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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数据幽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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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第三医院，重症监护观察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仪器运行的低频嗡鸣，以及一种生命悬于一线所特有的、冰冷的寂静。顾淮穿着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略显宽大的护工制服，戴着口罩，低眉顺眼地推着一辆装着清洁用品的小车，穿行在光线惨白的走廊里。他的步伐平稳，目光低垂，与那些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和忧心忡忡的家属擦肩而过，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三天前，他从报纸上看到了那条消息。之后，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利用这座庞大都市的边缘网络和灰色地带，搞到了这身衣服，一个伪造的、足以通过普通门禁检查的低级员工ID卡，以及一份模糊的、关于这家医院部分区域监控盲点和交班时间的粗略地图。他还用最后一点从街头“赚”来的钱（手段不便明说），从一个地下渠道购买了一台二手、但被改装过的老式掌上终端，屏幕有裂痕，但核心处理器和加密模块还能用，足以运行一些基础的黑客工具。
林小满的病房在观察区最里面的单人隔离间。门口的电子牌显示着“无名氏，女，深度昏迷，特级观察”。这符合报纸的描述，也符合顾淮的预期——一个身份不明、伤势奇特、昏迷不醒的病人，被隔离观察是标准流程。
顾淮在走廊尽头停下小车，状似整理物品，目光快速扫过病房门口。没有专门的警卫，但走廊两端有监控摄像头，病房门是带观察窗的厚重自动门，需要刷卡或内部护士站授权才能打开。他耐心地等待着，像一个真正的、等待分配任务的护工。
机会在二十分钟后到来。一个护士推着药品车从里面出来，与另一个匆匆走过的医生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有什么紧急情况需要处理。就在护士转身快步离开、门即将自动关闭的瞬间，顾淮动了。他脚步轻巧而迅速地滑到门边，右手掌心贴着那个伪造的ID卡，在门禁感应区飞快地一晃——卡是他自制的，里面写入了从医院内部一个废弃的员工账户上“借”来的、临时提升的权限指令，有效时间大约只有三十秒。
“嘀”一声轻响，绿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厚重的自动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条缝隙。顾淮侧身闪入，门在他身后迅速关闭。
病房里的光线比走廊更加暗淡，只有各种监护仪器屏幕发出的幽绿、暗红的光芒，映照着中间那张病床上单薄的身影。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单调的低鸣，各种管线从被子下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那些闪烁着数字和曲线的冰冷机器。
顾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轻轻走到床边，摘下口罩。
是林小满。但几乎快要认不出来了。曾经那个眼神灵动、充满活力、甚至带着点叛逆狡黠的天才黑客少女，此刻静静地躺在白色的被褥下，脸色是病态的青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的头发被剃掉了一部分，缠着纱布，露出的脸颊和脖颈上还残留着一些细微的、已经结痂的灼伤痕迹。最触目惊心的是从被子边缘露出的左手手臂，上面缠绕着厚厚的绷带，但绷带边缘，隐约可见大片凹凸不平的、暗红色的疤痕组织，形状扭曲，确实隐约能看出类似过载烧毁的电路板纹路。她的胸口随着呼吸机轻微起伏，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显示着生命的迹象，却微弱得令人揪心。
“小满…”顾淮的声音嘶哑，在寂静的病房里低不可闻。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手臂，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最后，他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没有打点滴的、冰冷的右手。
就在这时，林小满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顾淮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是错觉。她的睫毛在颤动，眉头也微微蹙起，仿佛在抵抗某种深沉的梦魇。监护仪上的波形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小满？能听到我吗？是我，顾淮。”他压低声音，急切地呼唤。
林小满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点，喉咙里发出一点嗬嗬的轻响。她的眼皮挣扎着，又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没有焦点，仿佛沉在混沌的深海。她的视线在惨白的天花板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最终，落在了顾淮脸上。
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厚重的阴翳，空洞，困惑，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又仿佛在努力从破碎的记忆深处打捞什么。
“顾…淮…？”她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干裂的唇瓣渗出血丝。
“是我，小满，是我。”顾淮握紧了她的手，感受到那细微的、试图回握的力度，心中涌起一阵混杂着心酸和希望的激荡，“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别急，慢慢来。”
