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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 光照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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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照过林信的上半张脸,让他周围的白墙作成暖黄色,日落时分。
正对的窗户全部打开,两侧的窗帘被挽成结高高悬在半空,活像一副拳击手套。
那是他昨晚为看见星空做的准备,此刻却被余晖占领。还好林信对此全然无知,不知道多少天的彻夜失眠后困意找了上来,送给他一顿安眠。
鼻尖下的呼吸在片刻暂停后开始掷地有声,林信睁开酸涩的眼睛,垂落的碎发遮挡住大部光线的入侵,可还是让他难以忍受地抬起手臂。
这时他才发现手里的碎片,瓷白色的内面染了些深浅不一的血迹,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那天碗被打碎的时候他去收拾,不知道为什么就留下了这一块放在手里,直到现在,掌心的疼痛显得不可忽视。
林信把它放在一边,扶着墙站了起来,从角落走向门边,路过散落一地的笔,撕成碎片的试卷,形态各异的资料书,倒扣放置的软皮日记本。
没过几分钟他又折返回来,弯腰从木地板上拿起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显示了时间:
8月10日,情人节。
下面还有微信消息接收的弹窗提醒,林信解锁点了进去。
妈:【钱我已经交好了,二中。】
妈:【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为了自己的前途。】
妈:【决定好后发消息告诉我。】
高考结束后的第63天,林信终于下了楼。
他从小区侧门出去过了马路,在对面社区里跟着导航七转八拐,终于在第三圈的时候找到了隐蔽的卫生院。
“你好。”
太久没有使用的嗓子发出声音像在沙漠里拔除杂草的顽根,但林信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请给我一瓶生理盐水和碘伏,两包纱布和一盒创口贴。”
白大褂泛了脆黄的医生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些,抬头瞪着眼看他,话却意外贴心,
“你个小娃娃,自己会包扎不?”
玻璃药台对面身高逼近190的“小娃娃”点了点头,“会。”
老医生审视他几秒后转身去找药,不一会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回来。
他把沉一点的那个放在了柜台上,打开轻的那个把东西拿出来,戴上手套后坐下,手里捏着钳子指了指林信垂在身侧的右手。
“这个口子看到起还是深,第一次要清创。”
见他没有动作,老医生又指了指林信旁边的独凳,语重心长道:“你坐到起,这个算是我免费送的,不给钱。”
“谢谢,但是……”林信转头看了眼外面牌子上褪色的红十字架,有些为难地说,“这不算公共资源吗?”
大爷愣了半天都没搞明白林信这话什么意思。
林信只好补充道:“会不会算违规使用……”
没等林信说完,大爷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自己说:
“我老头子在这干了一辈子,现在退休回来算是义务帮忙了,这点药钱还是值得上数的。”
又对林信摆了摆手,“不是问题。”
说完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阵,林信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纱布缠绕上被痛洗礼的伤口,老医生看了眼一言不发的林信,自话自说般开口:
“人生莫事难,要把心放宽,今天闭眼就当死了,明天能睁开再继续活。”
林信又回到马路边,缠着白色纱布的手握着手机,指尖停在屏幕上方,看着屏幕里林茉的话一点点变暗。
感觉有什么东西蹭过腿边,林信低头一看,是只三花猫。
不知是饿了来讨食还是想找人玩,三花围着林信转圈,一遍遍叫着。
等林信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蹲下来,手才要去碰它松软的毛发,马路对面传来呼唤,猫闻声一溜烟跑了。
林信视线跟着望过去看见一个男生,纯浅色上衣配着篮球短裤,皮肤白得有些过分,五官倒是不怎么能看清。
三花在他脚边停下来开始叫唤,男孩蹲下来和猫说话,语气耐心道:“跑哪儿玩去了,找你半天没见影子?”
三花“喵”了声。
“别玩野了,”男生用手轻轻点了点猫脑袋,“说过很多次对不对?”
