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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都是为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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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如同被松开的弦，骤然划破教学楼里积攒了一整晚的沉寂。
原本只有笔尖摩挲纸张、书页翻动的安静瞬间被打破，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吱呀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同学间结伴的呼唤声混在一起，顺着敞开的门窗涌进走廊，将整栋楼的紧绷氛围冲散大半。
林真意把摊在桌上的练习册、课本胡乱塞进双肩包，拉链拉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探手进去，摸出两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橘子糖，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颗隔着课桌递到宋君离面前，指尖晃了晃：“走了走了，再晚校门口的小吃摊就收摊了，我还想顺路买根烤肠。”
宋君离慢条斯理地将错题本按科目归类叠好，放进书包内侧的夹层，又顺手把林真意歪歪扭扭塞进去的英语书抽出来摆正，才接过那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清甜的橘香在舌尖化开，冲淡了一整晚刷题的疲惫。
他背起书包，自然地接过林真意手里半露的笔袋，低声应道：“别跑太快，走廊人多，小心撞到人。”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傍晚残留的初秋凉意裹着夜色扑面而来，走廊两侧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
两侧教室的门陆续被关上，结伴的学生三五成群，聊着今晚没做完的习题、明天的周测，还有周末的安排，喧闹的人声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和自习课时的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林真意咬着橘子糖，含糊不清地和宋君离说着话：“明天早上我还是给带你橘子糖，昨天那个肉包店老板说新出了玉米馅的，我早起十分钟去买，你别自己先吃家里的早饭。”
“好，我等你。”宋君离侧头看着他蹦蹦跳跳的样子，脚步下意识放慢，配合着林真意的节奏，“昨天你数学作业最后一道大题还空着，早上早读前我给你讲，十分钟就能懂。”
“知道啦知道啦，学神大人别念叨了，我保证认真听。”林真意撇撇嘴，伸手揽住宋君离的胳膊，正要加快脚步往楼梯口走，视线却被走廊尽头拐角处的动静牢牢锁住，脚步瞬间顿住，嘴里的糖也忘了嚼。
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一家三口，和往来的学生格格不入。两个穿着体面的成年人，面色铁青地站在中间，把一个背着篮球包的男生夹在中间。
男生穿着和他们同款的校服，个子不算矮，肩膀宽宽的，一看就是常运动的样子，此刻却低着头，肩膀紧绷着，原本挺直的脊背弯出一道委屈又倔强的弧度，脑后的碎发被走廊的风吹得微微晃动，手里紧紧攥着皱巴巴的月考成绩单，边角都被捏得发皱。
男生的母亲双手叉腰，声音尖锐得刺破了走廊的喧闹，每一个字都带着怒火，砸在男生身上：“你自己看看！这次月考你考了什么分数？班级退了十五名，年级直接跌出前一百！我和你爸天天起早贪黑供你读书，给你报最贵的补习班，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男生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落泪，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朝着母亲反驳：“我只是这次发挥失常，前段时间联赛集训耽误了两天课，我已经在补了！我不是没学，我每天晚上都学到十二点，我没有偷懒！”
“发挥失常？联赛集训？”母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手指狠狠戳在男生的胸口，力道大得让男生后退了半步，“我看你就是心思全放在那个破篮球上！整天就知道抱着球跑，什么联赛、什么队友，能帮你考大学吗？能帮你找好工作吗？我早就说过让你停了篮球课，专心学习，你左耳进右耳出，现在知道成绩下降了？晚了！”
“我不退篮球课！”男生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和委屈，“篮球是我唯一喜欢的东西！我每天学习学累了，只有打球能让我放松，我是个鲜活的人，不是你们买来的学习工具，我也要休息，也要劳逸结合，我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趴在书上啊！”
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彻底点燃了旁边一直沉默的父亲。那个一直皱着眉、面色阴沉的男人，原本插在裤兜里的手猛地抽出来，不等男生反应，一巴掌狠狠甩在男生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喧闹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周围原本路过的学生都下意识停下脚步，纷纷侧目，却没人敢上前。
男生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嘴角微微破皮，渗出血丝。
他僵在原地，原本泛红的眼眶里，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