林小满的眼神依旧涣散，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将视线聚焦在顾淮脸上。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他的眉眼，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沈…沈宴哥呢？”她的声音依旧微弱，但带上了清晰的颤抖和恐惧，“苏…苏大哥呢？周静姐…他们…我们在哪里？红线局…系统…”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报警声。
“嘘，小满，冷静，冷静点。”顾淮连忙安抚，同时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你现在在医院，很安全。系统…已经崩溃了，倒计时消失了，红线局解散了。”他快速而简洁地低声说道，眼睛紧紧盯着林小满的反应。
“崩溃了…消失了…”林小满喃喃重复着，眼神更加混乱，仿佛无法理解这些词的含义，或者说，无法将这些信息与她脑海中最后那些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整合起来。“可是…沈宴哥他…他为了争取时间…他…”她的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还有苏大哥…他推开我…周静姐启动最后协议…好多光…好多声音…我的头…好痛…”她抬起没有被顾淮握住的左手，似乎想去捂头，但手臂上沉重的绷带和虚弱的身体让她只能徒劳地抬起一点点，又无力地落下。
“我知道，小满，我都知道。”顾淮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他必须引导她，但也不能让她情绪过于激动，“你先别想那些。你还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吗？你是怎么被送到这里来的？苏清河和周静，你有他们的消息吗？”
林小满痛苦地闭了闭眼，泪水流得更凶。“后来…后来一切都炸了…好多警报…我好像…好像被什么东西抛了出去…很热，很痛…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艰难地回忆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苏大哥…周静姐…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里了…护士说…说我是被人在巷子里发现的…一个人…”她的眼神充满了无助和恐惧，“顾淮哥…沈宴哥他…是不是…”她不敢问下去，只是用那双含泪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淮，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又害怕找到那个答案。
顾淮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这个矛盾的动作让林小满眼中的恐惧更甚。
“系统崩溃了，倒计时消失了，世界…看起来正常了。”顾淮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但沈宴…他被抹去了。从所有的公开记录，从几乎所有人的记忆里，被抹掉了。我查不到他任何存在的痕迹。苏清河和周静…也一样。只有我…”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将那片皮肤凑到林小满眼前，“只有我还记得。只有我这里，还留着他的一点…东西。”
林小满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顾淮的手腕上。起初，她什么也没看到，只有光滑的皮肤。但在顾淮的示意下，她努力凝神，终于，在特定角度，她看到了那淡到极致、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两个交缠的∞符号轮廓。那痕迹如此之淡，仿佛只是一个幻觉，但林小满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作为顶尖黑客，她对能量痕迹、数据残留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她从那痕迹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熟悉的、属于沈宴的冰冷数据波动，以及另一种更复杂的、与顾淮自身生命场交织纠缠的、难以言喻的共鸣频率。
“这是…”她嘶哑地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沈宴留下的。或者说，是他最后的核心数据，和我…融合了。”顾淮放下手，语气平静，但眼神深处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他还存在，小满，以某种形式。但他不完整，他…被困住了，在某个地方。我需要找到他，把他带回来。”
林小满怔怔地看着他，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泪水还在流，但最初的恐惧和混乱似乎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了。她看着顾淮，看着这个曾经有些疏离、此刻却显得异常坚毅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承载了整个破碎世界重量的眼睛。她想起了沈宴最后时刻看向顾淮的眼神，想起了苏清河推开她时喊出的“活下去”，想起了周静启动协议时平静而决绝的表情。
“我…我的终端…”林小满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但多了一丝急切，“我的个人终端…左手臂接口里面…芯片…可能…还有缓存…”
顾淮立刻明白了。林小满左手臂上那个类似过载烧毁的电路板疤痕，不仅仅是伤痕，那下面是她自己改造的、最高级别的个人神经接口和嵌入式存储设备！在最后超载时，接口本身可能损毁了，但嵌入的、带有物理隔离保护的存储芯片，或许在系统崩溃的数据洪流中，捕捉并保存了一些关键信息的碎片或缓存！
“接口在哪？怎么访问？”顾淮立刻追问，心跳加速。
