临时文件,拔出那枚芯片,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了出去,将芯片放回柜台。
老板看了看他平静但苍白的脸,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顾淮拉好帽子,低头走出了这家昏暗的小店,重新汇入街道上的人流。
阳光依旧明媚,街道依旧喧嚣。人们手腕空空,表情各异,走向各自或迷茫、或确定的未来。
顾淮漫无目的地走着,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公开网络和常规渠道已经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需要更深入的地方。他需要找到“归零者”可能残存的联络点,或者类似的黑客、情报贩子聚集的地下世界入口。他需要设备,需要钱,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他走过一个报刊亭,目光扫过摆在最外面的几份报纸头条,都是关于系统解散后社会调整、经济波动、心理辅导热线开通之类的新闻。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份报纸的社会版角落停住了。那里有一条很小的豆腐块新闻,标题是:《市立第三医院收治无名昏迷少女,特征显著盼寻亲属》。
报道很简短,只说约两周前,市立第三医院收治了一名在旧城区巷口被发现、陷入深度昏迷的年轻女性,约二十岁左右,身上无任何身份证明,特征之一是左手手臂有大面积、奇特的电路板状灼伤疤痕,疑似旧伤。院方多方寻找其亲属未果,现通过媒体发布消息云云。
顾淮的心脏猛地一跳。
左手手臂,电路板状灼伤疤痕……那是林小满!是她在最后一次超载系统时,神经接入端口过载反噬留下的伤痕!她还活着!在市立第三医院!
希望如同冰冷的火星,瞬间在顾淮死寂的心底燃起。他几乎要立刻转身冲向那家医院,但理智强行拉住了他。他不能就这样去。他现在身份不明,身无分文,而且很可能还在某些残留势力的观察名单上。他需要计划。
他记下了报纸的日期和医院名字,然后迅速离开了报刊亭。
至少,找到了一个方向。林小满还活着,虽然昏迷,但活着就有希望。找到她,或许就能通过她,联系上“归零者”残部,或者找到苏清河、周静的线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降临。没有倒计时的夜晚,霓虹灯依旧闪烁,人们依旧奔波。顾淮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这崭新而陌生的世界,握紧了左手的手腕。那里,冰凉的脉动,一下,又一下,稳定地传来。
“沈宴,”他对着手腕,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声音在初春的晚风里消散,“找到小满了。她还活着。这是一个开始。”
“我会找到他们,我会弄清楚一切,然后……”
他抬起头,望向城市远处朦胧的夜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我会找到带你回来的路。”
黑夜笼罩下来,但顾淮眼底,那一点冰冷的、不肯熄灭的火光,在手腕微弱的脉动中,静静地燃烧着。寻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