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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奇 “林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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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信是吧。”
汤力一只手里拿着刚被批改过的试卷,身子歪斜着倚在窗外的墙柱边。
林信没搭理他,继续改着卷子上的错题。
“艹,你他妈的很牛是吧,听说——”汤力故意歇了口气,接着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后半段话拉慢了说得很大声,“还是从立中转过来的复读生啊!”
听到最后几个字出来时童浅脸色难得变了,站起身转头看向他,“想打架?”
汤力扒着窗户的手迅速松开,嘴上还是说:“我,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童浅不打算和他废话,手里的笔刚放下就被人按住。
“是,”林信也顿了下,听起来像挑衅一样说,“如何?”
也许是两人背后班里讨论的氛围达到了想要的效果,也许只是单纯因为6班离办公室近,汤力没接他的话,不再绕圈子,“你们班主任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滚。”童浅开口道。
汤力退后几步,歪头瘪了瘪嘴,一个很标志的流氓动作。转身走出一段距离后不甘心似地呸了声,语气轻蔑地低声骂道:“垃圾,一个复读生不知道在拽什么。”
虽然离得不算近,童浅还是清楚地听到了,他转过头去看人,林信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微微垂着像在思考。
也许是感受到了童浅的目光,林信也朝他看过来,“没事。”
“他放屁,你别放在心上。”童浅说。
“嗯,”林信松开他的手,“我先去办公室。”
直到看着林信的背影出了教室,童浅才坐下来,轻叹了口气。
“老童,”徐子淇一个瞬移坐到了童浅前面的空位上,“刚才汤某说的是真的?”
林信自己都承认了,童浅就没再隐瞒, “嗯。”
“我去!”徐子淇惊叹道,“不是,他为什么啊?”
童浅看着他,表情一言难尽,“要不然,你去问问?”
“算了算了,”徐子淇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对啊,”徐子淇反应过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对视半晌,童浅道:“回去改你的卷子。”
八卦在欲拒还迎的暧昧时分最勾人好奇,也最引人联想。四周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童浅估计多数人和徐子淇一样,只听见汤力嚷嚷的那句,没头没尾的。
除了数学课会不定时抽人,6班其他老师没这个习惯,所以童浅不打算改剩下的试卷,准备接着把数学卷子看完。
拿起笔的手迟迟没动,他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没等童浅想明白,林信已经从办公室回来了,被叫第二遍的时候童浅才回过神,抬起头看他。
林信说:“王老师找你。”
童浅哦了声没动,发现林信还看着他,问“现在吗?”
“嗯。”林信回答。
课间剩下的时间里,其他几科卷子也都陆续发了下来,哀嚎声四起,大家的讨论自然更变了主题。
林信望了眼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不过空气里倒没塞满闷热,偶尔吹来阵带着凉意的风。
他的目光下滑,停留在童浅课桌,试卷挤着堆交叠躺在上面。
高三除去各种复习资料,光是教科书一个桌屉都不够装下。每个班走廊上,教室后面随处可见排着开火车的集装箱,单人单排间的狭窄过道书更是到处做路障。
林信留在教室里的书是选了又选才免于睡过道的命运,就算是这样,桌上难免也要摆上两堆,上供似的。
相比之下,童浅更像做了除法,两人间的过道干干净净,桌上的临时居民一搬迁就只剩光溜溜的课桌板。
在班主任王成简那里受教完的童浅一转身,脚还没迈到第二步,又被叫住了。
孟净从一堆教案里抬起头,收腰款的墨绿色西装配着低盘发,会让人忍不住想到一连串赞美词。
教学风格和她给人的初印象不大一样。凡是教过的学生,看见孟净的脸第一反应就是那句话——“天天清,周周查,月月考”。
她不搞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一套,方法,计划,实行,效果反馈才是孟净的关键词,对付高三的小懒鬼们很有效。
因此作为高三教师团队里最年轻的一位,她不仅是5班班主任还兼任两个特尖班和6班的英语老师。