猫又跟着叫唤几声算作回应,仰头讨好似的去蹭男生的手。
应该是猫主人,事情判断到这一步林信觉得可以走了。
“下次记得早点回家。”
离开的动作被迫中断,林信又转回了身。
这是他在南水生活的第四年,住着两居室的房子,其中一间林茉带他回来时曾短暂居住,不过时光蒙尘,早已看不出使用的痕迹。
这个叫故乡的地方由林信来留守,可家这个词,却离他太远了。
手上猛然发力让本就岌岌可危的玻璃屏幕发出裂缝延展的细碎声响,可痛觉还是没能止住鼻尖涌上来的酸涩。
马路旁的树下放着一捧包装精良的花束,代表着一次失败的告白或者另一次勇敢的尝试。
被爱割伤的切口像移栽花草,剩几分根留几处生,有瘢痕但总会不断生长愈合。
一股风慢过吹动林信额前的黑发,他松了手上的力道,抱猫的人早已连带着影子不见。
6班下午的自习课被临时通知用来做数学限时集训,一群人生死鏖战完就跟被抽了魂似的老实瘫在位置上。
林信盯着草稿本在验算一道题的过程,笔在指间不断变换位置,突然右肩被人拍了两下,他抬头一看,是王成简。
王成简做了个手势,林信跟着从后门出来,两人在阳台边停下。
“怎么了王老师?”林信问。
“没什么,就是你妈妈上午打电话来问了下你的情况。”王成简手里的成绩单被卷成一条,“顺便让我告诉你,她工作上还有点事没处理完,可能回来的时间会推迟,让你好好照顾自己,注意身体别感冒了。”
“嗯。”林信没什么情绪地回了声。
“还有就是……”王成简犹豫片刻,“这个月月底考试之后有一个家长会,既然妈妈这么忙我想可能也来不了,你看你们家还有谁能来呢?”
林信想了想,“我小姨吧,这周回去我问问她,到时候告诉您。”
“小姨?”
“嗯。”
“可……老师还想具体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小姨,小姨这……”王成简眉头皮肤顺着熟悉的纹路加深褶皱,一会后松了一下,“爸爸呢?不能来吗?”
“死了,不能来。”林信回答得很直接。
王成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想到什么语气变得悲伤起来,“好孩子,妈妈一个人还是不容易,那你平时……”
“林信,”徐子淇喊着人名字,大步走了过来,跟王成简解释道,“王老师,我们得去吃饭了,您是不知道,这到了饭点楼下一个个就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上次我……”
“行行行,”王成简明白过来,笑着挥了挥手,“那你们快去吧啊,快去。”
童浅站在前门,看着两人走过来问徐子淇, “你今天不去食堂和你女神偶遇了?”
“她最近去参加什么竞赛了,听说得了奖还有高考加分,”徐子淇表情骄傲得像得奖的人是他,但很快又焉下来,“昨天走的,好像要一段时间吧。”
“所以,”徐子淇搭上童浅肩膀,被眼神警告后又拿了下来,“最近我跟你们混。”
“那走吧。”童浅说。
林信闻言没动,童浅好像看出了他的顾虑,不太长的思考后说“你去他们会很高兴,因为我没什么朋友。”
“走嘛信哥,”徐子淇也说,“这都发出邀请了,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
童浅没出声,默认了徐子淇的建议,暂时忽略没有邀请他这件事。
林信看了眼童浅,“嗯。”
早餐店采货今天没营业,三人到店赶上童浅父母刚忙完,于是大家就凑齐了一块吃饭。
徐子淇端起一杯菊花茶,“叔,这次我又是不请自来,但是我知道,您和阿姨肯定都可想我。这一杯,我以茶代酒,谢谢您二位辛劳。”
“你小子,嘴巴还是这么会说,”童一众指了指徐子淇,端起茶隔空回了一下,“我和你阿姨随时都欢迎你来,还得是常来啊。”
林信没经历过这种场景,但直觉告诉他应该做点什么以示敬意,“那我……”
他伸手去拿茶杯,正准备端起来,手腕被人抓住,一转头对上了童浅的目光。
“不用。”说完童浅松开了他的手。
“对小信,不用这么客气。”童一众在对面乐呵呵地说,“徐子淇这小崽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跟他爸学习惯了,礼数周到。”
“对对对,我就是习惯了。”徐子淇也跟着解释道。
林信看着筷子,还是没动。
“来小信,”温妤边给林信夹菜边说,“童童呢性格慢热又不爱表达,朋友少。他不说,可我知道,他愿意把你们带回来就是打心底喜欢和你们在一起。”
“你们能来,我和叔叔就最高兴,真心实意把你们当家人一样,阿姨不知道这么讲,你能不能明白?”
林信看向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阿姨,谢谢。”
温妤笑起来,“快吃吧,等会还要回去上课对吧。”
“想我们当年一群兄弟,没钱的时候一桶泡面十几个人分着吃,谁多吃一口都得打起来,事后还得是过命的交情。”
“叔,您是不是说的上次那个你们去校外对线……”
徐子淇又和童一众聊起来,气氛热闹,林信看着一桌子人忽然觉得很神奇。
他不喜欢人多,总感觉自己和热闹格格不入,想要从这种荒诞中抽离出去,现在坐在这里,却觉得沉默着却也很舒服,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