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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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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区的边缘有一片废弃的建筑群,灰扑扑的墙壁,破碎的窗户,到处都是岁月侵蚀的痕迹。
这片区域大概是无限世界从某个末日故事里复制过来的场景,荒凉、破败,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感。正因为如此,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大家都更愿意待在安全区中央那些"看起来正常一点"的建筑里。
沈清衍觉得这里很合适。
安静,隐蔽,不会有人打扰。
他在一栋三层小楼里找了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有一扇完整的窗户,可以透进一些光线。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他把杂物清理掉,在地上铺了自己的外套。
然后,他把怀里的小狐狸轻轻放在外套上。
小狐狸蜷缩成一团,银白色的皮毛暗淡无光,有几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它的呼吸很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细线。
沈清衍蹲下身,仔细查看它的伤势。
外伤很多,但都不算致命。真正麻烦的是它体内的灵力——完全是紊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搅碎了一样,正在反噬它的身体。
这种伤......
沈清衍皱了皱眉。
他在诚界长大,见过各种各样的伤势。但这种"灵力被强行搅碎"的情况,他只在书上看到过。
书上说,这种伤通常是被人用特殊手段攻击造成的——攻击者不是为了杀死对方,而是为了废掉对方的修为。
换句话说,有人想废掉这只狐狸。
谁?为什么?
沈清衍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眼前这只小狐狸需要帮助。
他从随身的小袋子里摸出一个瓷瓶。
这是净心前辈给他的"应急百宝袋"——说是百宝袋,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布袋,里面装着各种诚界出品的丹药和小道具。临行前,净心前辈把这个袋子塞进他怀里,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半天。
"出门在外,难免磕磕碰碰。"净心前辈说,"这些东西你带着,保命用。"
"还有这个,治外伤的。这个,解毒的。这个,恢复灵力的。对了,还有这个——"
"前辈,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你知道有多少人看起来和善其实心怀鬼胎吗?你知道——"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沈清衍当时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临行前的唠叨"。
现在他只想说:真香。
他打开瓷瓶,倒出一颗药丸。
这是诚界特产的"续命丹",专门用来稳定伤势,给后续治疗争取时间。在外界,这种丹药千金难求;但在诚界,这只是最基础的"保命药"之一。
但他没有直接给小狐狸喂下去。
原因很简单——他不确定这只狐狸的来历。
它身上有诚界传承的痕迹,这是真的。但那痕迹太淡了,像是隔了好几代传下来的,又像是从某件旧物上沾染的。
沈清衍在诚界长大,对各界各族都有所了解。
狐族......是一个很复杂的种族。
它们天生擅长幻术,能够魅惑人心,在很多世界的传说里都不是什么"正面角色"。有些狐族确实心术不正,喜欢玩弄人心、欺骗感情;但更多的只是普通的、想要好好生活的生灵。
眼前这只狐狸是哪一种?
沈清衍不知道。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只狐狸不是坏的。
它受伤了,很痛苦,很虚弱。它在被他捡起来的时候,眼睛里闪过的不是恶意、不是算计,而是戒备和......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期待。
那种眼神,不是一个坏人会有的眼神。
更像是......一个受过伤的人。
沈清衍思考了一下,决定先不追问那么多。
他自己先吃了一颗药丸。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散开,流遍全身。没有任何异常,只有淡淡的药香。
然后,他把另一颗药丸放在小狐狸的嘴边。
"这个能稳定你的伤势。"他平静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小狐狸听到,"我先吃了一颗,证明没毒。你要不要试试?"