“让我们来看看你的英语。”孟净微笑着对童浅说,从旁边寥寥数张卷子里找到了童浅的那张。
没错,再铁腕的手段都耐不住兵器次。对于童浅这种在制材的阶段就掺水过多的学生,回炉重造太费心力,何况她的心力还要一分为四,孟净作为老师也只能是见一个缝打一个补丁。
其实她不管也说得过去,毕竟学校强调的是拔优,适当才讲补弱。再者有些花枯萎成肥料,至少每年还上交学费来沃土,败了也没关系。
可她就是每一朵都想尽力留下,逮着空闲就挨个找来特殊关照。
有时候经验多的前辈也会劝,这种活是吃力不讨好,还不见得有成效。当然更多的是议论,说她天真也好,野心也罢,她都认但也都不管,还是这么干。
这点倒是和她不拘一格的穿衣风格很像。
几次开早会被校领导撞见都谈了半天话,每回最后孟净还是笑容大方地说:“都试试嘛,万一合适呢。”
童浅和其他地基不牢干脆不学的学生不太一样,虽然从来不主动找她问问题,经常作业质检算勉强合格,偶尔也被抓住完工超期,可态度一直都很端正。
讲过的内容会慢慢有进步,需要反复练习,好在效果可查,是会让人觉得放弃了很可惜的孩子。
试卷讲完来到了总结的步骤,孟净打开电脑桌面上一个命名为“小花苞”的Excel文档,在写着6班的工作表里找到童浅的那一列。
“来,你自己看。”
孟净把电脑屏幕偏向童浅,滚轮滑动,展示着他从高一到高三此次为止,每次出过成绩的考试的英语得分,旁边还用小号字体标注了主要得失分的基础模块。
“童浅,孟老师从高二接你们班,虽然你英语一直没有冲上去,但从高二上后半期开始到现在,每次进步都有成绩上的体现。”
“老师相信你,一点点坚持下来也能收获很多。所以,”孟净在童浅英语答题卡上写下一段不算批语的话,“下次也要继续加油哦。”
一阵风吹进来,把课桌上的一张卷子拽到地面,打断了林信头脑中进行的假设风暴。
他弯腰伸手捡起来,无意一眼中又看见那道题,顿时明白了童浅当时的表情。
童浅确实有做标记,不过用的中性笔,原图在反复修改中变成了花猫,旁边倒是有铅笔留下的画痕,应该是想起来这是答卷后擦掉过,隐约看得出是只小乌龟。
林信眼底散开些笑意,起身帮童浅把试卷压好,刚坐回位置上到处看热闹的徐子淇也回来了。
徐子淇站在座位旁,拿着试卷抓耳挠腮地看了会,发现林信神色如常后估摸着时机凑上去问了道题。
这次林信没写纸条,对着卷子在草稿本上一步步写步骤给他讲清楚。
“信哥,”徐子淇看了眼自己答题卡又看回林信的草稿本,眼睛里发着光,“你这规范答题……实行得也太绝了吧。”
“习惯而已。”林信把那页撕下来,“你可以自己再推一遍,这道题挺经典的,想懂了下次遇到变形题也不会太费劲。”
徐子淇接过,拿在手里又看了看。
这道题因为时间原因上课没来得及讲,就被布置成了作业留给他们,他刚才溜达一圈的过程顺带问过,没几个人讲明白,问就是蒙对的。
“信哥,”徐子淇把纸折好夹在书里,“能问你个事儿吗?”
林信闻言停笔,“说。”
“你……”徐子淇犹豫了会还是问了,“之前在立中成绩应该挺好的吧?”
林信偏过头看他,徐子淇突然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这么优秀,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回来复读?”林信看他说得费劲,帮他补全了后半句。
徐子淇不是很好意思地轻点了下头,见林信没说话,又故作轻松道:“嗐,我就是没事瞎问问,信哥你要是……”
“我不相信了。”
“什么?”
“我不相信自己。”林信眼睛跟着转动的笔尖来回,重复出一条路,给自己下了结论,“很严重的问题。”
“怎么会……”
没等徐子淇说完,上课预备铃响了。
怎么会,林信也在想。
人在意识到自己变得无能时第一反应不是接受现实或者寻找原因,而是否认,愤怒,无措,迷茫,最后绝望。
有人喜欢将这一过程总结为经历痛苦,当然那是在理论上。
没有什么现实能被总结,每一种情绪来临时都如此鲜活以至于我们必须给出尊重,它们互相合作,巧妙转承,完成一首命运交响曲。
身处其中的人既不能退场也不能快进,只能临在,由此称之为经历。
就是在那样的经历后林信生出这个疑惑,不过回答问题的并不总是答案,也可能是另一个问题。
或许是意识到6班作为理科班有更严重的问题,破天荒的,王成简的语文课变成了自习。
徐子淇的脑子还在反应迟钝地消化林信那句话,目光扫到一旁才发现童浅没在座位上,正纳闷呢,声音从后面传了出来。
“去办公室。”
徐子淇猛地一扭身子,“卧槽老童,你走路咋没声呢。”反应过来后拍着胸口瞧见了童浅手里的卷子,“老王也找你约谈了?”
童浅把卷子翻了个面,露出作文底下的红字:这次作文没有语法错误,很棒!下次请用到至少两种复合结构,没有的话,要抄范文资料一遍哦。
徐子淇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对他说,“还是孟姐狠。”
童浅走回座位,看见压在卷子上的书,翻开扉页上面写着林信的名字。
“谢谢。”童浅把书递回去放在林信桌角。
林信看着他坐下后把桌上的试卷一扫而空,放进抽屉里,接着整个人趴了上去,安稳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