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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安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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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预备铃拖出绵长的尾音,彻底吞噬了走廊里最后一点喧闹,整栋教学楼都沉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里。
初冬的晚风已经带上了几分清冽的凉意,卷着窗外香樟树叶摩擦的细碎声响。
教室里只开了头顶的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均匀铺洒在每一张课桌上,照亮密密麻麻的字迹与埋头伏案的身影。
没有老师当堂坐镇,只有值班老师每隔十分钟在走廊缓步巡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成了这方密闭空间里除了笔尖划纸声外,唯一清晰的背景音。
林真意撑着下巴,笔尖在数学练习册的选择题上漫无目的地点着,视线却早已经飘出了纸面。
他向来不是能坐得住的性子,平日里上课还能强撑着听半节课,到了无人管束的自习课,耐心便消耗得飞快。
身旁的宋君离则是截然相反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得如同被刻意校准过,左手按着物理错题本,右手握着黑色水笔,一笔一划地整理着当天课堂上没吃透的力学题型,字迹工整利落,连修正的痕迹都极少,周身透着一种沉下心来的专注。
林真意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在日光灯下轮廓清晰,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连眉头都微微蹙着,全然沉浸在自己的解题思路里。
林真意偷偷抿了抿嘴,没敢出声打扰,只是把胳膊往桌上一放,脑袋歪着,目光顺着窗户的方向飘了出去。
他们的教室在三楼,平日里林真意看窗外,只看得见楼下的塑胶跑道、篮球场,以及远处围墙边的冬青丛,顶多偶尔掠过几只麻雀,从来没见过什么稀奇的东西。
可这一次,他的目光刚落在防盗网上,整个人就猛地一僵,撑着下巴的手差点滑开,笔尖“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君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侧头看来,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解题专注,压低声音问:“怎么了?笔掉了?”
林真意却没顾上捡笔,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窗外的网状防盗网,嘴唇微微张着,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愕,甚至带着一点被吓到的慌张。
他伸手轻轻拽了拽宋君离的校服袖子,指尖都微微发紧,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颤抖:“宋君离……你、你看窗外,那、那上面是不是挂着个人?”
宋君离闻言,眉头微挑,顺着他的目光缓缓看向窗外。起初他还以为是林真意自习课坐得无聊,故意找由头分散注意力,可视线聚焦在那片菱形防盗网上时,也不由得顿了顿。
只见深灰色的网状防盗网中间位置,赫然挂着一个身形清瘦的男生。
那人穿着和他们同款的校服,只是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没拉拉链,里面的白色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他整个人半挂在防盗网的网格缝隙里,一条腿蹬在三楼窗台外侧的水泥沿上,另一条腿自然悬空,双手分别抓着防盗网上下两根金属丝,身体轻飘飘地晃着,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家阳台的摇椅上,半点没有身处三楼高空的紧张感。
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棱角干净的脸,嘴角还噙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低头看着楼下的风景,优哉游哉。
这一幕实在太过诡异,三楼的高度,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就这么挂在细密的网状防盗网上,换做旁人早就吓得浑身发软,可那人却一副闲适自在的模样,仿佛只是找了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发呆。
林真意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刚才那一眼着实把他吓了一跳,他甚至以为是有人想不开爬上来,差点就要脱口喊人,此刻看清对方只是挂着不动,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满是疑惑。
他又往宋君离身边凑了凑,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声音细若蚊蚋,满是不解:“他怎么挂在那上面啊?万一网子不结实,掉下去可怎么办?”
宋君离的目光在窗外那人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即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错题本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作业难度一般,没有丝毫惊讶,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他一边低头继续写着步骤,一边低声回应林真意的问题:“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这种情况,要么是心里压力太大,找个偏门的地方放松透气,要么就是纯粹闲得慌,找刺激玩。”
“压力大?”林真意眨了眨眼,回头又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挂在网上晃悠的男生。
对方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半点看不出压力大的萎靡,反而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轻快:“可他看着也不像压力大到要爬防盗网的样子啊,反而挺开心的。再说,放松的地方多了去了,操场、天台、就连走廊尽头都能待着,非要爬这么高挂在网上,这也太离谱了。”
宋君离停下笔,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无奈,又抬眼瞥了瞥窗外的人,才低声道:“每个人放松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吃甜食,有的人散步,有的人就喜欢这种偏门的法子,觉得刺激,能把心里憋的东西都晃出去。你别盯着看了,值班老师要是从走廊看见你往窗外瞟,该过来点名了。”
林真意却没听劝,好奇心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他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做出爬三楼防盗网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而且看宋君离的样子,显然还认识对方。
他又偷偷往窗外瞄了一眼,确认那个男生还安安稳稳挂在网上,甚至换了个抓握的姿势,便再次转头看向宋君离,压低声音追问:“你是不是认识他啊?看你一点都不惊讶,肯定早就知道他是谁。快说,这个人你到底认不认识?”