“我生你养你，送你上学，给你花钱，就是让你这么跟我顶嘴的？”父亲的声音低沉又凶狠，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劳逸结合？你一个学生，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学习，谈什么劳逸结合？你的任务就是考高分、排名词、上重点，其他所有东西都是不务正业！篮球课从今天起彻底取消，你所有的篮球、球衣、球鞋，我回家全给你扔了，以后放学立刻回家，除了吃饭睡觉，全部时间用来做题，再敢提一句打球，我打断你的腿！”
“你凭什么扔我的东西！那是我的梦想！”男生嘶吼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
“梦想？你的梦想就是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不是在球场上跑一身臭汗！”母亲上前一步，狠狠拽住男生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胳膊捏碎，另一只手抢过他手里的成绩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别在这丢人现眼！我是为你好，全世界的父母都这么管孩子，就你特殊？走，现在立刻跟我回家，把门反锁，从今天开始刷题，不把落下的名次补回来，你别想踏出家门一步！”
男生拼命挣扎，肩膀扭动着，背上的篮球包掉在地上，印着球队标志的篮球从包里滚出来，顺着走廊的地面滚出去老远，却没人敢捡。
他的哭喊、反驳，全都被父母的呵斥和拖拽淹没，母亲死死拽着他的胳膊，父亲在后面推着他的后背，两人连拉带扯，把这个还在抽泣的少年往楼梯口拽去。
男生的鞋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他不断回头，看着滚在地上的篮球，眼神里满是绝望和不舍，最终还是被硬生生拖下了楼梯，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地上皱成一团的成绩单，和孤零零的篮球。
周围的学生见状，纷纷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开，不敢多做停留，仿佛刚才那一幕是什么禁忌的场景。有人小声嘀咕着“又一个被管疯的”
也有人叹着气说“我爸妈也这样，还好我成绩没掉那么狠”，细碎的议论声里，满是感同身受的无奈。
林真意和宋君离站在不远处，从头到尾，把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
林真意的嘴巴微微张着，原本含在嘴里的橘子糖早没了甜味，却忘了吞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君离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原本含着橘子糖的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的温柔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寂。
他太懂那种感觉了，被分数定义所有价值，被父母的期待捆住手脚，所有喜欢的东西都被贴上“不务正业”的标签，所有的情绪、喜好、梦想，在成绩面前，都一文不值。刚才那个男生喊出的“我是鲜活的人，不是学习工具”，一字一句，都像是戳在他曾经的伤口上，那是他积攒了十几年，才敢对着母亲说出口的话，而这个男生，连说出口的资格，都被一巴掌打碎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沉重和无奈，却谁都没有开口。
有些事情，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就知道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改变不了那对父母的想法，救不了那个喜欢篮球的男生，甚至连自己，都只是刚刚从这样的枷锁里挣脱出一小部分。
晚风卷着街边小吃的香味，吹起两人的校服衣角，可谁都没有提买烤肠的事情，一路无话，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风声。
走到平日里分开的岔路口，林真意停下脚步，把怀里的篮球放在路边的石凳上，抬头看向宋君离，声音沙哑，只说了四个字：“我到家了。”
“嗯。”宋君离点头，目光落在石凳上的篮球上，又看向林真意低落的眉眼，想说点什么安慰他，最终也只化作一句，“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等你。”
“好。”林真意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阴影里，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宋君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转身走向自己家的高档小区。
这一晚，林真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那个男生泛红的眼眶、脸上的巴掌印，还有滚在地上的篮球。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翻到和宋君离的聊天框，打了一大段话，又一个个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晚安”。
宋君离收到消息，回了“晚安”之后，也没有睡意。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旁边的玉露和小猫木雕，想起自己上次和母亲对抗、坚持要去游乐场的场景，又想起那个被拖走的男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他至少有勇气反抗，至少母亲最终松了口，至少还有林真意拉着他感受快乐，可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太多的少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连说一句“我想休息”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林真意就起了床。他没心情吃早饭，随便揣了两颗橘子糖，抓起书包就往学校赶，心里总惦记着什么，慌慌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宋君离已经等在那里，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两人依旧没有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并肩走进校园。