小狐狸没有反应。
它似乎还在昏迷,眼睛紧闭着,呼吸微弱,一动不动。
但沈清衍能感觉到——
它的意识其实是清醒的。
或者说,半清醒。
它在装晕。
沈清衍没有戳穿。
他只是把药丸放在它嘴边,然后退开了一点距离,给它足够的空间。
他开始处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之前小狐狸醒过一次——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那一爪子划得挺深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现在还在往外渗血。
沈清衍从袋子里翻出一卷绷带,单手笨拙地缠着。
他没有看小狐狸,但他的感知一直开着。
诚界的"明心见性"不只是能感知人心,也能感知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小狐狸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微小的动作,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小狐狸动了。
它先是轻轻颤了颤耳朵,确认沈清衍没有在看自己。
然后,它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目光落在那颗药丸上。
犹豫。
警惕。
挣扎。
沈清衍能感知到它内心的波动——它想吃那颗药丸,因为它知道自己需要;但它又不敢吃,因为它不信任给它药丸的人。
这种矛盾持续了大约十几息。
最后,小狐狸飞快地把脑袋往前一伸,叼起那颗药丸,"咕嘟"一声吞了下去。
然后它立刻闭上眼睛,继续装晕。
那速度快得像是怕被人发现。
沈清衍假装没看见,继续缠绑带。
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只狐狸......
还挺可爱的。
——
小狐狸把药丸吞下去之后,感觉好了一点。
那颗药丸的效果比它想象的要好很多——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腹中散开,慢慢安抚着它体内那些紊乱的灵脉。虽然远远没有恢复,但至少不再那么难受了。
但它没有放松警惕。
它依然闭着眼睛,装作昏迷的样子,同时用仅剩的一点灵识观察着那个人类。
那个人类正在包扎自己的伤口。
就是它抓的那个伤口。
小狐狸的心里有一点点......愧疚?
不对不对,它为什么要愧疚?
它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人怀里,出于本能反击,这有什么错?
换做任何一只有脑子的狐狸,都会这么做的。
但是......
那个人类被它抓伤了,却什么都没说。
没有生气,没有责怪,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醒了",然后......就给它喂药。
这是什么逻辑?
小狐狸不理解。
它活了这么久,见过很多人,很多妖,很多形形色色的生灵。它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每一次帮助都有代价。
每一次善意都有目的。
上一个对它说"我是来帮你的"的人——
小狐狸的爪子紧紧抠住身下的布料。
不想了。
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想也没用。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人类到底想干什么?
它决定再观察一下。
——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狐狸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但它强迫自己保持"昏迷"的姿态,没有睁开眼睛。
"原来你在这儿。"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是个年轻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我找你半天了,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这里安静。"那个救了它的人类回答。
"安静是安静,但也太偏了吧?你知不知道这片区域晚上会出——等等。"
脚步声顿住了。
"......那是什么?"
小狐狸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只狐狸。"那个人类——沈清衍——平静地说。
"我看出来是狐狸了。"那个叫林燃的人走近了几步,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是问它从哪儿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好奇。
"无限世界还把动物也拉进来了?那来的狐狸,之前怎么没见过?"
小狐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动物?
它是堂堂狐族......
算了,懒得计较。
"不是无限世界拉进来的。"沈清衍说,"是我在外面捡的,受伤了。"
"捡的?"林燃的声音更困惑了,
"你从哪儿捡的狐狸?外面不是只有虚空吗?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们不是一起从副本回来的吗?"
"就是捡的。"沈清衍的回答很简短,显然不想多解释,
"它受伤了,我带回来养几天。"
林燃沉默了一会儿。
小狐狸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这狐狸看着怪怪的。"林燃说,
"你看它这毛色,银白银白的,跟普通狐狸不太一样。还有这个伤......怎么感觉像是被人打的?"
小狐狸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人......观察力挺强的。
"可能是野外遇到什么危险了吧。"沈清衍说,语气依然平静,
"你找我有事?"
"哦对,差点忘了正事。"林燃似乎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我今天跟几支队伍聊了聊'世界不是敌人'的事,有一小部分人愿意听,但大部分人还是觉得我在扯淡。有个人还说我是不是被这个世界洗脑了。"
"正常。"沈清衍说,"改变观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慢慢来,不要急。"
"我知道,就是有点挫败。"林燃叹了口气,
"我说得口干舌燥,又是举例子又是讲道理,结果人家一句'你是不是傻'就把我打发了。"
"那你下次换个方式。"沈清衍说,
"不要试图说服他们,而是做给他们看。"
"做给他们看?怎么做?"