宋君离看着他一副刨根问底的模样,知道不把事情说清楚,林真意这节自习课肯定彻底静不下心,只会一直追问下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笔放在错题本上,身体微微侧过来,用课本挡住两人的半边脸,防止被前后桌的同学看见他们在小声说话,这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认识,他叫安鞍。”
“安鞍……”林真意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脑海里翻遍了自己认识的同年级同学,却没有半点印象,“没听过这个名字啊,他是哪个班的?咱们年级的吗?我怎么从来没在教学楼里见过他?”
“他不是固定在一个班上课的,算是串班听课,有时候在一班,有时候在三班,偶尔也会来我们班后排坐两节,只是你上课总走神,没注意过而已。”
宋君离解释道,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窗外,安鞍依旧挂在防盗网上,甚至抬手扯了扯身边的树枝,玩得不亦乐乎:“他的情况和我们都不一样,不是普通走读或者住校的学生。”
林真意听得更好奇了,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宋君离的耳朵说话,呼吸轻轻拂过对方的耳廓,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难道他不是咱们学校的正式学生?可他穿着咱们的校服啊。”
“是正式学生,还是校长亲自收下的学生。”宋君离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平缓,没有同情,也没有猎奇,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安鞍是孤儿,从小没有父母,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小时候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被现在的校长发现,捡回了学校。”
林真意脸上的好奇瞬间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随即又涌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
他原本以为安鞍只是个性格古怪、爱搞恶作剧的调皮学生,却没想到背后是这样的身世。
孤儿、被校长捡来、没有家人,这些词凑在一起,让刚才那个挂在防盗网上嬉皮笑脸的身影,突然多了一层让人心软的底色。
“校长人也太好了吧……”林真意小声嘀咕,“那他一直住在学校里吗?没有别的亲人?”
“嗯,从被捡来的那天起,就一直待在学校里,学校的杂物间旁边改了一间小屋子给他住,食堂的师傅会给他留饭,任课老师也都照顾他。”
宋君离点头,继续说道:“他没有上过正规的小学初中,都是校长和学校里的老师抽空教他,课本也是老师们凑出来的,可他脑子特别灵,悟性极高,看书一看就懂,做题一点就通,成绩一直都很好,在年级里也是排在前面的。”
林真意听得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没有系统上过学,全靠老师零散教学,居然还能成绩优异,这天赋也太惊人了。
他原本只觉得宋君离和乐正琳是学神级别的人物,没想到这个爬防盗网的怪人,居然也是个隐藏的学霸。
而且和被家人严格要求、被逼着学习的宋君离、乐正琳不同,安鞍没有家人的督促,没有既定的升学压力,却能凭着自己的悟性学好所有课程,这份天赋和自觉,更让人佩服。
“怪不得你说他可能是压力大,原来也是成绩好的人,是不是和你以前一样,被学习逼得太紧,所以找地方发泄?”林真意下意识地联想到宋君离之前的状态,心里越发觉得合理,“可是他没有父母管着,也没有家人催排名,应该不会有那么大的压力吧?”
两人的对话一直压着极低的声音,却还是一字不落地飘到了窗外。原本低头晃着腿的安鞍,像是察觉到了教室里两道议论自己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靠窗而坐的林真意和宋君离身上,没有丝毫被人议论的尴尬,也没有被发现的慌乱,反而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抬起抓着防盗网的一只手,对着两人轻快地挥了挥,指尖在网状防盗网的缝隙里晃了晃,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自在又随意。
林真意手足无措地愣了两秒,看着安鞍毫无恶意的笑容,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抬起手,隔着网状防盗网,极其不自然地挥了挥,算是回应对方的招呼。
安鞍见他这副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甚至还对着他挑了挑眉,做了个鬼脸,显然是把两人的议论当成了有趣的小事,半点没有放在心上。
就在林真意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时候,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随即脑袋被轻轻掰了回来,视线被迫从窗外转回到桌面的课本上。
宋君离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将他的脸固定在面向课桌的方向,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嗔怪的温柔:“都说了别盯着看,现在被人发现了,尴尬了吧?赶紧转回来,认真学习,不用管他。”
林真意被掰得正过脸,他小声嘟囔:“我不是好奇嘛,谁知道他耳朵这么尖,离这么远都能听见我们说话。”
“他常年待在学校里,对周围的声音本来就敏感,而且你刚才凑过来说话的时候,脑袋都快贴到窗户上了,他能看不见、听不见?”宋君离松开他的手腕,重新拿起笔,顺手把林真意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递回他手里。
“别再好奇了,也别担心他,他爬这防盗网不是一次两次了,从高一到现在,不知道挂过多少次,熟得很,根本不会掉下去。”
林真意接过笔,还是忍不住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窗外,安鞍已经转了回去,继续挂在网上晃悠,看着楼下的风景,嘴里似乎还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悠闲得很。
他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数学题,却依旧静不下心,满脑子都是安鞍的身世和他刚才随意的模样,忍不住又小声问:“他真的没事吗?三楼这么高,就算再熟练,也有危险啊,学校不管吗?老师不拦着?”