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学生抱着书本往教室走，香樟树叶上挂着露水，风一吹，露水滚落，打湿地面。
两人沿着教学楼的楼梯往上走，刚走到二楼，就听见楼顶的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风声，还有学生压抑的惊呼声。
“你看上面！天台边上是不是站着个人？”
“我的天，那是谁啊？站在那么边儿上，不要命了吗？”
林真意和宋君离同时抬头，顺着其他学生指向的方向看去，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教学楼的天台边缘，站着一个清瘦的少年。
正是昨晚在走廊里被父母打骂、拖拽的那个男生。
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校服，只是背上没了篮球包，手里也没有了成绩单，安安静静地站在天台最边缘的水泥沿上。
清晨的风很大，卷着晨雾，吹起他宽松的校服衣角，猎猎作响，脑后的碎发被风吹得漫天飞扬，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背对着整个校园，面对着空旷的天空和远处的楼房，像一尊被遗忘在楼顶的雕塑。
楼下的学生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停下脚步，仰着头看向天台，有人吓得捂住嘴，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有人慌乱地往教务处跑，喊着老师快来，喧闹的声音瞬间炸开，打破了校园清晨的宁静。
“同学！你别站在那里！快下来！太危险了！”有早到的老师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都在发抖。
“有什么事想不开啊！快回来！成绩不重要，命最重要啊！”
可天台上的男生，像是完全听不见楼下的呼喊，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边缘。
林真意的腿瞬间软了一下，伸手死死抓住宋君离的胳膊，指尖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他……宋君离，是昨天那个男生……他、他怎么会站在那里……”
所有人都仰着头，屏住呼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秒，天台上的男生，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没有回头看一眼楼下惊慌的人群，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只是迎着清晨的风，轻轻向前，纵身一跃。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毫无留恋地，从高高的教学楼顶，坠了下去。
“啊——！”
楼下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女生吓得捂住眼睛蹲在地上，男生们脸色煞白，有人忍不住呕吐，老师疯了一样往楼下跑，喊着“快打120。”
“快找校医。”
没过多久，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校园的宁静。
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在老师和校医的引导下，急匆匆地跑进校园，围向教学楼下方的空地。
警戒线很快拉了起来，将围观的学生隔在外面，所有人都只能远远地看着，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空气里弥漫着恐惧、压抑，还有挥之不去的悲伤。
林真意和宋君离没有靠近，也没有去班上，直到上课铃响起，两人才被铃声拉回思绪。
两人刚走到教室后门，还没推门进去，就听见后桌的两个男生，趴在桌上，压低声音，热火朝天地议论着，语气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事不关己的随意和麻木。
第一个男生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点八卦的兴奋，毫无波澜地说着：“哎哎，你知道吧？刚才天台跳下去那个男的，就是昨天晚上在走廊被他爸妈骂得狗血淋头那个！”
另一个男生头都没抬，一边转着笔，一边漫不经心地接话：“知道啊，早听说了，不就是月考考差了，被家里人骂了一顿，篮球课还被取消了呗。”
“可不是嘛！我听我朋友说，昨晚他被拖回家之后，他爸妈把他所有篮球相关的东西全扔了，锁在家里骂了一整晚，一点觉都没让睡，今天早上一来学校，就直接爬上天台了。”
第一个男生啧啧两声，语气里没有半点心疼，反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意味，“说白了，不就是家里管得严，压力太大了呗，现在的学生，哪个没点压力？考差了被骂不是家常便饭吗？”
另一个男生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就是，多大点事啊。压力大嘛，谁都有，我上次考差了，我妈还把我漫画全烧了呢，我不也好好的？跳一下楼，缓解缓解压力就行，反正救护车都来了，肯定能救回来。没事的，过段时间就恢复正常了，该学习学习，该挨骂挨骂，咱们学校又不是第一次出这种事了。”
“也是，之前不也有个女生考差了割腕吗？救回来之后还不是照样天天刷题，成绩反而更好了。这次这个估计也是，救回来之后，家里管得更严，成绩蹭蹭往上涨，说不定还能成年级前列呢。”
“说不定真的，不逼一把怎么行？压力大了跳个楼，醒了继续学，常规操作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渐渐远去，可那尖锐的声音，却永远刻在了两个少年的心底，提醒着他们，他们刚刚挣脱的枷锁，曾经逼死过一个鲜活的少年。
而这样的悲剧，在他们身处的这片天地里，从来都不是特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