林小满艰难地动了动被绷带包裹的左臂，示意顾淮靠近。“绷带…下面…接口烧毁了…但芯片…用我教你的…应急协议…频率…”她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串复杂的指令和一组动态密码，这些都是只有她和顾淮知道的、最高级别的暗语和加密方式。
顾淮仔细记下，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读取。小满，你现在需要休息，好好恢复。外面…情况很复杂，你先安心待在这里。我会再来看你，等我找到线索。”
林小满似乎用尽了力气，眼神重新变得涣散，但她还是紧紧抓住顾淮的手，用尽最后的清醒，低声说：“小心…数据坟场…系统…废墟…有‘清扫者’…沈宴哥的数据…可能在那里…被标记为…最高级‘异常’…未删除…只是隔离…”说完，她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昏睡，但这次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仿佛卸下了部分重担。
顾淮轻轻将她冰冷的手放回被子里，为她掖好被角。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在最后关头牺牲自己为他们争取时间的女孩，将她的嘱托牢牢记在心里。
数据坟场…系统废墟…清扫者…最高级异常…隔离…
这些词像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黑暗的大门。
他没有时间犹豫。轻轻退出病房，借着交班的短暂混乱，他如同幽灵般离开了观察区，换下护工制服，消失在医院外的人流中。
深夜，城市边缘一处废弃的旧仓库改造的、鱼龙混杂的地下网吧最深处的隔间里。空气混浊，烟雾缭绕，劣质烟草和汗味混合在一起。劣质的霓虹灯牌在窗外明明灭灭，映照着顾淮苍白而专注的侧脸。
他面前摆着那台老旧的掌上终端，屏幕幽幽发光。旁边连接着一个更加简陋、甚至有些粗陋的自制设备——那是他根据林小满的指示，用从不同地方搞来的零件临时拼凑的、专门用于读取和破解特定加密芯片的桥接器。桥接器的一端，用细如发丝的特殊导线，连接着从林小满左臂疤痕下、小心翼翼取出的、一枚米粒大小、边缘有些焦黑的黑色芯片。取出过程极其艰难和危险，他几乎是在没有专业工具和麻醉的情况下，靠着一把消毒过的小刀和惊人的意志力完成的。芯片上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血迹和组织碎屑。
顾淮的手指在终端破旧的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滚过一行行复杂的代码和十六进制数据流。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锐利如鹰。林小满提供的应急协议和动态密码发挥了作用，经过长达数小时令人焦躁的解密和错误校验，那枚受损芯片里残存的数据碎片，终于被一点一点地提取、重组、解析出来。
数据不完整，大量丢失，充斥着乱码和错误。就像一本被大火焚烧后又浸过水的日记，只剩下只言片语和模糊的残页。但顾淮从这些破碎的信息中，拼凑出了一些关键的图景。
他看到了系统崩溃那一瞬间的、从林小满接口视角记录的、混乱而恐怖的数据洪流影像。看到了代表着沈宴存在的那庞大而复杂的“异常数据流”，在最终崩解时，并非像其他数据一样彻底消散或被格式化，而是被数道强力的、带有特定标记的“隔离协议”强行捕获、压缩，然后像拖拽濒死的猎物一样，拖向了系统架构最底层、最黑暗、最混乱的区域——那里在内部术语中被称为“数据坟场”或“废墟区”，是专门用来存放无法彻底删除、或需要永久隔离的“错误数据”、“异常样本”和“系统垃圾”的地方。
他还看到了一些零散的日志片段，时间戳就在系统崩溃后不久。一些自动运行的、标记为“系统废墟自动维护协议-清扫者”的程序被激活。这些“清扫者”如同数字世界的清道夫，在崩塌的系统架构中游荡，清理不稳定数据块，回收可利用资源，同时，将那些被“隔离协议”标记的、特别是像沈宴这种“最高优先级异常数据”，进行深度扫描、标记和封存。日志显示，沈宴的数据体（尽管已经破碎）被标记为“第零号异常残余-极高风险-永久隔离”，其坐标被锁定在废墟区的某个深层扇区。
更重要的是，一些碎片化的通讯记录显示，在系统崩溃、红线局名义上解散后，一个名为“数据遗产管理委员会”的临时机构被秘密成立，隶属于某个更高层级的、从未公开过的“全球信息架构稳定理事会”。这个委员会的任务，就是“妥善处理系统遗留问题”，包括“监管系统废墟，防止残留数据泄露或异常扩散”。而“清扫者”，就是他们放牧在数据坟场中的“看门狗”。
顾淮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技术术语和坐标代码，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慢慢变冷，又有一股炽热的火焰在心底燃起。
沈宴还在。他的意识，他的数据，他最核心的碎片，没有被删除。他被当作最危险的“异常样本”，囚禁在了系统崩溃后形成的、生人勿近的数据坟场最深处。
这不啻于一个最糟糕又最好的消息。糟糕的是，那里是数字世界的禁区和坟墓，充斥着乱流、残骸、崩溃的协议和危险的自动防御程序（比如清扫者）。最好的消息是，他还在，没有被彻底抹去，这意味着一线生机。
顾淮关掉终端，拔下那枚已经耗尽最后一点价值、彻底报废的焦黑芯片，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棱角刺痛掌心。窗外，地下网吧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地闪烁着，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瞳中。
数据坟场…系统废墟…清扫者…遗产管理委员会…
前路更加清晰，也更加凶险。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林小满用生命换来的情报，有手腕上那微弱的、却始终不灭的脉动作为指引。
沈宴，等我。
无论你是被困在数字废墟最深处的幽灵，还是被囚禁在数据流中的残影，我都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顾淮站起身，将芯片碎片小心收起，如同收起一枚珍贵的火种。他拉上连帽衫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融入了外面昏暗、混乱、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夜色之中。寻找的下一步，将是潜入那生者勿近的数据坟场，在系统废墟和清扫者的围猎下，找到那个被囚禁的、他爱人的“幽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