“怎么不管,值班老师、班主任、甚至校长,都骂过他,也拦过他,可他转头就忘。”宋君离一边写错题,一边耐心解释。
“老师一转身,他又找机会爬上去,后来老师们见他每次都稳稳当当,从来没出过意外,加上他除了爱爬防盗网,也不调皮捣蛋,不影响其他同学上课,成绩又好,慢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叮嘱他注意安全,不再强行阻拦。”
“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你之前说要么压力大要么玩,到底是哪一个?”林真意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个问题不弄清楚。
宋君离停下笔,看了他一眼:“他才不是什么压力大,纯粹就是为了玩。”
“为了玩?”林真意愣住了,差点没控制住音量,赶紧又压低声音,满脸不可置信,“爬三楼的防盗网,挂在上面晃悠,就只是为了玩?这也太奇怪了吧?别的同学玩都是去操场打球、逛小吃街、玩桌游,就算调皮的也就是爬爬树,哪有人把挂防盗网当玩乐的啊?”
“他和别的同学不一样,从小到大,活动范围几乎就只有这所学校。”宋君离的声音平缓,轻轻点出安鞍的特殊之处,“操场、教室、走廊、花坛,这些地方他从小看到大,早就玩腻了,能找到的新鲜乐子,也就只有这些别人觉得危险、古怪的事情。对他来说,挂在这防盗网上,能看到全校的风景,风从身边吹过,晃来晃去的,比坐在教室里有趣多了,这就是他独有的玩乐方式。”
“原来是这样……”林真意小声呢喃,“那他也挺厉害的,在这么小的地方,还能过得这么开心。”
“他性子就是这样,没什么烦心事,也不纠结成绩排名、未来升学这些东西,学得进去就学,学累了就找地方玩,比我们都看得开。”宋君离拿起笔,轻轻敲了敲林真意面前的练习册,“所以说了不用管他,他比我们都自在,也比我们都安全,你安安心心做你的题,再走神,今晚的数学作业又要拖到回家写了。”
教室里的笔尖划纸声再次变得密集,值班老师的脚步声再次从走廊走过,停在他们教室门口片刻,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林真意赶紧坐直身体,假装认真做题,宋君离则始终保持着专注的姿态,连头都没抬。老师巡视一圈,没发现违纪的学生,便缓步离开了。
窗外的安鞍似乎也玩够了,慢慢松开抓着防盗网的手,踩着窗台的水泥沿,动作麻利地翻身跳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三楼的窗台下方,没留下一点痕迹。
林真意瞥见那道身影消失,终于彻底放下心,转头看向宋君离,小声说:“他走了,好像跳下去回楼下了。”
宋君离“嗯”了一声,头也不抬:“我说了没事,他每次玩够了就自己下来,该去哪个班听课就去哪个班,该写作业就写作业,规律得很。”
“他成绩那么好,要是好好坐在教室里学习,说不定能和乐正琳、你一样,稳在年级前列。”林真意一边算着题,一边随口说道。
“他不在乎这些,对他来说,成绩好只是顺手的事情,不是必须完成的目标,也不是用来证明自己的工具。”宋君离停下笔,看向林真意,眼底带着一丝释然,“其实有时候,我反倒有点羡慕他,能活得这么随心所欲,不用被任何人的期待束缚,不用为了分数焦虑,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哪怕在别人眼里古怪,也不在意。”
林真意放下笔,转头看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说:“你现在也不用焦虑啦,不用非要考第一,不用被你妈妈逼着做学习机器,我们可以周末去玩,去吃小吃,去逛花鸟市场,也能活得开心。”
宋君离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嗯,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