"比如下次进副本的时候,你可以试着用'合作'代替'竞争',让他们亲眼看到不同的结果。事实胜于雄辩。"
林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
"有道理!我就说你脑子好使。行,下次我试试。"
两人又聊了几句,林燃终于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狐狸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那个人没有继续追问它的事。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沈清衍的声音忽然响起。
小狐狸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已经走了。"沈清衍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而且我知道你一直醒着。"
小狐狸:"......"
它犹豫了一下,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银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光,带着几分警惕,几分戒备,还有几分......恼怒。
它被发现了。
从一开始就被发现了。
"你装睡的时候,尾巴会动。"沈清衍好心地解释,"下次注意一下。"
小狐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该死。
它狠狠瞪了沈清衍一眼,然后把头埋进自己的尾巴里,摆出一副"我不想理你"的姿态。
沈清衍没有在意,继续处理自己的伤口。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绷带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
夜深了。
沈清衍假装睡着了。
他靠在墙边,姿势放松,呼吸平稳,看起来和真正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感知一直开着。
小狐狸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似乎也睡着了。
但沈清衍知道它没睡。
它的呼吸太规律了,规律得不像是真正入睡的状态。
两个人——不对,一个人一只狐狸——就这么互相"装睡",谁都不肯先动。
这种诡异的僵持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然后,小狐狸动了。
它轻手轻脚地从角落里爬起来,四只爪子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醒什么人。
沈清衍保持着"睡着"的状态,没有动。
小狐狸慢慢靠近他,在他身边停下。
它低下头,鼻子微微抽动,嗅了嗅他手臂上的伤口。
那是它抓的伤口。
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小狐狸沉默地看着那道伤口,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然后——
一片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落在伤口上。
小狐狸在舔他的伤口。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他。
狐族的唾液有一定的治愈效果,这一点沈清衍在书上看到过。它们的唾液可以加速伤口愈合,减轻疼痛。
小狐狸一下一下地舔着,把伤口上的血迹舔干净,然后用唾液覆盖伤口表面。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它停下了。
它沉默地看了沈清衍一会儿——确认他还"睡着"——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回到角落,重新蜷成一团。
从头到尾,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清衍等它的呼吸真正平稳了,才悄悄睁开眼睛。
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小狐狸银白色的皮毛上,像是镀了一层银边。
它蜷缩着身子,把尾巴搭在鼻子上,看起来小小的一团,格外柔软。
沈清衍的嘴角弯了弯。
这只狐狸——
抓伤人的时候凶巴巴的,偷偷舔伤口的时候却小心翼翼。
嘴上不肯示弱,行动上却在愧疚。
明明警惕心那么强,却还是会在意自己伤了别人。
真是......
别扭得可爱。
沈清衍没有戳穿它的小秘密,只是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暗淡。
但沈清衍觉得,今晚的夜色,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他想起净心前辈曾经说过的话——
"小明珠啊,这世界上有很多受过伤的人。他们把自己裹得很紧,不让任何人靠近。不是因为他们冷漠,而是因为他们害怕再被伤害。"
"对待这样的人,不能着急。你要给他们时间,给他们空间,让他们慢慢地、慢慢地相信你。"
"等他们愿意打开心门的那一天,你会发现——他们比任何人都需要温暖。"
沈清衍觉得,净心前辈说得很对。
眼前这只小狐狸,就是这样的"受过伤的人"。
它把自己裹得很紧,不让任何人靠近。它用警惕和敌意武装自己,把所有的善意都当成威胁。
但它的内心......其实很柔软。
它会因为抓伤了别人而愧疚,会偷偷舔舐伤口想要弥补。
这样的狐狸,怎么可能是坏的呢?
沈清衍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这只狐狸是什么来历,不管它身上有什么秘密——
他都会慢慢等它。
等它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等它愿意信任他的那一天。
明天......再慢慢相处吧。